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斋夜话(1 / 2)
“咚咚...”
惊梦手中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在阁楼外轻叩了几下。
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回音。
“小鬼...”她在门外唤了一声,又等半天还是没有回应,索性嘴一撇,“我进来了。”
当她用肩膀推开阁楼的门时,一股阴冷的死气便扑面而来。
惊梦皱了皱眉,屋里漆黑一片,空气里尽是早春的寒凉。
她步进阁楼,摸黑走了两步,遂扬起手指唤出两三点咒灵。
趁着指尖红润的微光,她环视一圈,终于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寻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怎么不到床上去?”
蜷缩的身子微微一颤,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惊梦将闪烁着咒灵的指尖一弹,咒灵便轻盈的飞向小矮几上摆着的烛台上。
橙红的烛光渐渐温暖了这座毫无生气的阁楼。
“小鬼...”惊梦朝他走了几步,却见他双腿又怯怯的往后一缩。
惊梦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只好站在离他三步之外的地方。
她弓下腰望向他,无奈他身上的斗篷兜帽罩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脸。
“把斗篷脱下来吧,我们不用像先前那样日日赶路了。”
虽然她刻意保持距离,举止也尽她所能的温柔,但那小鬼除了将自己的膝盖抱得更紧外,没有任何反应。
惊梦看着他环在小腿上那双骨瘦如柴的小手,还有手腕上被绳索捆绑过的痕迹,心中不是滋味,“伤口还痛吗?”
等了许久,那小鬼还是不答。
他就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幼兽,唯一的自保能力就是把头深深埋起来。
惊梦只好叹了口气,“好吧,不想说话就算了,但药总要喝的...”
说罢,惊梦蹲下身,将盛满药汤的碗放在地上,朝他推了过去。
两人又静默的相峙半晌,惊梦沉吟一声,只得认输般双肩一颓,挫败的站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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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惩罚…完全是折磨!都说了我不想管他!”惊梦咬着牙根,焦躁的挠乱了自己的头发。
此刻她已经坐在了山斋后院的照夜台上,想起刚刚在阁楼里小鬼的无动于衷,又气又狼狈。
“我还从来没这样低声低气的哄过人,结果...居然不领情!放心吧,不会有下一次了!”惊梦皱着鼻子,气愤的嘟囔道。
“怎么了?”
她身后忽然飘来白雅的声音。
惊梦赶忙收敛情绪,扭头望去,就见一身宽松的白衫出现在清碎的月色之中。
白雅微笑着信步走来,夜风扬起他身后披散的乌丝,真是说不出的清逸卓绝。
正在惊梦看得有些发愣的时候,白雅的眸光也微顿了一下。
惊梦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在碎玉似的月光下更显苍白,纤长的羽睫下结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破碎和…危险。
白雅微微皱眉,从未有巫女让他感到过危险。
“我已经照你说的给那小鬼送药了。”惊梦撇了撇嘴,依旧坐在地上。
白雅稍微敛神,走到她身边,“他有名字,叫阿律。”
惊梦抿了抿嘴,“哦。”
“阿律喝了吗?”
“没有!”惊梦仰望着他,紧皱着眉头说道,“你罚我做别的吧,那小鬼...不是,阿律根本就不喜欢我...我,我也不喜欢他!”
白雅低头看她,眸光微微一凝。
“惊梦,给他一点时间,任何人经历过他经历的事情,恐怕都很难再走出来...况且,他才一岁有余...换做人类的年纪,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童。”
闻言,惊梦顿时语塞,想起初见阿律那小鬼时的景象,她心口怒气陡然暴升,“真是后悔没有好好教训那些人一顿!”
“惊梦。”
她话音刚落,白雅的眸光却忽地变冷了。
“我是怎么与你说的?必须好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否则只会加重你身上的邪戾之气。”
“戾气...”惊梦双手杵在一侧,“挺好啊,我本就励志做一个生性凉薄,睚眦必报之人。”
白雅沉吟一声,微笑着将目光眺向夜幕中灯火通明的晏城,“那有点难。”
“唔?”惊梦闻言,抬眸看向他愣了愣。
“凉薄之人必要极度理性克制,自私自利,对身边一切都漠不关心;睚眦必报之人呢,敏感心细,对身边发生的事情一件件都很是在乎,感性又有责任感...”白雅说着皱了皱眉,“你觉得你能做到?”
惊梦撇了撇嘴,“我...自有我办法。”
白雅眸光轻颤,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你要做凉薄之人...那我建议今后你就不用管阿律了,反正他的魂灵已经破碎不堪,就让他在阁楼里麻木的等死解脱吧。”
听到白雅的话,惊梦心中猛地一颤。
“本来以为我们能让他重新振作,让他知道还不是放弃的时候,”白雅用极度温柔的语气说道,“让他知道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愿意去温暖他、拯救他...”
他说着摇摇头,“罢了,这可能就是他的命...可怜的孩子...”
惊梦紧蹙蹙着眉头,抬着下巴看向白雅,嘴唇翕张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白雅负手弓下腰,微笑看向惊梦。
惊梦眨了眨眼睛,局促的别过脸,“没...没什么...”
白雅眉梢一挑,直起身说道,“阿律是你带回来,他的命运早就左右在你手中,你若想冷眼旁观,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
听到这里,惊梦已经咬紧了嘴唇,“只是?”
“只是你一边想对阿律不管不顾,一边又说要教训那些伤害阿律的人,真是很矛盾...”白雅笑笑,“不过我不担心你,你这么特立独行,应该是有办法做到的。”
她深吸了口气,一脸的难以置信,“白雅,你...!”
“我...?”白雅微微垂下眼睑看向惊梦,思忖了片刻,脸上又浮现明亮的笑意。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在月下泛着粼粼微光,宛如春夜清泉,温柔的漾入惊梦心湖,将她所有的戾气都瞬间涤荡净化。
“没什么...”她咬着嘴唇,低下头说道。
白雅眉眼一弯,眼底闪过一丝首战告捷的笑容。
“哦,对了,阿鸢听我讲完刘宅发生的事后,好像对我将他留在山斋很是生气...”他又说道,“下次还是带上他吧。”
“什么都想凑热闹...”惊梦抱起膝盖,嘴一撇,“不用理那小子。”
白雅挑唇微笑,明明她自己年纪也不大,却总是爱小子、小鬼的称呼茯神鸢和阿律。
算了,礼仪什么的慢慢再调教吧,今天说多了怕是要起到反作用。
想到这里,白雅轻轻呼了口气,俯瞰着晏城说道,“这里变化真大,我都快不认不出来了。”
闻言,惊梦又抬眸望向他,“你...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嗯。”白雅点头,目光始终注视着灯火辉煌的晏城,“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这里正兵荒马乱,处处硝烟,并没有这万家灯火。”
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惊梦看着眼前这一片安稳的繁华想道。
“晏城啊,是一座平原都城,你看那边,”白雅说着抬起手,“西边有若水,南边有般河,北边是羡云丘陵,东边...也就是我们此刻所在之地,晏城地势最高的地方,娥山。”
“正因为地势最高,能俯瞰晏城,所以山斋才选择修建在此?”惊梦问道。
“更为了方便你们沐月。”白雅看着放在惊梦和他之间,正在冒着轻烟的古铜香炉柔声说道。
沐月是巫觋每晚必做的功课,意为用月光净化周身的灵场。
不管是哪一门的巫觋,他们都会在有月光的夜里,来到视野开阔的地方,点上香炉,念诵咒语,净化一天下来身上沾扰的煞气。
惊梦抱着膝盖看向前方,她心中还有一事纠结,想了半天才抿嘴说道,“先前在刘宅门口...”
白雅唇角一勾,垂眸看向惊梦。
关于这件事,他本想寻个好一点的时机再劝教,可既然她主动提起...
“你对我的处理方式很不理解?”
惊梦一咬牙,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是!我不明白...白雅你为什么要帮他们找回家神...在我看来,他们都不无辜。”
白雅微微一笑,终于敛袖坐下,“惊梦,生命的每个阶段都会经历不同的功课,新的功课会带来新的经验,积累了这些经验才能勘破执念。”
“而你我都知道,他们正是因为要勘破执念,得天地精神才来到这五浊世间淬炼,如果我们不给他们改正的机会,他们如何能了生达命,完成生命中的一个个历程?”
白雅耐心教导,却见惊梦眉头一皱,眼中透着要命的倔强。
“但,没有痛彻的失去,又怎么会有刻骨的铭记?”惊梦说道,“一旦知道自己还有改正的机会,他们就不会懂得珍惜。况且,他们是有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改正机会...那中间成为他们了生达命代价的生灵呢?他们该找谁伸冤诉苦?”
十七岁的少女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白雅心口猝不及防一紧,面容顿时有了几分苍白。
她说的不对吗?五浊世人勘破执念的代价,他可是比任何人都深有体会。
还有面前这位正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的巫女,不是也深受此害?
“确如你所说,只有濒临绝境,发现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的时候,才是勘破执念,得见天地的最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