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安北城寒(十)(1 / 2)
叶倾绝性格武断,但绝非是不听他人之言,作为军中后辈,他对某些和他爹叶青同一时代的老将还是十分尊敬的,但这尊敬究竟是表象还是发自内心就不得而知了。
好比是晚上某位老校尉来找他,说有要事相商议。叶倾绝心中是极为不屑的,在他看来这些老人早就该退其位了,不论是年龄还是脑子,他们都不太适合这个战场了。但听闻这校尉名字有些耳熟,沉思了片刻,恍然似乎听过叶青提过,他才让其进来。
而这老校尉所谓的要事,更是让他差点忍不住大笑,按照他的建议,叶倾绝应该趁夜色进攻安北城,打徐石信一个措手不及。
叶倾绝听到差点没笑死,嘴上答应着老校尉会好好考虑他的建议,心里却差点没骂娘。他客客气气的站起来,想赶快将这老将送出帐外。但当他看到帐外飘起了雪时,一个想法却突然在脑中浮起了。
夜袭安北城,绝对是天方夜谭的无稽之谈。
但可以趁此机会在安北城护城河旁放好云梯,如此一来,第二天就可以省去攻城士卒的很多路程和时间,也会大大的减少损失!
当机立断,叶倾绝马上派出自己一支百夫长的亲兵队伍,想趁这大雪飘摇之时,夜色沉沉之际携云梯尽量靠近安北城。
此时城外那片被大火焚尽的炼狱已经变得寒冷无比,安北城墙上的篝火被冷风寒雪吹的也是火势渐小,而警戒士卒更是视野受阻。
天时地利有了,叶倾绝果断出击。
按理说叶倾绝所想的有很大的实现可能。
但此时人和却在徐石信这边,准确的说,是带着几十个人还在城墙下的韩泰那里。
安北城缺箭,徐石信满脸忧愁之色,他是记在心里的。没有箭矢,第二天能否守住安北城,都是两说,而现在又能从何处搞到弓箭?
站在城墙之上的韩泰将目光投向了城下那片炼狱之地。
他们射下去的部分箭矢,密集且曲斜的插在这片被烟熏火燎的血地上,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死去的南楚弓箭手,其中大多数箭囊里都还剩许多箭矢。
于是韩泰决定,夜色出城,打扫战场收集箭矢。
这个决定太过风险,他知道徐石信若知晓了一定会拒绝,但守城之情况危如累卵,所以他决定偷偷亲率几十名亲信老兵,趁夜色出城。
两方人马必然而又巧合的在夜色里相遇。
当东越某个士卒起身,从一个躺着的南楚弓手那拾起了一袋箭矢时。猛然发现有些不对,当他再次集中精神想看仔细时,地上的那个应该死去的南楚弓手猛然抽刀站起,一刀直插东越士卒!
"南楚敌袭!"
当他向不远处的韩泰等人喊完这句话后,就已经再无气息,数把军刀在他喊出话来的那一瞬间,同时插入了他的身体。
"他妈的!"
韩泰大骂一句,对面的百夫长也是感觉见了鬼了,但是此刻两方狭路相逢,只能无奈拼杀。
韩泰人数本就处在劣势,所幸他带的是身经百战的老卒,还可以短暂招架对方。但南楚这支百夫长的队伍也绝非好对付,作为叶倾绝的亲兵队伍,人数又是在占优一方,仅仅经过数息交手,韩泰就大感头疼。
但双方都有所忌惮,不为别的,就因为在这暗夜里,双方都无法判断知晓对面的详细人数。
城楼上的徐石信此时反应过来了,脑中热血上涌,急忙呼道:"丢火把,探路!"
数把火球自城楼往下疾驰而去,火光再次映照满雪地。
"韩泰你他娘的在底下干什么!"
"开城门,放他进来!"
徐石信此时已经乱了分寸,自城楼上他看的仔细,对面南楚士卒明显人数大大多于韩泰!
但此时双方都已经暴露,在看着韩泰不过仅仅只剩十几人后,那名百夫长狠下心来,率众直扑而上!
"回来!韩泰!"
此时韩泰一手抱着一堆箭矢,另一手执着血淋淋的都尉刀,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回去,已然有些希望渺茫,他回头望向城楼上焦急万分的徐石信,苦笑了一声,随即回头,声嘶力竭的喊道:"兄弟们,杀光这群南楚蛮子!"
当火光冲天时,叶倾绝就已经知道暴露了,仅仅是瞬息之间,他就决定了什么。
"命令弓箭营,即刻赶至射程之内,压制安北城守军!"
弓营校尉面色苦涩道:"大人此话是何意?"
叶倾绝冷冷道:"执行军令!"
谁都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那安北城楼下,还有他南楚精锐,他叶倾绝的亲兵!
他徐石信担心会误伤,但他叶倾绝可毫不在意,一切都是为了南楚,为了夺下安北城!
他不能让徐石信率兵出来,那样今夜所有布置都将白白葬送!
满天飞矢箭如雨下,那名百夫长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了一眼,在那看似触不可及的中军大帐里,叶倾绝冷然挥手。随即一箭自那飞来,正中他的眉心。
道道身影倒下,韩泰突然感觉胸膛似乎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很轻,他没有在意,跌跌撞撞的向后走去,踉踉跄跄了数丈远,他感觉自己的腿似乎又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的眼逐渐有些花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胸口处却越变越好暖,好像有什么滚烫的液体在那流淌着。
他跌跌撞撞的,终于走到了城门下,他抬头看到了徐石信正在满脸焦急,脸色抽搐的大喊着什么,但他却听得不十分清楚。蓦然,又似乎感觉被人推了一下。
"大哥,我找到箭了。"
韩泰口中接连不断的吐出暗红血色来,手上却紧紧的抓着一把箭矢。
"大哥,你……你哭什么,你别……别哭!"
"咱还要一起……一起守住这……安北……"
徐石信怀中的韩泰溘然长逝。
死的时候,胸怀处的那半片黄色绣袍,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紫色。
春秋历三百一十一年冬,
十二月初七夜,
东越蓟南道安北城都尉,
韩泰,力战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