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疼吗(2 / 2)
直到他受伤那次,年过半百的褚平河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保温瓶,跨越大半座城市送来温热的鸡汤,陈渊那时才意识自己的判断太过片面。
毫无疑问,褚平河很疼自己这个儿子,同样地,褚鞅也很在乎自己的父亲。
他会在褚平河面前表现出绝对的亲近与信任,那道横在他与外界间的透明屏障无声隐去,距离感像是夏日雪糕上薄薄的冰,轻而易举便融在了名为亲情的温度里。
陈渊从未见过那样生动活泼的褚鞅,会撒娇卖乖,也会故意插科打诨,说些逗人生气的玩笑,而后又巴巴的腆着脸哄老头子开心,而被哄的人则一边板着脸数落他不靠谱不省心,一边又心软的把冰箱里塞满,留下手写的养伤注意事项。
他们在天地间互为支柱,血脉相连,构筑起一个名为“家”的世界。这世界有灯火可亲,有父亲与儿子,有褚鞅视之如命的全部,可现在,这世界摇摇欲坠,就要崩塌……
他不在乎名利,也不贪恋钱财,足够淡泊也足够慷慨,为什么还是会被命运冠以贪婪的罪名,不由分说就要收回最后一点留恋?
同样的问题,陈渊在十年前也问过,那个哭喊着跪倒在手术室门口的瘦弱身影,尚未窥见过微小的人间苦痛,就被推到了生死面前。
他那时没等来祈求的奇迹,如今却想成为那个点燃烛火的人,为别人圆一个和满无憾的美梦。
也圆自己的梦。
他想为他留下一个家。
意料之中的,褚鞅那一晚果然彻夜未归。
次日的考试安排在下午,陈渊熬了个不那么充实的夜,睡眠质量罕见的出了问题。
闹钟从八点开始,整整响了三个来回。
八点半,客厅里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刚响起前奏的铃声,还在犯懵的陈渊蓦地睁开眼,伸手摁住了手机。
有人回来了。
他起身抓过柜子上的外套胡乱套上,迅速朝房间外走去,门一打开,恰与垂眸走过来的人撞个正着。
褚鞅茫然的抬头,看着眼前挡住自己的人墙。
“哥。”陈渊握住他肩头把人扶正,轻声叫他。
“吵到你了吗?抱歉,我回来取个东西,一会儿就走。”
他面色苍白,眼底泛红,浑然一副睡眠不足,精神不佳的恍惚样。
陈渊忍不住去想,在过去这一天一夜里,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那个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地方坐到了现在,又是如何强装镇定,穿过匆忙的早高峰人潮回到这里,再扯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对着他道歉的。
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竟还顾及着别人的感受,还维持一贯的礼貌,除了那憔悴的脸色,其他没有半点异常。
陈渊退到一边,看他一瘸一拐的走过去推开次卧的门,开始背对着他在房间里找东西。
不过一天没见,那熟悉的身影像是凭空被抽走了一部分,原本匀称修长的身形,忽然就成了风雨中飘摇的枝条,透着难言的伶仃与羸弱,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折落地。
医院临时下通知,说是需要补一些证件资料,以方便后续治疗的开展。
委婉说辞的背后是什么,褚鞅不敢细问,在经历漫长的恐惧后,他把自己变成了只会听取指令的机器,不辨真假,也不去想事情接下来会怎样。
他机械的执行着医护们的叮嘱,签字,办手续,补资料,看起来沉稳又冷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靠谱。
可惜在病房里躺着的那人看不到,不然还能好好的炫耀一下。
但仔细一想,这也没什么好炫耀的,褚鞅想,我只是擅长演戏罢了,和小时候一样,可以装作不在乎母亲,当然也能继续扮演一个无情的不在意父亲的角色。
需要的资料有些零散,褚鞅找了好一会儿才整理齐,之前褚平河住院时用到过一些,他当时还在想,希望这些东西这辈子都不会再被翻出来。
没想到越是怕什么,越是会发生什么,不过短短一年,当初埋下的隐患就长成了要人性命的恶魔。
他太粗心了,这些早该意识到的可能,总被一次两次的侥幸掩过去,是他愚钝,自信的以为自己会是被眷顾的那一个。
他想自嘲的笑一下,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
算了,就这样吧。
褚鞅把要带的东西装进常用的挎包里,松松的挂到了肩上。
路过客厅时,陈渊叫住了他,说:“把伤口处理一下再走吧。”
褚鞅盯着他手上的药箱,愣了愣,没理解他什么意思。
“你腿上的伤。”陈渊视线下移,看着他膝盖,问:“疼吗?”
不疼。
褚鞅想这么回答,却没来由的被那双骤然抬起的眼盯得哽住了喉咙,他听见自己内里那堆破碎的零件叮里咣铛,正在发出崩坏的声音。
“疼。”
他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