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陋室铭有破绽?柳公子借题发挥(1 / 2)
同一时间,嘈杂的人群外围。
有几名衣着华丽的贵公子,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只听他们轻声地念道: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 ... ..。”
“白丁!”
“鸿儒?白丁?白丁... ... ..,对就是白丁。”
“我想到了... ... ..。”
“苏沐这厮好大的胆子,他居然敢,瞧不起天下百姓!”
“不愿意与其来往也就罢了,还敢写文讽刺,真是狗胆包天啊... ... ..!”
几人诵念文章的时候,还时不时地朝着文心书斋的方向指指点点。
他们从一开始来到此地,就一直在默默地念诵着,《陋室铭》这篇文章。
想从中找点破绽出来,好给苏沐泼脏水。
终于,其中一人,找到了文中的关键。
这些人全都是昨夜在崔家宴会上出现过的人。
只是这几人才学一般,或是出自小世家,又或是旁系血脉分支。
因此他们在世家的圈子里、聚会中,一直都是处在边缘位置。
他们正发愁着,没有表现的机会。
恰好就在昨日,崔家少爷崔正卿在家中书房疯狂打砸的消息。
被这几人中的一个,去找崔府婢女打扑克时,探听到了。
几个人一合计。
决定,要恶心一下苏沐,给苏沐下套,或者泼点脏水。
于是,今天文心书斋开业的消息一传出,听说还伴随着苏沐的新作现世。
几人马上就屁颠颠地跑来了。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
今天他们都不用刻意去找由头。
苏沐自己就露出了破绽。
这《陋室铭》不就是最好的破绽吗?
“然而,这不正是,一个在崔家面前表现的好机会吗?”
几人如此想着:“就凭,苏沐瞧不起天下百姓这一点,今日必定能让他遗臭万年 、人憎鬼厌。”
“今天只要揭露苏沐的嘴脸,自己等人,不但会得到崔家的重视。”
“还能够扬名立万,简直赢麻了。”
确定了可以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一句话上做文章之后。
几人开始,商讨起说辞来。
越是商讨,几人就越发地觉得,这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不对劲。
这句话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有天大的问题。
因此几人商量得越来越投入。
偶然联想到某些典故时。
他们甚至都产生了一种,自己能够当上英雄的错觉。
渐渐地。
他们觉得。
对付苏沐,已经不单单只是为了,去讨好某些人那么简单了。
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也不再是为了给苏沐泼脏水而故意去找茬。
他们现在要做的是一件大事。
一件事关天下的大事。
这件事做成了,自己等人就是整个天下的大英雄。
他们要“为民除害”。
心境的升华,让几人的神态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刚开始几人才来到此处时,都是一副偷鸡摸狗的样子,畏畏缩缩的。
生怕被人说三道四。
而现在的他们,趾高气昂,满身正气,仿佛身上有光。
... ... ..。
在大乾王朝建立的早期。
为了彰显身份,人们的穿衣是有讲究的,根据官衔的等级不同。
“黄袍为皇室专用。”
“其中亲王,及三品以上官员,色用紫,四品、五品,色用朱。”
“六品、七品,服用绿,八品、九品,服用青。”
“无功名在身的百姓,庶人、部曲以及仆役穿着白。”
因此,在通常情况下,白丁指的也就是平民和身份低微的人。
只不过最近千年,此项规定已经渐渐废止。
除了皇室依然使用黄袍之外,其他服色已经没有了特别严格的规定了。
仅在一些特别重要的场合,才会稍作要求。
几人暗自商议,频频点头。
其中,一个名叫柳子臣的儒生站了出来,开口说道:
“等会便由在下去揭开,苏沐那丑恶的嘴脸。”
“好!”
“祝柳兄,旗开得胜!”
“马到成功... ... ..。”
柳子臣嘴角微微斜翘,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
商议完。
几个人便挤进了人群。
此时的龙掌柜,则站在客栈高处,脸皮直抽搐。
楼下的人群中。
有一小半,都是在骂他无耻、玷污文章,不为人子... ... ..。
龙掌柜小声嘀咕:
“苏先生提议的方法倒是挺好的,就是有点费名声。”
“要不是小老儿我历经世事,早已淡泊名利,无所谓别人的流言蜚语,换个人做这种事情,恐怕得被骂到羞愧自尽。”
龙掌柜的这话,若是被楼下之人听去。
这些人估计能用口水把他给淹死:
“你这也叫淡泊名利?”
“宣传一个书斋还要亲自露脸拉客。”
“而且,你如意楼本来就是整个南城最贵的客栈,现在还涨了三倍。”
“你怎么不去抢啊?不对,这比抢还过分。”
人群中。
一身富家翁打扮的州牧邱景胜,也在暗骂龙掌柜这老货不是个东西。
他暗道:“是该给朝廷上书,说一说这平抑物价一事了,否则这帮商人真是太不像话了,价格说涨就涨... ... ..。”
在大乾王朝,原本只有粮食、盐、布、铁和畜类,以及百姓常用必需品的价格,才会受到严格管控。
看到龙掌柜那副嘴脸后,他觉得现在应该加一些了。
当然他这肯定不是眼红。
他堂堂一州之牧,怎么可能会去眼红一个商人呢。
纯粹就是为了民生着想... ... ..。
本来,邱景胜政务繁忙,是没有时间来这里凑热闹的。
他一个武人,对诗词歌赋,虽然也偶有欣赏,但却不像那帮酸儒,已经到了痴狂的程度。
奈何,这次搞出来的动静,也很大。
看这架势。
围观的人群,已经不比贡院那天的少了。
一个不好,就容易闹出踩踏事件来,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大乾没有律法规定,百姓不得聚在一起,凑热闹。
关键是,这些百姓也没有闹事的意图。
自己又不是酷吏,总不能用莫须有的罪名,来搞镇压那一套吧。
也就只能,派人来盯着了。
这万一闹出事情来了,他也好及时出手干预。
邱景胜很欣赏苏沐,毕竟这可是他治下出的人杰。
所以,他干脆就乔装打扮了一番后,亲自过来了。
至于苏沐跟那些文人的立意冲突?
关他一个武夫什么事。
我雍州大才,老子欣赏,就是欣赏,你们这帮腐儒想怎么着吧!
不过嘛。
苏沐搞出来的事情,还是让邱景胜有些头疼的。
他低骂一声:“苏沐这个混账玩意,人不在,也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来。”
“估计又要出兵了,我这州牧就是专门用来给你小子擦屁股的吗?”
唯一让邱景胜感到欣慰的是。
有了前日在贡院门口的经验,这次处理起来应该会顺手很多。
邱景胜很无语。
自己上任雍州州牧十多年来,在之前,就从没调动过州城卫队来维持秩序。
而这苏沐一入世,三天调动了两次。
两次都跟苏沐脱不开干系... ... ..。
这正主都不在,也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真是一个天生的“惹事精”啊!不过我喜欢!”
“... ... ..。”
此时的邱景胜看苏沐,就像是在看自家一个有点出息,又能惹事的后辈。
有些恼火,又有点宠溺。
“铛、铛、铛... ... ..。”
这时,一名客栈伙计提着铜锣,连敲数下。
大喊道: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果然,这招还是有效的。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咳... ... ..。”
见楼下众人都安静了,龙掌柜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
“还请大家不要喧哗,不要喧哗。”
“今日我陋室客栈的文心书斋,正式开始营业了。”
“其经营的范围只有一个,那就是“文人感悟”。”
“感悟苏沐,苏先生留下的“才气”、“心境”、“气魄”,以及“文运”。”
“苏先生所写的《陋室铭》一文,刚一成文便有,一字千金异象。”
“凡桌无法承受其文华之力,轰然破碎,原稿漂浮半空一日之久,方才落地。”
听龙掌柜说起异象。
楼下的人又开始,小声地议论了起来。
一些见识浅薄之人,讥讽道:
“真能吹,也不想想谁会信,一张破纸,能自主飘起来吗?”
“能的话,现场飘一个给我看看啊?”
“切,还说什么“漂浮半空一日之久,方才落地”。”
听到这话,旁边立马就有人开始反驳道:
“不懂,你就别瞎哔哔,这种事情随便一个二境以上的儒生,就能分辨真伪。”
“如果有假,还用得着你在这里胡吹大气?”
“某些人无知也就罢了,还敢拿无知出来显摆,就让人感到匪夷所思了。”
“我看,苏三绝文章中,所说的白丁,就是你这种不学无术之人吧?”
“兄嘚,记住多读书,有好处的!”
“你懂,就你懂,天下只有你最懂!哼,懒得与你一般见识!”听到众人的数落,讥讽之人胡搅蛮缠一句。
面红耳赤地钻到了旁边人群中,继续看起热闹来。
“安静,安静,大家安静一下。”龙掌柜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
“现在,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但要一个个地来。”
“一个时辰内,能回答的问题,老夫都会一一回答。”
龙掌柜说完,楼下众人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一个个的,刚刚骂龙掌柜,骂得那么凶。
这一刻,居然没有人站出来提问了。
因为,突然来这么一下。
有些人,还真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还有些人,则是问题太多,在斟酌从哪个先问起。
见状,龙掌柜刚想说:“既然大家都没有问题,那就先散了吧,等酉时拍卖开始再来捧场。”
这时,一道人影昂首阔步地走到了,显眼位置。
他彬彬有礼地向着龙掌柜拱了拱手,开口说道: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先开口,那么柳某便来做这第一人,如何?”
“鄙人雍州柳家,柳子臣,是一名儒生。”
“已在此处围观多时,有几个问题,在心中憋闷许久,着实不吐不快。”
“公子请说!”龙掌柜一脸笑意。
柳子臣露出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缓缓开口说道:“敢问龙老先生。”
“这其一,现在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在传,苏沐他,数典忘祖、不尊圣贤,自立新意,欲开创新学。”
“我代表天下的读书人,问一句,你为何还要为他扬名?”
“为何还要为他造势?”
“更是以他的名义敛财?”
“其二,他苏沐自命清高、孤僻,不愿与我等来往,昨夜还故意拒绝参加崔府酒宴。”
“更以那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来嘲讽我等学识浅薄,不如他们寒门,不愿与我等来往。”
虽然,这句话有些强词夺理的意思。
但柳子臣觉得,这也是可以抨击的一个点。
至少可以抨击他苏沐,孤高自傲,目中无人。
“否则,他怎么去参加了寒门的聚会,却不愿意参加我等门阀世家所举办的酒宴?”
听到柳子臣说起这事。
周围不少人都露出了,一脸的吃瓜相:
“还有这事?”
最关键的是,世家一般是很看不起寒门的。
甚至在一些公共场合,世家的子弟都称呼寒门子弟为“泥腿子”。
“邀请酒宴啊。”
“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攀附机会。”
可苏沐却拒绝了。
“果然是够清高的!”
“这苏三绝,是打算把世家往死里得罪吗?”
“这样驳世家的面子... ... ..。”
要知道,到了世家这个层面,对面子看得会有多重?
至少,不是一个泥腿子,所能轻贱的。
“我听说,越是聪明的人,在为人处世的方面,就越欠缺。”
“要是我的话,去敷衍一下也好啊,怎么能明着去得罪呢?”
“有没有可能,是苏大才有其他事,没法去赴宴呢?”
“有这种可能,苏大才都消失一整天了,估计是去办事去了。”
“切,一个寒门能有什么大事,能比去崔氏这种大世家赴宴,还要重要?”
“我看他就是清高!”
“也对哦... ... ..。”
“... ... ..。”
众人对苏沐的了解也不深,于是出现了各种猜测。
柳子臣听到众人的议论,心中暗爽:“成了!今天就是我柳子臣扬名雍州、大乾、乃至整个天下之日!”
“苏沐,能用你的名气,来助我柳子臣一飞冲天,也是你苏沐的荣幸!”
“苏沐你将是我成名路上最大的垫脚石!”
“扳倒你苏沐这个败类,我柳子臣将成为雍州,乃至整个天下的英雄!”
柳子臣内心狂喜,一想到自己成为了人们心目中的英雄。
一位位美女投怀送抱的样子,他就不禁涌起一股尿意。
虽然在心中已经激动到无以复加了。
但柳子臣的表情,却是越发地严肃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其三,文中“白丁”一词,更是直指,我大乾、乃至天下的黎民百姓。”
“《恭乾-车服志》中有云,凡无功名在身百姓,庶人、部曲以及仆役,皆穿着白,通称为白丁。”
“这天下百姓亿万万,就是亿万万白丁。”
“他苏沐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瞧不起这天下百姓?”
“我在这里,问一句。”
“我等的生活所需从哪来?”
“我等的吃穿用度从哪来?”
“我等写文用的笔墨纸砚从哪来?”
“我等的衣食住行,哪一样能离开这天下的百姓?,哪一样能离得开这些白丁?”
柳子臣越说越起劲,声音越发高亢起来。
他看着周遭众人,脸色逐渐开始变化。
得意至极。
他继续慷慨激昂地说道:
“苏沐这个败类,他有这样的想法,还敢把它写出来。”
“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此人,枉读圣贤书,枉为读书人,甚至说他苏沐不配为人,都不过分!”
“他就是我等雍州人的污点、雍州人的耻辱!”
“来日,在其他州府同窗的面前,提起苏沐此人,我都会觉得抬不起头来!”
“我看他现在是不可能再出来了,估计他已经躲在某处羞愧的自尽了!”
“要是我也有这种,瞧不起天下百姓的想法。”
“那么我自己都会觉得我自己恶心!”
“不配活在这世上!”
骂爽了,柳子臣语气一转,痛心疾首地说道:
“所以,鄙人强烈要求,《陋室铭》一文就地焚毁,绝不能容此等垃圾,存于这世间,来玷污这个世界。”
“此文一日不焚,我等文人与百姓之间的鸿沟,便会存在一日。”
“此文也会成为,我等读书人与百姓永远的一道隔阂。”
“也不知是不是这老天瞎了眼,就这种倒行逆施、忘恩负义的文章也能被认可?”
柳子臣喷得那叫一个爽快啊。
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这一刻,他体会到了什么叫众星拱月、什么叫万众瞩目。
这一瞬,就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柳子臣的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天色已经开始阴沉。
如果天道能说话,肯定会说:“你个瘪犊子,你们文人内斗,最好别扯到老子头上来,否则老子灭了你。”
“... ... ..。”
待柳子臣说完。
支持苏沐的众人,包括龙掌柜、邱景胜、姜进,以及绝大部分在场的老百姓,都愣住了。
他们脸色巨变。
“这个?”
“还能这么解释的吗?”
这些人心中一沉。
他们知道,这件事情如果苏沐不能解释清楚的话。
那么可以肯定,苏沐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就像柳子臣说的一样,那是数典忘祖,忘恩负义的名声啊。
面对天下亿万万百姓,即便你是圣人,只要敢公开表示自己瞧不起这天下百姓。
你也得身败名裂。
这一刻,不少苏沐的倾慕者,都在心中呐喊。
“苏沐啊,苏先生你到底在哪?”
“赶快回来呀!”
“苏先生你赶紧现身吧,来治治这混账玩意啊。”
很多人都盲目地相信,只要苏沐回来就能轻松化解此事。
他们对苏沐这位万古大才,有信心。
他们坚信,苏三绝,如此才思敏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些。
苏沐肯定是早就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只是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不能赶来。
更多的人,则是被柳子臣的这一通歪理,说得迷迷糊糊的。
虽然他们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但却说不上来。
而且柳子臣讲得也有理有据,确实是很有道理的样子。
一时间竟然没人能反驳。
因为他们根本想不到要怎么反驳。
柳子臣说的是事实。
白丁确实是表示普通百姓,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
很多人的立场,开始动摇了。
“我们这些人所追捧的苏沐,真的是这样一个,看不起天下百姓的人吗?”有些人不禁在心底发出疑问。
甚至有个别人,已经开始为柳子臣助威:“柳公子说得好像没错吧?”
“我们不能被偶然的天地异象,蒙蔽了双眼。”
“苏沐可能就是这么一个人。”
“我又不了解苏沐,你了解吗,你了解吗?”有人指着周围的人问道。
“我们都不了解。”
“再说了,就算了解,也可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 ..。”
那些跟柳子臣一起来的儒生,更是大声起哄:
“柳兄说得极是!”
“对极,对极。”
“苏沐就是这样一个败类。”
“像苏沐这种败类,就该被圣庙除名,终生不得踏入儒道。”
“什么叫做不得踏入儒道,此人就该被凌迟,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一个寒门的泥腿子,也配谈古论今吗?”
“圣人的名字,圣人的典故,也是他苏沐能有资格,在文章中使用的?”
“... ... ..。”
凡是看不惯苏沐的人。
此时都是一脸的春风得意。
笑得跟吃了蜜一样甜。
此时柳子臣更是爽飞了。
简直比,能在花楼免费玩耍——都要爽。
“今日,我柳子臣之名将响彻天下,嗯,我该给自己取一个字号了,就叫万古好了。”
“从今往后,请叫我柳万古!”
见状,邱景胜也是满心烦闷地轻声说道:
“苏沐啊,苏沐啊,你小子再不回来,你的名声,就被此人给败光了。”
“让他这样败坏下去,你可能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众口铄金,人言可畏。
当所有人都认定了,你是这个意思的时候。
那么即便你不是,它也会变成是!
这就是世道!
这就是人性!
其实邱景胜是很想插手反驳的。
但他有点心虚。
毕竟他只是一个武夫,文人的弯弯绕绕他不懂,论嘴皮子功夫,十个邱景胜也比不过这些,整天都在研究怎么怼人的儒生。
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官位压人吧。
不但会把自己搭进去,导致前程尽毁,还有很大的可能,会适得其反。
官与民,本身就存在天然的对立属性。
毕竟这一刻,对方是站在大义上的。
老实说,如果不是此地有那么多的百姓看着,但凡人少一点,柳子臣都可能会被邱景胜给活劈了。
他一个封疆大吏,被惹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好脾气的。
“老子,上任雍州十几年,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绝世天才,终于让我看到了一丝晋升的契机。”
“就算官位不变,能被调去一个安逸一点的地方,做州牧也行啊。 ”
“你特么,却要给老子毁了!”
就在邱景胜有些举棋不定,在考虑,是不是要找人来,把柳子臣这狗东西给暗杀了时。
龙掌柜的心中,也产生了杀机。
只是,这老货隐藏得很好,没有人看出来而已。
此时的柳子臣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徘徊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
一声暴喝,在人群中响起。
“够了!”
“一群恬不知耻的斯文败类,别以为,没人知道你们是谁?”
“别以为,没人知道你们的用意。”
“要说苏三绝的罪状是吧?”
“好!”
“现在我们就来一条一条地来说。”
“首先,你说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在传,苏三绝他,数典忘祖、不尊圣贤,自立新意,欲开创新学?”
“那么敢问一句,我算不算读书人?”
“忘了介绍自己了,在下谢鹏,号如一,儒道第二境。”
此言一出,周围就有人开始议论了起来。
“是他,他是如一公子,前年州试第六,是我们雍州成绩最好的一个。”
“现在已经是举人功名了。”
“没想到他也突破到第二境了。”
“如果今年没有苏三绝的横空出世,那么他就是我们雍州,近十年来的第一才子。”
“他也是寒门出身,难怪会帮苏沐。”
“嘘,别吵了,我们先听听看他怎么说。”
这时就听柳子臣轻蔑地说道:“你当然算读书人,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我就没有在传苏三绝的谣言。”
“就这,你也好意思说,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在传。”
听到谢如一说起这话,人群中也传出了,几道熙熙攘攘的应和声。
“对,我也没有!”
“我也没有!”
“你不能代表我!”
“... ... ..。”
谢如一微微一笑,指了指人群说道:“你看,这就是你说的天下所有读书人?”
柳子臣狠狠地瞪了一眼,发出声音的方向,说道:
“谢如一,你不要强词夺理,即便我等代表不了你们几个泥腿子。”
“但是我的这个观点,却也是绝大部分读书人的观点。”
此话一出,人群中的应和声不断,明显比刚刚的人多不少。
“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觉得也是。”
“苏沐他就是数典忘祖,不尊往圣。”
“苏沐此人自立新意,倒行逆施,什么事情他做不出来。”
“... ... ..。”
谢如一淡淡地说道:“好,这点我算你成立,”
“成立就是成立,什么叫算我成立?”柳子臣得理不饶人。
“好我承认,它成立。”
谢如一摆了摆手说道:
“你先别得意,我的话还没说完。”
“柳子臣我问你,你说苏沐他数典忘祖不尊圣贤,自立新意,欲开创新学是吧?”
“对!”
“请问柳大才子,证据呢?”
“证据呢?”
“说话、做事总得讲点依据吧!”
“你倒是拿点证据出来啊,拿出点证据给我看看啊!”
闻言,柳子臣脸色一变,强行解释道:
“谢如一,你不要胡搅蛮缠,苏沐的试卷被天地封锁,又被陛下下了禁令,你让我怎么拿给你看?”
“这天底下,除了苏沐他本人,也就只有陛下能给你。”
“你要看,你不会去把苏沐找出来吗?自己慢慢问他。”
听到柳子臣的强行辩解,围观的百姓嘘声一片:“说得煞有其事,我还以为真能拿出证据来,原来是在胡诌啊。”
谢如一冷笑道:“我这就叫胡搅蛮缠了?”
“你问问这周围的百姓,到底是谁在胡搅蛮缠?”
柳子臣面色一滞,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听,谢如一接着说道:“先别去想着怎么辩解,我不想听!”
“你只要告诉我,你是不是,拿不出证据来?”
“到底是与不是?”
“是又如何?”。
“这天下的读书人,大半都这么说 ,它能不是这么一回事吗?”这次柳子臣学乖了,不敢再提所有了。
听到这话,谢如一都乐了,他说道:“那我问你,如果天下大部分人,都说你天天在吃屎。”
“那你柳大才子,是不是真的天天在吃屎!”
“哈哈哈。”此话一出,周围笑成了一片。
听到众人的笑声柳子臣脸色铁青:“谢如一,你满口污言秽语,简直有辱斯文,不配称作读书人。”
“呵,我这就叫有辱斯文呢?”
“那柳大才子满嘴喷粪的时候,叫什么?”
“我何时,跟你谢如一一样,说过粗鄙之语?”
“对,你柳大才子是没有说过粗鄙之语。”
“我承认,柳大才子说的那些话,不算粗鄙,那应该叫下贱,你个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狗东西!”
“谢如一,你... ... ..!”
谢如一冷笑道:“我什么我?我说得有错吗?”
“那么,我们现在再来说说赴宴的事情吧。”
“你不是说,苏沐是因为看不起你们,故意不去参加崔家的宴会是吗?”
“对。”
”可据我所知,苏三绝是临时有急事,才不能赶去赴宴的。”
“并且他在临行前,还专门留书,告知尔等,这可谓是礼数有加。”
“何来目中无人一说?”
“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他是故意不去的。”
“告诉我,你到底是用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我看你,平时怕不是在用,腚眼子看东西吧。”
柳子臣狡辩道:“你们寒门的一群泥腿子,能有什么要事?”
“有什么事,能比去世家赴宴,还更重要的?”
“叫你们去,是看得起你们,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柳子臣此时已经慌了神。
直接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平时叫一两句泥腿子,寒门学子早就习以为常,就当犬吠,都已经无所谓了。
但那句“有什么事,能比去世家赴宴,还更重要的?”就不妥了。
如果在背地里说说,倒也无事。
关键是,现在在场有多少人,都听到了。
此话一出。
周围的寒门学子几乎全部变了脸色:
“我等寒门子弟在你眼中,就如此轻贱吗?”
“这个蠢货!”一些世家子弟也是眉头微皱。
“哈、哈、哈... ... ..。”谢如一怒极反笑。
他质问道:“我等寒门之人,就不能有急事了?”
“我等寒门之人,所有的事情,都比不上你们世家的一顿饭重要?”
“这是谁特么规定的,到底是谁规定的?”
“圣人吗?”
缓了缓,谢如一继续怒斥:“你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而且这件事,好像与你也没有直接关系吧?”
“昨晚,并不是你在宴请苏三绝的吧?”
“那么,你把这事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寓意何为?”
“哦——!我明白了,你是想给人当狗。”谢如一故意拖长哦字的尾音。
随后他鄙夷地说道:
“你一个只会趋炎附势的废物,总想着给人当狗。”
“我若没记错的话,你自己应该也是世家之人吧,只是被边缘化了一点而已。”
“然后,你就迫不及待地,想去给自己人当狗呢?”
“我想问问你,当狗的感觉怎么样?”
谢如一刚说完。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手指微微一动。
“汪。”
客栈旁边的一个院子中,传来一声犬吠。
紧接着,一名满脸虬髯的大汉,打趣说道:“俺能听懂犬吠,那狗子在说:“莫挨老子”。”
顿时人群中,传出了一阵阵的哈哈大笑。
柳子臣臊得满脸通红。
谢如一得理不饶人,继续道:“找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理由,来给苏先生泼脏水。”
“想打压苏三绝,你们也找点别的理由啊!”
“口口声声说,苏三绝不愿去崔府赴宴,是瞧不起你们。”
“可他这篇文,好像是在去寒门学子聚会之前,所作的吧。”
“对,老夫可以作证。”这时,龙掌柜插了一句嘴。
“你说苏三绝,他含沙射影地骂你们?”
“那是不是就等于,你承认了,你们世家子弟,连给我们寒门学子提鞋都不配?”
“对呀,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听到这话,寒门学子,开始起哄。
一时间,柳子臣哑口无言。
这话叫他怎么回,怎么说都不对。
如果说“往来无白丁”那句话是在骂他们世家,那么就像谢如一说的一样,这不等于承认了世家不如寒门。
在柳子臣的心里,世家可是要比寒门高贵一万倍的。
可如果说不是在骂他们世家,那么自己之前的观点就无法成立。
那么就等于变相地承认了,自己是在构陷苏沐。
谢如一接着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很看得起,这天下的白丁,瞧得上这世间的百姓?”
说着,谢如一还指了指,刚刚打压苏沐那会,起哄最凶的几人:
“还有你们,同样的话,我也问你们?”
闻言,几人一脸怒色:“谢如一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们几个不知道吗?书白读了吗?”
“就字面上的意思!”
其中一人回道:“我等怎会瞧不起天下的百姓?”
谢如一说道:“那好,来,来,来,你们说说看。”
“你们是怎样瞧得起,这天下百姓的。”
听到这话,几人心里还真有些发虚。
老实说,他们其实是瞧不起这天下百姓的。
只是不敢说真话而已。
“一群愚昧的泥腿子,如果不是人多势众,谁会看他们一眼啊。”
当然,这话几人也是只敢在心里想想。
沉默了片刻。
“他们不会是在说假话吧?”
“什么叫做不会是在?肯定是在说假话啊... ... ..。”就在周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的时候。
终于,几人中,有一个人开口了:
“百姓乃我等的衣食父母,我等怎会瞧不起百姓呢。”
谢如一追问道:“那你们是怎么瞧得起的?”
“当然是去田间地头为他们写诗作赋,歌功颂德。”
“怎么歌功颂德的,你们说来听听。”
怎么歌功颂德,鬼知道啊,他们又没真去过。
于是,柳子臣直接说道:“谢如一,你不要太过分,怎么歌功颂德,我们凭什么要告诉你?”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苏沐,是他瞧不起天下万民一事。”
“不是在说我们几人的闲事。”
“谢如一,你别搞不清主次,好不好?”
到现在,这几人都还认为,只要咬死《陋室铭》的破绽不放,他们就能击垮苏沐。
那么今天就赢了。
虽然被谢如一嘲弄了一阵,让人很不爽。
但只要赢了,这些就不重要了。
“好,既然你们死鸭子嘴硬是吧!”谢如一都快被几人的坚持,给逗乐了。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道:
“那么,今天我就把这件事,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雍州的百姓们,你们听好了。”
“好嘞!”很多百姓立马应和:
“还请如一公子示下。”
谢如一指了指柳子臣说道:“此篇文中,“白丁”的意思,其实就说的是他们这一群,不学无术的废物。”
“这几人却硬是要往,你们这些百姓的头上扯!”
“写文,讲究的是对仗工整。”
“经常会用到一些,修饰手法。”
“这里的白丁明明是在跟鸿儒对仗,”
“也可以这么说,在这里,白丁和鸿儒,都只是一种比喻。”
“白丁比喻的就是,这一群不学无术的废物。”
“鸿儒指的就是,一些有思想有抱负的人。”
“这里的鸿儒,可以是你们这些老百姓,可以是我这样的学子,也可以是贩夫走卒。”
“记住,只要你有上进心,有理想,肯为之努力,都可以被称为鸿儒。”
听到这,众人连声喝彩:
“如一公子说得好!”
“说的妙。”
“甚是。”
“... ... ..。”
待众人声音渐小。
谢如一接着以调侃的语气说道:
“他苏三绝,现在只是一个,第二境的儒生,连第四境的问心学士,都很难见到。”
“哪里会有大儒,去跟他谈笑... ... ..。”
“你们说是不是。”
闻言众人莞尔。
谢如一继续解释道:
“这就像,我们在诗中经常能看到,万尺、千丈之类的词,但诗人所见到的实景,真的有那么宽广,那么高大吗?”
“很显然是没有的,所以就会用到一些修辞。”
“这比喻,也是修辞的一种。”
“因此,苏三绝这篇文章里的“白丁”一词,其实就是在比喻,用白丁比喻了这么一群不学无术的废物。”说话间,谢如一又指了一下无地自容的几人。
换来了一阵哄笑,和几道要吃人的目光。
“比喻,你们懂吗?”
“懂。”众人回答。
“苏三绝想要表达的意思就是,他更希望,交到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做朋友。”
“而不是跟这样一群不学无术的废物,有接触。”
“哦,原来是这样!”听了谢如一的解释。
很多百姓恍然。
“我就说嘛,人家苏大才,那么大一个才子,怎么如此没品,会瞧不起我们这些百姓。”
“对嘛。”
“就是!”
“苏大才,是我们整个雍州的骄傲,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群畜生来抹黑他。”
“关键是,这群畜牲也是雍州人,真让人心寒啊。”
“... ... ..。”
很多百姓开始相互议论了起来,话语中,也渐渐的带上了怒意。
事到如今,谢如一也没有就此放过柳子臣等人的意思。
他冲着柳子臣等人,高声说道:
“天下的百姓或许会被你们愚弄。”
“但你们真当天下的读书人,都是瞎的吗?”
“还敢说苏三绝,他瞧不起天下的百姓?”
“你们这样做,就叫瞧得起天下的百姓呢?”
“把天下的百姓当傻子一样糊弄,也叫瞧得起天下的百姓?”
“一群标榜着正义的,卑鄙小人!”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们是下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