第32章 家人从无所不能到无能为力(2 / 2)
到了家中 ,姥爷像过年夜时的小孩子一样兴奋,不知疲倦的忙活了起来,兴奋之余时不时瞅上王小妮几眼,王小妮筋疲力尽地躺在炕上,觉得虚弱到了极点,任凭阳光多么的灿烂,也照不化呆木的心灵。做的菜一道接着一道摆上来,要减肥的念头袭击她的头脑,她没吃上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姥爷也胃口不佳,菜几乎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坐在月明星稀的夜空下,悬挂天边的月亮明晃晃的泛着一圈白色微光,细碎小巧的星星亮闪闪的露出万点涌动麟光,没有风,也没有云。姥爷淡灰但是清明如水的眼睛像是完全不含杂质的纯净氧气,没有一点儿隐藏的爱和从不加伪装的心。“舅舅说要重新盖房子了,您是不是很开心?”她问姥爷。“有新房子住......开心的,以后你回家也能住着舒服些。”“说不定以后我长住,不出去了。”淡然的语调下是年深月久的哀叹,似乎姥爷很难这个话题接着开口,转变话题讲起很多在王小妮看来与她并不相干的事情,只有一件她留意听了听,是说徐奶奶的老伴病情加重了,手脚哆哆嗦嗦得什么也做不了,每次吃完饭都是徐奶奶给下巴擦干净,现在一直在医院住院呢,都住了快一个月了。“活着真没什么意思。”她随口感叹出一句,“怎么会没有意思,人家活着那么困难,都还努力活着,你这......”姥爷红着脸,想继续说下去,却又咽住了。他们不再说话了,不知道在骚乱不宁的心绪中说些什么能不引起骚乱,王小妮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口出一定会引起姥爷不高兴的这些话,但话到嘴边她不吐不快,彼此不说话的时间内她也在备受折磨。
姥爷明事理,知道应该享受这几天难得的相处时光,不要让大不了的事情生出无谓的气,把好端端的光阴糟蹋了,“明天咱们去街上逛逛,现在跟以前比,可是大改样了,更热闹了。”姥爷拾起话头,语气轻快,带有讨好的倾向。“行。”她回答后,姥爷脸上闪动出一个微笑。他一直密切观察着王小妮,发现她脸上的焦虑缓和了不少,还露出点笑意,犹豫几下掂量着分寸说道:“现在的工作怎么样?累不累?”“还那样。”她冷淡的说。“越来越少听见你说事情了。”她没有搭话,以一种殷浓的苦闷神情抗议着姥爷话中隐含的关切。姥爷沉不住由沉默造成的不自然的紧张状态,问道:“是不是谈恋爱了?谈得怎么样?”话显然有些生涩,不如之前轻快了。王小妮听着这一句,立刻转过脸去对着姥爷,脸色瞬间如同死灰,含嗔带怨地说道:“为什么你当时让我谈恋爱?为什么认为谈恋爱就一定好?我不谈恋爱,碍着你们事了呗,我就应该随便找个人嫁出去,这样你们就省心了。”她越说感觉火越大,情绪更加激越。姥爷干裂的嘴唇抽搐着发不出声音,被她异乎寻常爆裂的情弄得不知所措,“如果谈得不开心,那就分开呗,分开也行,不想处就不处,没有人非要让你处的。”语气平缓,脸上呈现出似乎不敢舒展的犹犹豫豫的笑容。她一气之下,突然站起来,粗暴地说:“不是你当初说他对我挺好的,也到了谈恋爱的年纪,处一处也行的么,要不然我能处么,现在又说分开也行,谈恋爱是儿戏么,是说谈就谈,说分就分的么!”她说过以后觉得轻松了,全然忘却考虑一下这些话会不会压在姥爷心上,“我......是想着......看你挺高兴的,寻思谈恋爱后你能开心......生活上有个伴,你不是说过自己住感到害怕的。”姥爷惊慌的解释道,黑眼睛里满满愁闷,瘦到不能再瘦的脸也全部塌拉了下去。她一眼望到了姥爷寒酸的衣服、形销骨立的外形和缕缕银丝的苍凉,让她获取了一个惊惶的启示:姥爷已经半个身子被埋入黄土。她不胜羞愧的想起自己到家后只顾发脾气的偏激,自觉应该补偿一下,“街上是不是什么都有?应该很热闹。”她一下子没头没脑地说起话来,“东西可全了,差不多都有。”他答。“这空气可真好,藤椅哪去了?”“年头太久了,烂掉了。”“应该再买一个,半躺在上面,乘乘凉,多好。”“咱们这附近没有卖的,等到新房子盖起来后,再买一个新的。”“新房子要打算盖成什么样子的?”“你舅舅说要......”目光重新交织,织就着漫长的思念,粗声粗气的宣泄在安抚中慢慢安静下来,同样把她心中的创痛软化了一些,王小妮的一呼一吸都不知不觉地给姥爷的内心留下一束光,永远织进了他的生命长河里。
“厨房的灯还没关呢。”“姥爷,你这药没吃呢,我都给你拿出来了,你是不是忘了?”“诶呀我的天,钥匙没带。”“小妮,你等我一下,我上一趟厕所再出发。”经过几次三番的进进出出后,他们终于成功出门前往街里。每每看到熟人,姥爷就热乎乎的去打招呼,仿佛同时能听见有个骄傲的声音在叫:“这是我外孙女。”年和月拉缓了姥爷的腿脚,只能走一下停一下,平常王小妮独自走只需十分钟的路程,跟姥爷一起走了一个钟头的光景才到,有一次他还踏在石子上差点儿跌跤,给王小妮惊吓出一头汗,她看出他的脚都站不稳了,姥爷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继续往前走,她想要搀扶他,他排斥的厉害,挣扎着甩开她的胳膊,忍不住的嘀咕着:“我不用人扶,自己能走。”
逛街时,王小妮的眼睛总是望着别处,她一心想找个地方让姥爷休息一下,可姥爷总说不累,还尽量为她推荐种种东西让她买,好似他有必须买东西花钱的责任。终于在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后,姥爷肯进饭店,消消停停地坐下休息了。“我们先来拍个照。”王小妮拿起手机,跟姥爷,连同饭桌上的两碗面合起了影,姥爷笑容很大,笑得很响,看着照片不离手,重复着说:“你真好看,瞅瞅我又老又丑,你看看你,多好看!”姥爷情真意切的快乐心情就像烟花一样突然降临在她身上,在她的心里绽放,感染遍她的全身后就消失了。“我这面里的汤汁挺好喝的,您喝不喝一口?”她问,“我不喝,你喝吧。”“出来这么长时间,一口水都没喝,您不渴么?”“我不渴。”姥爷答。
回城时好不容易走到公交站点,准备买票时姥爷发现他装有老年证的小包不见了,回想了一通后觉得落在饭店的可能性最大,王小妮让他在站点别动等着她,她回饭店去找,因担心姥爷,她跑得很快,只知道耳边生风,熙熙攘攘的人流疾退,她脸上的表情很难看,痛苦得扭做一团,想着丢三落四已是姥爷的家常便饭,不禁悲从中来,还有对自己不细心的反感,继而联想到姥爷自己一个人生活的不易和可能出现的危险情况,她感到气都被闭住了,不由的呜呜咽咽地洒下了泪。好在老年证被饭店的服务员保管了起来,省去一场再补办一张的麻烦。
折腾了一大圈,还没到家,天就黑了,生怕姥爷绊到路上的哪个地方摔倒,王小妮便找借口说天太黑,找不到回家的路,让姥爷在前面带路。她一声不响的跟在姥爷身后,几多想念流淌过的那些姥爷跟在她身后的黄昏。一到家,姥爷就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缸子水,他的手战栗的那么厉害,连缸子都在抖,“路上让您喝水,您就是一直不喝,剩下的半瓶水我强喝下去。”她说。“不行,年纪大了,出门不敢喝水,喝水就要总上厕所,憋不住。”不知姥爷这话有什么魔法让她的眼泪来得那样快,唰唰往下流,赶紧跑到角落里抹了下去。这个糙老头,是否已然在与时间的博弈中战败?已然停住了脚步?已然失去了筹划未来的机会?目送中,与那个花多的城市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