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衡(2 / 2)
屋内搬的一干二净,就剩一个破口杯子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左右滚动。
韩书良:“(吃惊)怎么——他们白天不是还住在这儿吗?”
赵昱背着手迈了进去,给韩书良丢下句不冷不淡的话:“这里早就容不下他们了,只不过被我们加快了进程。”
韩书良:“什……扶玦兄,你早就知道会如此?”
“不确定,也算是赌。赌赢赌输,我都不赚不赔。”
“为什么?”
“不是说了么,他们是人。”
韩书良闭上眼沉了口气,把这个“人”字在嘴里嚼碎。他记起了江楚说的那句话,“没救的,未必不知恩。救了的,未必非豺狼。”
世上或许真有完人。但对绝大多数而言,道德、仁义、良善,只有吃得饱饭,才能被搬上台面。
有些人善良,是因为有钱才善良,可若当生存都成为问题,善恶本身便失去界定,人与动物,也别无两样。
“扶玦兄。今日这出戏,书良谨记。”
“嗯……”江楚对着门里扬了扬下巴,“(笑)进去吧,说不定这戏,还得你来登台谢幕。”
……
韩书良因为江楚昨夜一句话,卧在床上翻身倒柜一夜愣是睡不着觉。直到第二日他被毫无阻拦闯进来的太阳灼热了脸,他才突然有了睡意——可他已经要被江楚轰起来了。
他垂着脑袋跟着江楚在村子里转悠,他那半睁不闭的眼睛这才发现,一向空着手背在身后的江楚,今日出门竟然多握了把剑。
“扶玦兄,咱这到底是要去——嗯?”
韩书良脑门子突然顶在了江楚背上,发现他已经停下步子。他歪歪身子向前望去,村子里为数不多的老少妇孺围起了一道墙,就是不知道“墙”中心是什么。
韩书良俯身凑近了些,保证那“墙”中没有哪块“砖”会发现他。
他听着那“墙”吱吱呀呀的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终于透过那寥寥无几的砖缝,看清了墙中心的那人——昨夜来敲门,要他们逃走的那个人!
而他此刻被五花大绑的躺在中间,四五把菜刀在他周围嚯嚯。
韩书良回头看着江楚,见他平端起剑,似是要递给自己的样子。
“扶玦兄,这?”
“他动了别人的利益,无关善恶。他昨夜因你的善意施舍而选择报恩,但如今招致祸端,救与不救,你自己决定。”
江楚清眸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像是把韩书良扔在了寒冬里的清泉,跟着一起发冷。
“扶玦兄我……”
“我仅借你一剑,其余,我袖手旁观。当然,你没有救他的义务。救了,也许你自己便会永远留在这。”
“不是扶玦兄你……”韩书良看着江楚,又回过头去看那一群磨刀霍霍的村民,“你真的不帮?”他等了很久,一直在等江楚回答,可对方的眼早就告诉了自己,他不会帮。
韩书良像断了筋一样抬起胳膊,半摊着手。江楚张开五指,长剑沉沉的砸在书良手中,把他双臂重重压了下去。
他垂着脑袋,回身看着人群中的男子。是啊,他的生死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自己要过来揭露密谋的,又不是自己要求他的。在村外施舍食物救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了,自己为什么要救他?
江楚垂眸注视着他,静静等着他决意。良久后,见他仍是低着脑袋,垂着胳膊,剑在他手指上耷拉着,沉下眼睑无味一笑,转过身子道:“回——”
“扶玦兄。”江楚身子转了一半,被他叫住。
江楚看他握紧了长剑,直起了身子,对着自己重重道:“今日我要是回不去,劳烦你跟我那护卫说一声,让他回去告诉我爹。就说……(攥紧剑)他儿子没给他丢人!”最后一字冲天,惊动了那一圈“围墙”。
韩书良看着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猛喘口大气,双手抄起剑,扯开了嗓子拔腿往里冲,嘶吼声把整个村子里仅剩的几只瘦鸡枯鸭全部震得飞上了土墙。
江楚背着手看着他后腿赶不上前腿的样子,心里笑骂他是个傻小子。
乱世里的善恶会失衡,但人心里的尺秤不该随之一起断折。
韩书良没被世俗的浑水淌过,肚子里都是儒家那套泡出来的仁义礼智信。而跨出学堂或是书房的那刻,就不得不面临萧宋的现实与自身的理想对冲。
有的人能在两厢对冲下不变本心,但也只是有的人。而不幸的是,曾经的江楚没能成为这“有的人”。
而现在,江楚不确定韩书良会是哪种,所以他希望能在韩书良还是一碗清水的时候,用自己的方法让他尽可能干净下去。
江楚稳稳立于原地,好像什么都没做,可那群人竟丝毫动弹不得。
韩书良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去一把拽着那人往外跑,俩人在一块歪歪扭扭踉踉跄跄,直到从江楚身边刮过去都不曾停下,咆哮声还从书良喉咙呼啸出来,随着风拖了十万八千里。
江楚看着他俩身影原来越远,回头看着那群一动不能动的村民,突然一顿,“哎,就这么把我撂这了?”
……
赵昱在马上,瞥了眼书良,从离开村子到现在,他似乎就一直在颤抖,压根没停过。他看了眼在马上漫不经心的江楚,问道:“你早上带他去做什么了,给他弄成这样?”
“带他去登台排了出戏而已。”江楚嘴角挂着浅笑,驾着马溜达到书良身边,“还没缓下神?”
“扶玦兄,我感觉,今早上,我已经把一辈子的勇气用光了。”他看着江楚那淡若清水煦如冬阳的脸,“扶玦兄你怎么知道今早的事情一定会发生?你会算吗?”
“(浅笑)我又不是江湖术士……”
韩书良皱了皱眉,脖子往后仰了仰,狐疑着摇了摇脑袋:“不对……你跟赵大哥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些都会发生?”
江楚觑了他一眼,笑问道:“你觉得呢?”
韩书良笃定了,“你们怎么料到的?”
江楚耸肩一笑,像是开着玩笑道:“不都这么写吗?都是些翻烂的套路,总要尽力各种善恶考验各种磨难,然后再让你下决心去做那对的事情,好像不这样就没法证明你是那能挑起大梁的人。”
他看向韩书良,眉眼突然变得有些讥讽,淡淡道:“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突然笑了一下,“是我我救不救……”
韩书良这个人震了一下,江楚的这句话直接将他初夏的燥热全逼退了去,竟徒生一层凉意。
江楚见他这般,笑问道:“还觉得我们是好人吗?”他见他良久不语,哈哈一笑,“行了,逗你玩的。”
韩书良:“(认真)为什么不救?”
江楚没想到他较上真了,“嗯……有些东西由不得我们决定,你会明白的。”
“可,如果你们早知道如此,你们为什么还要同意那村长留一宿?不留不就没这些事儿了吗?”
江楚笑而不答,下巴冲着赵昱的方向微微扬了扬,示意韩书良问他。结果这小子还还真开了口。
赵昱没看他,甚至有些不耐烦,语气不冷不淡道:“为了避雨。”
“……”韩书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隐隐发现赵昱并不好搭话。他以为是赵昱生性淡冷,又怎知是他王爷的阶级让他懒得开一副尊口。
韩书良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脑袋一转又问起了江楚:“那早上那些村民为什么不砍我啊?就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这么写吗?”
“(笑)你活在里吗?可能是……你气势太汹涌了吧。”江楚糊弄着他,突然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我剑呢?”
“啊!那个,(戳手)我把剑连同一些钱财都给他了。(怯怯)我怕他路上再遇到危险……”
江楚抿嘴心道:“让你救人,还把我剑搭进去了,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