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副皮囊如何安置,茫茫人海何处落脚(2 / 2)
“我要去谷阳了。”相比于第一次忘我的兴高采烈,这一次则是平静中带着一丝忧虑。“去谷阳,那不是离你的大学挺远的,公司提供宿舍么?”姥爷问。“不提供。”“那你的行李怎么办?你先住在哪?”“不知道,要不然我先把行李邮寄回家,之后等我找到房子之后,你在给我邮寄过来。”“你在谷阳找到工作的事告诉你妈了么?”“没有告诉。”“你给你妈打个电话,这是大事情,也是好事情,告诉她一声,让她也开心一下,之后咱们再看看行李怎么办。”
她不愿意向母亲透露自己找工作的动态是因为她认为,母亲从她上大学开始,就一直在期盼着她找到工作的那一天。尤其是上了大四之后,每次母亲打来电话,都会问一句是不是要开始找工作了?每次听到这句话,她就想要发火,母亲是那样的势利,在母亲的眼中,自己无非就是一个赚钱的工具,供自己上大学,大学经历,心情起伏,感悟成长这些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毕业之后,就可以赚钱,就可以不用成为她的负担,将来还可以养活她。母亲越是着急听到自己已经找到工作的消息,越是不想告诉她自己已经找到工作,怎么能轻易的随了她的意愿。
也许是看在姥爷的面子上,也许是想到自己当初拿了母亲卖房子钱的情分,也许是此时的自己要独自闯荡,还有太多的问题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所带来的恐惧和烦恼,她拨打了母亲的电话。“喂,”可能是母亲太久没有接到她打去的电话,接到电话的母亲语气中有一种隐藏不住的兴奋。“我找到了工作,在谷阳。”她平铺直叙,无任何情感上的变化。“找到工作了,挺好,在谷阳么?咋没留在大城市啊,大城市多好啊。”母亲说,她感觉自己内心中的火苗在不断往上窜。“没那个本事,”她生硬冰冷的说道。“那你啥时候来啊,我去车站接你。”母亲说。“你怎么接啊?”她不解的问。“我现在就在谷阳打工,你忘记了啊,行李先邮寄到我这里,等你找到房子,再给你拿过去。”母亲说。“到时候我再联系你吧。”她赶紧说了一句,匆忙的挂掉电话。母亲竟然在谷阳打工,她不是忘记,是从未记住。越长大,她对于母亲离开自己那一天的记忆就变得越深刻,越清晰。她从来没有问过母亲的事情,从最初的想知道而无法问,到现在的可以问而不想知道,她用母亲对待自己的方式来对待母亲,变得对她的生活漠不关心,对她的故事毫无兴趣,不是故意为之,从未精心安排,母亲应该跟自己说过她工作的地方,但自己每次不是直接挂掉就是把电话搁置一旁,去做别的事情,留下尚在通话的电话,不理睬对方说了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自行挂断电话。她脸色阴沉下来,眉毛拧成一个三角形,她心中责骂母亲这个女人是真的令人生厌,由于她,使自己十分纠结到底要不要去那个某人所在的城市。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还在梳理与母亲关系,母亲打来。“我把地址告诉你,你把行李邮寄到这,还有,你的车票买了么?啥时候到啊?”“地址用短信给我发过来,车票没买,等买完我再告诉你,我先去收拾行李了。”
打开手机,搜索车次,买了一张早上7点到达谷阳站的火车票,她一直青睐于清晨的时光,因为在清晨的时光里总是可以忆起姥爷上大学时第一次送别自己时站立薄雾中的身影和从姥爷的双眼中流动出来的那一束烙印在心底的光。订票成功,合上手机,母亲,这个早就在自己的生活中像名称一般存在的一个人,一个陌生到在自己惊喜和无助的时候都不会想起的一个人,一个只有在接到她的电话才会让自己感知到的一个人,现在强迫性的完全占据了她的大脑空间。是不是人畏惧时间的流逝,所以记忆当中的时间具有压缩功能,记忆中的10年仿佛就是现实生活当中的10分钟。认真查数,与母亲已有11年未见,11年,说不出太阳形成了多少次东升西落的循环,讲不完人生遭遇了多少件酸甜苦辣的事件,理不清情感经历了多少回悲喜交加的冲刷,记不起皱纹爬出了多少种千奇百怪的样式,看的出王小妮已经从一个需为其遮风挡雨的小孩儿变成了一个可独自奔赴风雨的大姑娘。母亲呢?她又如何?
以前她坐火车只有两种心情,一种是回家的途中,洋溢即将见到姥爷的喜悦,感觉时间过得超慢,火车应该加速。另一种是归校的途中,塞满再次离开姥爷的惆怅,感觉时间过得飞快,火车应该减速。这次坐在火车里,发呆的望向窗外,即将见到母亲,没有感觉到喜悦,离开学校,也没有感到惆怅,没有情绪,麻木一人。
天边刚刚吐出鱼肚白,火车在一声响亮的汽笛声后缓慢停下,背着自己的双肩包、提着一个行李箱下了车。车站上人流涌动,人们四处张望,匆忙行走。她则微低着头向前走着,在专注得构想出即将要见到母亲的样子,她是不是一副紧皱眉头的苦脸,或是满脸嫌弃的模样,会不会唠唠叨叨,满口都是指责的话语,她再婚了么?有没有可能她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带着现在的老公和孩子,然后当着别人的面抱怨说自己是个拖油瓶,指责自己的父亲是个狼心狗肺的人,诉说着自己悲惨的过去,然后像冬天暖气片被冻住时那般的哭嚎喊叫再次出现。她越想越乱,余光的扫描让她感觉到身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一抬头,已经走到了出站口。
清晨破晓,阳光隐现,万物的轮廓挣脱黑暗的摆布,浮现于世,阳光也远未达到像正午那般厉害,厉害到让人的双眼只可半眯着。王小妮望向接站的人群,按照记忆中母亲的形象搜寻着,观望良久,未发现可以与之匹配的。她心想自己都找不到母亲,母亲就更找不到自己了,不过也非常有可能母亲压根就没有来。她通过电话与母亲取得联系,“你下车了么?”“我已经在出站口。”“我就在出站口啊,你看到我了么?我站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公交站牌。”她将头抬起,视线穿越人群上方,看见了那个公交站牌。“我看见了,你在那里等着,我走过去。”
走出人群,她望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母亲,无需看清脸庞,不用听见声音,她知道,那个人就是母亲。11年了,她仍然只需瞟一眼就可以认出母亲,靠的不是清晰的面孔和早就记不清的身形,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种无法具体描述的东西。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母亲也迎面走了过来。两人相遇,一高一低,她低头看向母亲,母亲要抬头才能看见她了。王小妮面无表情的看向母亲,母亲面露笑容,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皮肤变得松弛和干燥,看起来,没有经过阳光的爆嗮,也同样没有经过一点保养。额头上有一大片红色的斑点,白头发显眼瞩目,已遮盖不住。母亲瘦的干枯,老态明显,真的才只有11年没见么?好像是21年,怎么母亲一下子从那个王小妮印象中穿着各式衣服,略施粉黛的年轻之态跨越到了如今衣着朴素,毫不修饰的中老之列。
“你长得真高,比我想象中的高,也不丑,比我想象中的好看。”母亲看她冷若冰霜,也停止了微笑,尴尬的说道,她们相遇的目光令彼此陌生。“因为年轻,徐奶奶说年轻就是好。”她说道。“徐奶奶是谁?”母亲问。“陪我长大的一个邻居。”她爽快的回道。陷入了一阵沉默之后,王小妮说道:“先在我公司附近找个宾馆,放个行李,正好是这个公交站牌直达,之后吃个饭,然后找房子。”“先吃饭吧,我饿了,这附近就有一家。”母亲说。王小妮沉默了,在母亲面前,10多年前自我习惯性的样子又重新浮现。母亲伸手要帮忙拉她的箱子,她把拉杆箱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不用了,我拉的动。”口气淡得连自己都意外。
盛夏之际,太阳斜照,映射了一前一后的身影,阳光的热度可以融化冰霜积雪,但确无法穿透内心的冰冷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