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芳草萋萋,昨日故人(四)(2 / 2)
河西垒,名义为营垒,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城。墙体通由青石砖铸成,高四丈有余,厚三尺,女墙,以及护城河,应有尽有。
半年前,拓跋珪刚刚接手河西垒时,便早已预料过很多种情况。他下令拓宽护城河,将原来仅仅一丈有余的河道,再次拓宽至两丈多,算是勉强摆脱了之前的装饰作用。
又从无定河开了一条暗渠,引入河道,使其水流充盈。
但无奈此地多次征伐,多遭损害,如今附近城建材料所剩无几,而仅有的人力也不支持他大改营寨。
战局瞬息万变,转眼前方连连败退,无定河西岸,只有此一个据点了。
他接到的命令是,尽全力守住河西垒,坚守此地七天,以待援军。
这命令他看了一眼,便知道是何意思了:牺牲他们,为后方调度争取时间。
而所谓调度,也有可能是溃退。
但这些都与他没有关系了,仅仅对面是苏鸿这一个理由,他便不会退!
……
三百人,附带苏鸿提供的攻城弩和投石机支援,蓝羽从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来。
"张巡,你带人从右边杀去,明风,你从左边!"
秋明风不太放心,特地带队助战蓝羽。
"大哥会派攻城弩和投石机向两侧各齐射一轮,随即猛攻正面!"
"你们趁这轮齐射的间隙直冲寨楼!我带队从正面冲锋!"
秋明风一眼便看出了蓝羽的意图,此布置看似蓝羽是主攻,其实不过是吸引注意掩人耳目罢了,实则主攻方向是他和张巡!
秋明风刚想再嘱托两句,不料蓝羽已经下令擂响战鼓了!
霎时之间杀声震天响起,蓝羽一马当先,带领亲兵直扑寨门!
秋明风和张巡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各自下令向两翼发起冲击!
寨楼之上,拓跋珪漠然的看着对面发起的进攻,手指不急不慢的敲击在栏杆上。
一旁的程渡显得心急如焚:"大人,咱们开始反击吧!"
拓跋珪仿佛已然入定,甚至眼帘低垂了下来。
猛然,他悄然睁眼,目光如炬,此时蓝羽等人刚刚冲到护城河旁,准备搭木成桥。
"传令,点火射箭!"
当蓝羽刚刚看到护城河里水颜色时,便大感不好:一股气味十足的黑黄色液体漂浮在水上,这并不是河水。
这满条护城河飘扬充斥的,都是火油!
这就是拓跋珪为何不惜人力物力,也要拓宽此处流道的原因,他要人工做出来一道天堑!
三支百夫编制的队伍骤然有些慌乱,秋明风厉声叫道:"发出信号!"
身旁亲兵向苏鸿大营方向飞快的射出一支火箭,刹那间一股极为震耳的音鸣声闪过众人耳畔,那青石修复的寨墙转瞬之间形成一股浓烟,随即四分五裂的坍塌出一个缺口!
这所谓壁垒,毕竟还是没有城池坚硬,更何况此处频遭战乱。
音爆耳鸣消散之时,一大片阴影又从天而降,雷鸣般轰然砸向对面!
随即数道阴影紧随其后!
现在轮到拓跋珪毫无束手之策了,武器上的差距,在这攻城战里,便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而蓝羽早已冒死跨过护城河,秋明风张巡等人,也借助对面慌乱之际,极速向壁垒下推进。
火油,滚石本就不多,在勉强靠这些抵御住正面蓝羽后,两侧防守宣告紧急!
拓跋珪看向身旁程渡,沉声道:"你带人去左营栏道,务必守住!"
说罢拓跋珪抽出佩刀,孤身一人往右边营栏走去。
此时云泱军队伤亡已经过半了,三百人,如今无伤者还不到一半,不是每个人都能冒着箭矢雨跨过火河的。
那条窄窄的护城河,此时已经飘满了云泱士卒的尸体!
但拓跋珪这边形势更加不容乐观,那些被攻城器械打出来的碎口,极大的加快了对方的进攻攀爬高度,甚至秋明风这边集中在某个缺口,连云梯都没有搭,而是直接踩着厚厚的尸体,冲上了营寨内!
看着满地尸体,秋明风也开始血气上涌,孤身一人首先踏进了营垒中!
右侧的张巡实则早秋明风一步,但他们的攻势却被一道身影硬生生的遏制住了。
拓跋珪,带领右栏营杆仅剩的七人,守在了这个缺口之侧。
他手上的佩刀刀口已经微微蜷起,但仍却鲜血淋漓的握在手中!
没有任何一个云泱士卒可以从他面前踏过!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张巡,苏鸿的手下百夫长之一,名声和能力仅次于秋明风和蓝羽,此时却也被拓跋珪震摄住了。
但他没有停下,望着左右不敢上前的士卒,他大笑一声,提着刀直奔拓跋珪而去!
"兄弟们,看看到底是北燕蛮子的刀锋利,还是我云泱的血刃厉害!"
但他也大大低估了拓跋珪的不要命,正如同苏鸿那时一样,不可置信的看着拓跋珪以命换命的打法。
张巡被他这气势镇住了,动作不由得一慢,胸前霎时间便多了一道深可透甲的血痕!
拓跋珪抓住张巡愣神片刻,刀势不减的用刀背再次砸向了他!
张巡头盔早已北打下,硬生生的用脑袋挨了这一下,随即无意识的倒了下去。
左右数个亲兵连忙杀来营救,却都被拓跋珪率部一一斩杀!
半个时辰已经到了!
但外面战鼓声依旧不减!
拓跋珪回头看着外面,两张全新的百夫军旗高高飘扬着,且越来越近!
他沧然的笑了笑,有些疲惫的回头看着昏倒在地的张巡,握紧手中长刀,一步一步的向他走去。
右侧厮杀之声骤然消失不见,拓跋珪的步伐顿了顿,刚想再走,中营栏道的厮杀声也停止了,只有一阵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降了吧!"
一颗满是暗血的头颅突然被扔到拓跋珪的脚旁。
那是程渡的首级。
秋明风扶着身上数道伤口的蓝羽,满脸疲惫的说道:"大哥很欣赏你,杀了你,未免可惜!"
拓跋珪惨然一笑,指了指身后的七位士卒:"我们,还没有输!"
"你们降吗?"
秋明风看向那七人。
"不降!"
"不降!"
"不降!"
秋明风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这一日,拓跋珪带领仅存的七人,再斩杀云泱士卒三十余人,随即被众人围攻,身插数刀,半跪于地,仍旧不倒!
秋明风再次问道:"降吗?"
拓跋珪刚想张口,不料只吐出了一口暗红血团,随即他喉咙咯吱的笑了笑,仿佛在扯动着全身力气:"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秋明风叹了口气,看向身后,苏鸿的脸庞映入眼帘。
他看到苏鸿刚想张口说什么,但是却突然神情大变,不多时他感觉自己好似飞了起来,耳畔听不见什么人声了,只有无数道箭矢之音响过耳侧。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和护城河连接的无定河,此时河中暗红一片,黑黑白白的树叶飘在上面,他突然反应过来,那不是树叶,是一具具战死从护城河飘到无定河的浮尸!
血河之中,刀枪剑戟与无数的英魂飘荡着,这就是他脑中最后的画面了。随即眼前漆黑一片,他感觉自己突然好累,随即像是沉沉的睡着了一般……
……
春秋历三百零九年秋天,九月初七,史载河西垒之战,燕国守军以百人之力,力抗号称有云泱利刃之称的苏鸿所部,坚守半日有余,杀敌近三百人,另云泱士卒伤者过百。
附录一:苏鸿所部,为云泱北境守军之先锋,此战过后,苏鸿所部折损近半,其本人将其称为是"失败的一战"。但无人知其原因。
附录二:有传燕国守将最后战至一人一刀,却仍死战不退,凭一人之力,斩杀云泱士卒数十人。
附录三:此人大战过后生死不明,在于其遗体并未被人找到。军中记载,此人名叫,拓跋珪。
附录四:此战无定河再次血染飘橹,血腥之色,半月而未散有余。后世史家感其地战端频发,生死多亡,忠魂难安之感,留下评语道:可怜无定河满骨,可知春闺梦里人。
……
很多年后,当拓跋珪走向那个巍峨矗立,辉煌华丽的宫殿时,他仍然会记起,某个乌云覆盖的下午,在那尸横遍野,充满着血腥与臭味的某个角落里,一个苍老颤巍的身影将他拉着飞身而起。
"小子,你叫什么呀?"
"在下拓跋珪,南境边军虎贲营百夫长。"
面前之影突然消散,转入眼帘的是一个衣着华贵,威严庄重的中年男人。
"卿功勋卓著,历次大战,骁勇不退,今本皇以北燕大兴之任,命你为我国大将军!"
"再说一次,你叫什么?"
"在下拓跋珪,北燕国大将军!"
野外古战场,芳草仍野蛮生长,在这片埋葬过无数忠魂的土地上,北风呼啸而过,独留此地凄凄哀鸣。
故人何处觅?塞北荒草冢。
萋萋草已寒,不见当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