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皆为虚妄(2 / 2)
画卷被堇言收入手中,灼儿想要起身夺,被对方踩住受伤的右肩,再也动弹不了。
好奇摊开画卷,堇言再一眼看向灼儿,讥嘲的笑声响彻林子。
“你和她真是像啊,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她死了,真以为三哥手下留情保住了她的性命。也真是可怜,三哥找了这么久,就找到你这样的替代品?你的武功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每一字都在一击击震碎她的新认知,她茫然地勉强扬起头,艰难地吐字。
“你在说什么?”
“难不成你还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作为姜九歌的替代品是心甘情愿的呢,不然南宫子宗怎么会刚好把元神渡给你?不然三哥为什么会留你在身边?”他俯身抬起灼儿的下巴,眼里却是狠厉厌恶,“还不是因为你这张脸长得像她?”
姜九歌……
这个她曾经一直追寻的名字,思绪千回百转,在过往重重疑惑时串连,瞬间迎刃而解。
初见师父时,他第一眼就唤自己“九九”,无端收留她,不是看她可怜无人依靠。
是因为像姜九歌。
堇然处心积虑地接近她,一次次救她,不是所谓的“一见倾心、再见生情”。
是因为像姜九歌。
她看向那幅画上的人,一样的红纱束裙,一样的侧辫,一样的红绸发带,甚至连耳饰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突然大笑起来,却是极尽苍凉凄惋,眼里翻涌着层层泪浪。笑自己蠢,竟真的沦陷进去,被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
这几年好不容易抚慰平复的伤痛再被刨开,她宛如回到了变成半妖的那个夜里,绝望地望着满天星河,一字一句喃着:
“我是不是不应该留在这世上,反正这世上无人爱我陶灼儿。”
笑声散去,长长哀叹一声,灼儿眸里只剩黑不见底的空洞。
“所以你杀我……也只是因为我像她?”
到底凭什么?她不甘心,凭什么要活在这样一个不在世人的阴霾下。
“当然不是,我不杀你。”堇言啧啧两声,“不过等我把元神取出来,你离死也不远了。”
“什么元神?”
堇言刚想答,一块锋利如刃的黑晶破空飞来,他不得不闪身避开,黑晶砸在地上,化为黑雾消散开。
“炎恩?”
这黑晶眼熟,他一眼便认出。他猛然抬头寻觅望去,果然看见屋顶之上的着了一身黑斗篷的人形,浑身散发着靡靡黑雾。
“你好大的胆!”堇言怒斥一声,转而想到什么,不想多言恋战,冲上去就要去拽灼儿。
蓦地,他身前地上冲开一道蓝光符阵,空中裂开一个闪着蓝色荧光的缝隙,步履蹒跚地钻出两人。
一人是浑身是伤的堇然,另一人则是完好无损带着傻笑的初七。
初七只顾四处寻着什么,看到炎恩立刻喜笑颜开,高捧着手中锦盒道:“炎恩,我们拿到了!”
“三哥……”堇言神色大变,对上堇然凌厉的目光,吞了口唾沫,还是继续开口,“这些日你不在是去了冥界?怎么会和炎恩搅在一起?”
“我做什么用不着你管。”
喘顺气,看着这遍地狼藉,堇然大致明了他的目的。
“你应该明白,我是为了妖界……”
“滚!”堇然一声令喝,眼里已迸发出浓浓杀气。
堇言不甘地瞥了一眼灼儿,思忖再三,转身化风离去。
再见到日日期盼的人,喜悦之色很快被质疑冲散,只剩五味杂陈在灼儿心底搅和。
“灼儿!”
勉强支起的身子险些再次倒地,被堇然一个箭步托住。紧接着,暖流涌入胸口,肺腑的疼痛逐渐减缓,灼儿抬眼木讷地看着眼前惊慌失色输送修为的堇然。
多日不见,他也是浑身的伤,衣袍割裂了些许裂痕,脸上尽是疲态。
抱着心里最后一份希冀,灼儿回抓住他的手腕,问:
“阿然,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堇然怔了怔,困惑地望向她。
“怎么突然……”
“抛开姜九歌,只是我陶灼儿的身份,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这次她解释得彻底,迫切地直直盯着他,想知道答案。
他的眼里闪过错愕,躲避了目光。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
他只好转了话峰:“你的伤没有大碍,妖身的事我已找了方法解决,先去歇着。”
灼儿的目光慢慢黯淡下去,松开了手,强行扯出一抹笑。
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伤及过心,明明方才治愈的肺腑再次隐隐作痛,竟一口血涌上喉头,吐了出来。
整个身躯栽倒在他怀里,她只觉眼前的人渐渐模糊,耳畔的呼唤声变得空灵悠远。想要去抚那张脸庞,伸在半空的手又僵住缩了回来。
她想过无数种堇然可能辜负自己的情况,多半是另有新欢,虽然嘴上说大可潇洒离去,但是挣扎的内心一定想去挽回。少任性一点,乖一点,也许他就会回心转意了。
可从来没想过,他从来不爱自己,只是为了从她脸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她连卑微到尘埃的资格都没有。
皆为虚妄。
她仿佛昏睡了很久很久,即使醒来也是浑浑噩噩,意识越来越混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直到某日,他们带她去了一处隐蔽昏暗的地下密室,做了一个什么仪式样的东西,浑身难受,再度昏睡过去。
再醒来,她的意识逐渐清晰,望着房梁思忖良久,终于有了决定。
原本日日陪在身边的堇然已失了踪迹,她也没去问去处,院中护卫骤减,只剩大伤初愈的云雷守着自己。
“云雷,”多日未开口,声音已变得有些嘶哑,灼儿浅笑,“你帮我取上一株夜昙吧,我想看看。”
“……好,我差人去取吧。”
云雷刚要转身开口唤人,灼儿撒了药粉,云雷轰然倒地。
回屋草草收拾了东西,换回了紫衣苗装,翻上屋檐,就此离去。
逃过一次,再逃就是驾轻就熟,很快摸清通往结界的路。一声鸟啼在上空响起,灼儿抬眼果然瞧见十哥在跟着自己,骨哨唤来身边,撒了最后一点迷魂药粉,十哥坠地睡去。
离开妖界,明媚的阳光落在身上。往日身为半妖的她很讨厌,灼然感十分强烈,如今却是如此怀念,只觉得是刚刚好的温暖。
回身望去逐渐愈合的结界裂缝,一明一暗,结界内外形成鲜明对比。
那个永夜的妖界,她再也不会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