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时隔多年,母亲的声音重回生活(2 / 2)
夕阳西坠,天边云朵一片火红,天际颜色明暗相接,灰黄和深蓝调和而成的颜色。家家户户炊烟升起,她坐在院里的摇椅上悠然闲适得摇着,姥爷起伏连绵的呼噜声从窗户里面传来,抬头望天,好美。她不记得上次欣赏天空是什么时候了,应该还是在自己上初中时,那时的自己,凝望天空时小黑会安静得坐在摇椅旁,喜欢一阵阵微风袭来的清凉之感。现在的自己,喜欢听姥爷的呼噜声。
她向东一望,望见徐奶奶正弯着腰,在她家的菜园子里面忙活着,她力图再现最初看到的徐奶奶模样,用笑容堆出来的脸,头上是银丝跟黑发,而如今已经是完全的、不落下一丝边际的白花花一片,盯着白发瞧上一会,越看越白,白到让人心酸。徐奶奶还有一个老伴相互陪伴,姥爷呢?原先姥爷走路没有声音,现在离很远都可以听见脚步沉重的拖沓声;原先姥爷骑自行车带自己上学,现在姥爷自己骑车都东倒西歪;原先姥爷最爱吃的菜是排骨,现在姥爷牙疼到连苹果都感觉硬而不敢吃。她不敢再想下去,眼泪已经流进了嘴里,咸咸的味道。她起身,克制着自己过于湿润的目光,假装很高兴的样子去找徐奶奶。
她故意提着脚尖,不出声响得走进园子,不让正在园子里摘菜的徐奶奶察觉到,然后站到她身后猛咳一下,吓得徐奶奶哆嗦了一下,回过头来像个使气任性的孩子跺了一下脚,笑逐颜开得说:“诶呀,这破孩子,走路都没声,吓我一跳。”她仍旧把王小妮当成还年幼时那般疼爱。“不是我走路没声,是你耳背啦。”她调皮的说。“你晚上做啥?”她接着问了一句,“摘点茄子和豆角,打算炒个茄子,炖个豆角,你姥爷做饭了没有呢?”“还没有呢。”“那正好,我多炒点,给你俩送去,你可要多吃点自己家种的菜,都是无化肥的,城里面人想买都买不到,你要上大学了,我以后想给你做好吃的,都没有机会喽,可要在你走之前多给你做几次。”王小妮已经说不出来话,只觉得鼻子发酸,嗓子发紧,星星点点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咱们快出去吧,这菜园子里面都是蚊子,一会浑身都是包,都能胖两斤。”徐奶奶推着她往出走。
她看着徐奶奶很麻利得摘菜,同时微皱起眉头,好像在谛听自己琐碎的思绪。“你考上了大学,看把你姥爷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姥爷就剩自己一个人了。”她说。徐奶奶沉默了片刻,收起了平日一直开玩笑的语气,转换成不熟悉的一板正经姿态说了起来:“我有一个儿子,从他出生的那刻起,我的心就不再属于我了,完全长在了他的身上,他一笑,我就觉得人生咋那么美好,他一皱眉,我就觉得心里也跟着堵着慌,从他上大学离开我的那天,我就知道,他不属于我了,虽然我生出他来,但他有自己的生活,都说养儿防老,可有几个当父母的生下他们就是为了给自己养老的,再说哪里指的上,连看上一眼,见一面都困难,当父母的,把孩子抚养长大,需要我们的时候,就帮一把,不需要的时候,咱们也不添乱,最好死的时候也不拖累儿女,此生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我父母就不是。”她坚决又愤恨的说,“你父母可能是不会表达,哪有不爱孩子的父母,至少父母是最可以相信的人,他们是绝对不会害自己孩子的。”王小妮不对这番话不予搭理,眼睛里冒着可以烧毁一切的愤怒火焰,无论是任何人的三言两语还是长篇大论,都不能洗掉她心中对父母的憎恶和怨恨,她只想尝尝自己有能力后对他们报仇雪恨的快乐。徐奶奶斜眼看着她,知晓她情绪不对了,赶忙避开此话题,递给了她一个新鲜但形状歪扭的大西红柿,故意轻松活泼地开口说:“这西红柿,还是个怪胎。”她咬下去一口,汁水四溅,“还挺好吃。”接着嘻嘻得笑了几声。
尽管没有举办酒席,也有人陆续来到家里表示祝贺,给姥爷钱表达他们的祝福。王小妮心里一直担心着自己的学费,开学要添置很多的新东西,像行李箱、毛巾、书包、衣服,还有很多其他大大小小的东西,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少的钱。路途遥远,单单车费就要好几百,还要拿生活费,到了学校,要买被子和生活用品,比如热水壶,脸盆,蚊帐......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靠一个老农民种地的钱,供一个大学生上学,谈何容易。结合徐奶奶所给的租地价格和姥爷所说的自家土地的面积,她推算出就算她跟姥爷两个人一年不吃不喝,一年种地所剩的钱数都不够单单开学这一下子要花费的数目。望着院子里掀起盖子的菜窖和空空如也的粮仓,她懂得姥爷已经倾囊而出了。她曾要去饭店打工,赚一些学费,但是姥爷舍不得,还说都要离开了,去那么远的地方不知道一年能回家几次,多陪陪我吧。
“好一朵美丽的......”接起电话,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您好,请问是王小妮小姐么?”“是的。”“这边是房产中介的,您母亲王珍女士前一段时间委托我们中介卖房子,现在房子已经卖出去,请你过来签合同,请问明天下午2点,您方便么?”“啊......?可以。”“好的,记得带上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还有房产证。我们在你家房子里签合同,如有事情,请拨打这个手机号。”“好的。”“好的,那明天见。”
挂掉电话后,她一脸疑惑呆愣在原地,猜疑会不会是骗子,怎么没有听母亲说过这件事情,感觉一刹那间被什么莫名奇妙的东西猛撞了一下,“姥爷,姥爷!”此时姥爷正搅拌鸡饲料,准备喂鸡,听见她慌张急忙的喊叫,赶紧跑回了屋内。“怎么了?”人没进前语先进。“刚刚有一个房屋中介给我打电话,说什么......我母亲委托他们把房子卖掉了,让我去签合同,你知道这个事情么?”“我不知道啊。”姥爷也是一脸疑惑,坐在了炕边,双手举在空中,被黄色的鸡饲料包裹着。“那我给她打电话问一下。”第一次暂且放下对母亲的怨憎,主动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喂,”母亲接通了电话,“刚刚有中介给我打电话,说你把房子卖掉了,让我去签合同,这是真的不?”她火急火燎,都没停顿的问道,“是啊,我那天就要跟你说的,但是没说话呢,电话就掉了,你上大学,花销大,把那个房子卖掉吧,以后你可得记得给我养老啊,要不然我无家可归了,你可要孝敬我啊,我......”“那房产证和钥匙在哪呢?”她不出意外的打断了对面的唠叨。“在你姥爷那,我当时就给你姥爷了,让精心放起来,你虽然是个女孩子吧,以后也是嫁出去的货,但是......”“我有疑问再给你打。”爽快挂掉电话后,她转头向姥爷转述道:
“她说这是真事,还说房产证和房子钥匙在你那里。”“是在我这里,我去拿。”姥爷先去洗了手,之后把手擦干,脚下像长出了弹簧似的走进他的房间,打开那深棕色的、边边角角已经破烂、上面带有老式锁扣但已不见锁头的榆木箱子,这个箱子装着姥爷的换季衣服和两双备用床褥,平时几乎不打开,只有在天气变凉和忽而转热的换季时节,姥爷才会想起打开它,拾掇一通里面积压的东西。伸手去够箱子的最底层,掏出来了一个纯蓝色布袋子,里面装着一个房产证和一把钥匙。“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个?”她不解的问。“就是你来到这里的那天,这个布袋子就是从你带过来的大袋子里面拿出来的。”“哦,那我不记得了。”“你妈妈在送你来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过一段时间想把你送过来,问我能不能给你安排学校,她想要出去打工,换个环境,问我跟你生活在一起行不行,我说没问题,她说那你先把学校都安排的明明白白之后,再商定什么时候把你送来,毕竟上学的事情最重要。等我把学校安排好了,也保证照顾你生活没问题之后,你妈妈才把你送过来,还跟我说,房产证和房子钥匙也都放我这,以后万一卖房子或者是有啥事情的话,也方便。”
她被姥爷的这番话拖进了沉思的泥潭中,母亲卖掉房子后,将来去哪里住?跟自己生活在一起么?这么多年,母亲仍然是自己一个人么?还是已经找到了新的伴侣,成立了新的家庭?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感觉她大概率还是自己一个人在打工生活,那她在哪个城市打工?她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要不要问一问她,可是,她一说话,自己就会很烦躁,怎么问?
“把房子卖掉可以的,你妈妈以后要是回来,就住我的这个房子,我的房子死后也是留给她的,再破,也是个窝。”姥爷的话又将她从沉思的泥潭中拽了出来。“你明天跟我一起去签合同吧。”“行,明天咱俩早点出发。”
几声鸣叫,击退了黑暗的统治,穿破了清晨的天空,迎接了晨曦的微光。在村口的公交站牌旁,一老一小,小的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老的手里面拿着一个蓝色的布袋子,漫不经心的阳光懒洋洋的洒在他们的身上,老的时不时的看向小的,小的身体不安分的左右摇摆,从远处看,他们仿佛构成了阳光普照下的一方舞台,舞者自在,看者欢喜。
间断但富有节奏性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两个人同时伸长了脖子向那个方向望去,一辆前窗上贴着一个红色数字5的公交汽车平稳缓慢的驶来,车停稳后,姥爷先上车,王小妮紧随其后。姥爷坐在了过道侧的座位,将里面靠窗户的位置留给了王小妮,王小妮将书包拿下来后,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姥爷因起得早,又忙活了一早上,上车后,疲劳感的释放让他的双眼不受控制般的合上。她望向窗外,思绪飞到了第一次做这辆车时候的情景,这是她第二次做,算了算,竟然已经七年过去了,七年之间,马路从泥泞的土路变成了不再有凹陷的水泥路,公交车的座位从坚硬冰凉变成了透软舒适,窗外的村庄从一个个矮小破旧的茅草屋变成了一座座崭新瓦亮的红砖房,自己从一个完全需要浇灌呵护的树苗变成了一个可以为他人遮挡一些风雨的小树,她不断得回忆着这七年来自己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好长的一场梦,一切已经如同隔世……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小黑、钓鱼、放烟花、过生日、水灾、舅舅、杀猪、高中,拖拉机......这些词后面所代表的一个个场景相互交叉,不按顺序的涌现在她的脑海中,她想要从一开始,按照顺序,缕清思路,仔细的回忆起这场梦中与自己有关的所有记忆,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一个事件的深浅,清晰还是模糊,准确还是偏离,痛苦还是开心,记忆中属于它的特质早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自己无法随意更改。脑海中的已存的片段相互跳跃着,耳边传来的姥爷呼噜声让她从正在跟小黑对视的情景中跳回了现实,她定神地注视着姥爷,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上扬。
“诶,”她不禁感慨起来,连记忆中的姥爷都是时刻在殷殷照拂着自己,几乎全部有关于他的记忆都有自己参与其中,有属于姥爷的独有记忆么?有,是见到姥爷的第一天,他蹲在菜园子里面拔草的样子,额头汗珠,满手泥土。“诶,”她又不禁感慨起来,姥爷又何尝不是一直在辛苦的帮助自己除掉成长路上的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