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亲(2 / 2)
杨希怎么也不理解为什么母亲会在那时候给她一巴掌,她也不理解母亲那时候的心情,在亲戚面前实实在在地表现出她对杨希百分百的掌控力。
她心中充满骄傲吗?
满足吗?
摧毁一个7岁孩子自尊时充满快感吗?
就像相信水到了100度就会沸腾,太阳到了明天一定会升起,小时候的杨希像相信规律一样相信父母的做法。
大多数的孩子都会和杨希是一个想法,而父母呢,有没有珍惜孩子的毫不保留的信任呢?
但是,连杨希自己也没发觉,这是她想否认却否认不了的,那就是,母亲用近乎野蛮,蛮不讲理的教育方式,将她认为最朴素的真理,的的确确将杨希的人格定型,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这导致杨希对她的母亲亲近不起来。母亲爱她吗?
答案是肯定的。
杨希也依稀记得小时候的她就算只与母亲分别一小会,她也会哭的撕心裂肺。从什么时候起,杨希对母亲的爱在种种场景像被锉刀一点点消磨掉,母女之间的亲近在杨希未察觉的时候渐渐消失,杨希必须提醒自己,才会想起自己是爱母亲的,这份爱像义务,像合同。
杨希接受母亲的去世,就像接受自己养的一条金鱼死去那样容易。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那么杨希现在会有一个八岁的弟弟和母亲。
杨希的暑假被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塞满了,尤其是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其他孩子可以泡在外面和朋友虚度时光,杨希奔走在各种补习班之间,在家里就完成母亲额外布置的作业。
只是小学生马上晋升为初中生,杨希小小的书包塞满各科的资料,越来越鼓,母亲的肚子也在那一年的夏天,越来越鼓。
按照母亲的计划,杨希是一定会上本市最好的高中的,她甚至把杨希的升学计划排在了自己的生产计划之前。
“无论如何,你都必须通过一中的自招考试。”
晚上11点,杨希卧室里的台灯开得亮堂堂,照得她脸上的疲态一览无余。
明天早上还有八点的奥数课,杨希不敢打瞌睡,因为母亲挺着大肚子端坐在她的旁边监督她写作业。她写的一笔一划母亲都看在眼里,她把句号触成了一个点,母亲会让她擦掉重新写成一个小圆圈。
每次母亲在旁边监督她写作业,杨希总是提心吊胆,卧室就像监狱,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努力地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哪些行为会突然惹怒母亲,也许是发了一小会儿呆,也许是之前写过的题目又写错了,母亲会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责备,吓得杨希浑身一震。
母亲很享受杨希每次浑身发抖的反应,而后的责备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声贝高。
6年级的小学生杨希全身蜷缩成一团,像只大街上受过虐待的流浪狗,她的身子弓得像一只虾,头低得额头要碰到纸张。
她想逃离此刻的场景,想施展抽离的技能,魂魄刚刚离开身体,却被母亲一声怒骂吓得全身一抖重回原样。
杨希在很久以前被母亲用几乎变态的方式惩罚时,就学会了用抽离的方式面对一切她想逃避的场景。
6岁时偷钱,寒冬深夜,只穿着单薄秋衣秋裤的杨希,被母亲从被窝里揪住来,跪在坐在沙发上的母亲面前,持续了半夜。寒冷和麻木从膝盖蔓延到头顶,她实在是太困了,打起了瞌睡,头渐渐地垂了下去。
母亲啪的一掌扇在她的右脸,她的瞌睡被打醒了,这一巴掌同时扇出了半边魂魄,寒冷消失了,膝盖的麻木也消失了。魂魄在漂浮在客厅上方,淡淡地注视着下方的母亲和自己。
她将真正的自我搁置一边,用第三视角冷眼观看留在身体里的半个自我。
这里毕竟是她的家,旁边是她最亲近的人,杨希想逃离,又能逃离到哪里去呢?
母亲的文化水平不高,初中难度的奥数题她已经很难理解了,但为了树立她在杨希面前绝对的威严,她便在语文这种科目上自以为是地指导杨希,尤其是作文这种傻子也能理解的题目上大发文章。
杨希对写作感到痛苦,因为她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写过一篇文章,她的母亲要求她每写下一句话,都必须提前把那句话告诉她,她再按照自己的审美强行修改后再让杨希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