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上下同欲(1 / 2)
校场中心有高台,用以调兵点将。
刘谌,此时就负手站在台上。
看着台下渐渐聚集的士兵,刘谌稍显宽慰。
还行,至少知道把甲胄穿上。
千人为校,以校列队。八个方队,将刘谌围在了正中。
有人推搡,有人低语。
你们这也能叫队伍?不如说是一大堆蚯蚓在爬!
刘谌忍不住呵斥道:
“你们看看自己这样儿,好意思说自己是大汉军人吗?”
马秉站在一旁,好似老僧入定一般,倒是个站军姿的榜样。
要不是闭着一双眼睛装睡,刘谌其实挺想拿这位花甲之年的老人树个典型。
还真有不怕惹事的。听见刘谌发火,下面有人搭茬儿,
“那有啥不好意思的啊。都不用我觉得,穿上这身儿衣服,大街上谁见了不得喊声军爷?”
“哈哈那倒是。就算他们不认衣服,刀总还是认得的。”
士兵全然没有面对自己上司的畏惧,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一看就知道台上这人肯定是勋贵家的公子哥,跑来镀金的。
能待几天还不知道呢。
刘谌定了定神,自己要仰仗的,就是这样一群人。
一群看过白骨曝荒野,千里无鸡鸣,又看过庸碌者尸位素餐,当权者朝秦暮楚之后,
开始麻木的人。
但刘谌不相信,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普通人再怎么怯懦,在战场里滚过一回生死,看见袍泽还在奋力向前,看着敌军的大纛倒下,也会生出莫大的勇气。
血一旦热过,要凉下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刘谌嘴角尽是嘲讽。
他要唤醒这支军队丢掉的荣誉感。
“你们这么说的话,那我倒想问问,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拿刀吓唬老百姓?”
“那你们和山贼有什么区别?只有山贼的刀,才会冲着自己的子民!”
“请问,你们自己的刀,会伸到自己父母兄弟面前吗?大汉军中,从昭烈帝,从诸葛丞相那时起,何曾有过用来恐吓百姓的刀?”
没人说话。
沉默,起码说明他们还有廉耻之心。
刘谌声音开始温和起来,
“说到这儿,你们都是哪儿的人啊?”
回答声稀疏响起:
“回大人的话,我是成都本地人!”
“我是永昌郡人。”
“我家在广汉郡。”
七嘴八舌了一通之后,有位士兵举手,
刘谌看了过去,对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很小。
“我是汉中人。”
这个地名一出现,大家都不说话了。
周遭的目光,也不知道是被这手吸引,还是被这个犹如丧讯的地名吸引,
齐刷刷聚了过来。
刚刚这个词,在大将军退守剑阁之后,就从这群得过且过的士兵嘴里消失了。
没谁会去主动提起,似乎都忘了,曾经蜀汉还有这么一块儿地方。
但是当所有人都不说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大家都没有忘。
“家中可有消息?”刘谌问道。
这位士兵摇了摇头,
“我是今年被选入羽林军的。之前还给家中去信,今年无法更下务农。没想到……可能现在家中,也没地可种了吧。”
如果说人口是立国之基,那土地,就是生民之本。
蜀汉与魏吴,都不相同。
因为人少,所以在征兵时,规定在册的壮丁,都要入军服役。
也就是说,这些当兵的,甲胄穿上就是汉军,脱下就是农民。
诸葛丞相当初制定了“十二更下”的制度,就是为了确保国小寡民的蜀汉,能够不耽误种地。
但如今汉中尽归于魏,没有壮劳力的土地就是无主之地,肯定被兼并了。
要不是还在军中效力,等待这位士兵的,就只有一个前途:
流民。
“想回家吗?”刘谌抬高了声音。
“想。但是我家的地都被魏贼占了,回去了,我又能干什么。”
“那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自从知道汉中失陷之后,他一直在想怎么办。
不知不觉间,没有人再窃窃私语。
周遭安静了下去,只有刘谌的声音,充斥着偌大的校场。
“各位兄弟,都听到了吧!”
“我们想回家,因为家里有汉中的麦穗,有涪县的竹笋。你们当中有成都的,丝竹声冠绝天下。应该也有巴东人,那儿的船工号子很响。”
“我们想回家,因为有亲人要我们养活。”
“但现在,魏贼来了。”
“他们不像山贼,山贼抢了钱粮就走,我们可以忍气吞声,因为粮没了,我们还可以继续种。”
“他们要的,是我们吃了几十年,喝了几十年,养了我们几十年的土地!”
刘谌顿了顿,抬高了自己的声音,
“你们说,该怎么办?”
沉默。
士兵们在低头思索。
能怎么办?
刘谌受不了这股沉默。
“你们还是不是裤裆里有卵蛋的男人?看着别人来抢,你们手里的刀都是吃干饭的?”
好像又过了很久。
先是一两个人,然后是四五十人,
“跟他们干!”
终于,八千个人齐齐抬头,目光炯炯,望向校场正中的刘谌。
“杀了他们!”
刘谌终于满意了,这才像个军队的样子。
刚刚那位士兵却又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