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端云（2 / 2）
小乐亿见吕氏面容慈祥，当即果真不哭了，连叫了好几声“娘”后，便又昏睡了过去。即使当窦千端过药来叫醒了小乐亿时，小乐亿也只是半眯着眼一股脑喝了个精光，而后继续昏睡。窦千夫妇见小乐亿呼吸通畅，悬着的心虽都放了下来，但眉头却反都紧锁了起来。
“当家的，这娃一睁眼就叫娘，这可怎么办？”
“这，这，我也不知。”窦千含糊一声，思索一会，又试探出声道：“这娃脑袋受了大伤，肯定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咱们也没有儿子，不如···”
可话还未说完，吕氏便将窦千拉出屋外，低声道：“这怎么能行！我爹本来就嫌你没能耐，常说一家人过得没个正形。要是再收个别人家的娃，庄里人谁不说闲话。”
窦千听了奚落之言，也不生气，显然不是一日听了，笑道：“说说而已，娘子别生气。”
“哎，当家的你也别怪我，我爹那脾气你也知道。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能再生。家里多个毛头小子，事情就多了不止一件，前前后后都要忙活，你让端云怎么想呢。这娃右半边脸破成那样，谁敢要啊，咱们救他已经是尽心尽力了，说不准过几日人家爹娘就寻过来了。”吕氏语气温和起来，并不遮掩说出了心中想法。
窦千点头叹息道：“娘子说得也是，明日我就去请示族长如何处理。”
“娘亲，女儿也想有个弟弟，那样就有人能陪着端云玩了。”小端云不知何时来到了屋门旁，笑嘻嘻开了口。吕氏闻声沉默，窦千更是沉默了。
次日，窦千寻到了吕伯，将小乐亿醒来之事说了，也一股脑将他家娘子昨夜原话重复了一遍。吕伯听后，笑着奚落道：“好歹是个正经秀才，怎没个当家做主的样。”窦千嘿嘿一笑，并未多说什么。
“你们那家子事我都知道，老七啥嘴脸我比你更清楚。按你所说，娃只失去了记忆还真是万幸，否则一旦真如江老弟说得那般傻了，那可就麻烦了。而且娃的事也急不得，一旦直接将娃从你家送出去，娃可能更会受不了。这样吧，你先将娃安在家里将伤养好，一切费用由我来出，也正好看看这些时日会不会有人来寻娃，之后我自有安排。”吕伯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三言两语便将前后事安排得明了。
窦千笑道：“还是族长有主意，无须族长破费，几副汤药钱小生还能承担。”
“好了，你也不用与我争，老七那脾气你对付不了，就当是让我再做件善事吧。”吕伯说罢，人已消失在了门外，没有再给窦千开口的机会。
时日飞快，匆匆四个月便过。期间，小乐亿在窦千夫妇悉心照料之下，伤势早已好个精透，只是那右半边脸留下的五块疤痕，不知能否随着时光会逐渐消逝。小乐亿失忆之事虽在吕家庄内传了开来，不过所有人都比小乐亿知晓他的真名叫什么，只因那枚白牙号角上刻着的就是“乐亿”二字，自然而然就是名姓。小乐亿也打心底里认为窦千夫妇就是他父母，嘴上喊得叫得也是爹娘，可总会时不时听到有人说：“一个姓乐，一个姓窦，怎么可能会是一家。”
初时，小乐亿听到此话，曾问过窦千别人为什么这么说，不过却被窦千笑着遮掩过去了。小乐亿到底是小孩子，因此心里肯定更信窦千。直到后来听到的闲言碎语次数逐渐增多，从一起玩耍的玩伴口中听到的更多，即使小乐亿再小，心中也逐渐相信了事情真相，只是嘴上不愿承认罢了。
这日，本是小端云上学之日，不过小端云并未老实待在学塾内，而是偷偷趁她父亲不注意时跑回了家中，拉着小乐亿到了庄东头荷花塘边。二小娃坐在一棵老柳树下，摇晃着小脚丫，小端云将一只黄纸鹤塞到了小乐亿手中道：“小弟，小纸鹤你好好收着，以后想姐姐了就拿出来看看，姐姐就会知道的。”
“姐姐说谎。”小乐亿拿着小纸鹤站起身来，一面玩一面笑。
小端云则学着大人口气，叹道：“小笨蛋，姐姐不会说谎。你就要走了，我听到娘亲和族长说的。”说着，见小乐亿好似没有听到似得，依旧托着小纸鹤玩，生气道：“你再玩，以后我就不理你了，哼！”
小乐亿听了，赶忙坐了下来，认真道：“我知道了，我听姐姐的，姐姐说啥我都听。”
“那就好，等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你可别走远了，不然我会想你的。”小端云一把将小纸鹤夺了过来，折了又折塞到了小乐亿衣襟之内后，又提起小拳头炸呼呼道：“以后谁要欺负你，你就跟姐姐说，姐姐帮你打他。要是姐姐不在，嗯···你就自己打他，打不过你就跑，记住没。”
“记住了，谁打我我就打他，打不过我就跑。”
“记住就好。”
“他们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
小乐亿虽小，但好像懂得隐藏心事，刚开始“姐姐说谎”四个字就是有意说出来的，这心智与其年龄着实不符。其实小乐亿也不知什么叫做隐藏心事，只是每每下意识记起他心中模糊的爷爷后，下意识地知道只有这样做，才能不让别人看出他很难过。不过，小乐亿这种与年龄不符的心思，在这四个月间早已被聪慧灵巧的小端云摸了个精透，因而当小乐亿那句“姐姐说谎”出口后，小端云就知道小乐亿已经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了。
“好像是什么楼什么伙计的，没听清，反正就在县城里，离咱们家不远，以后我会求阿爹经常进城看你的，你千万别走远了。”小端云敲击着小脑袋瓜，也没能给出一个完整的回答。
小乐亿失落道：“哦，我知道了。”随后，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大声道：“我一定不会走远，一定不会让姐姐找不到的。”
“对了，就是这样。”小端云笑着摸了摸小乐亿的小脑袋瓜，小乐亿也并不反抗，反而还极为享受。
如今正是即将收获的季节，吕家庄东头田地里金色如浪，十里麦香。田间小道虽时不时尘土飞扬，带起的却也是丰收的气息。荷花塘内荷花也在含苞待放，姐弟二人就这样晃着小脚丫坐在池塘边，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时而打闹时而争吵，好似没个休止，真不知年少从何而来这般多的天真话题。麦浪上空，也有道道可见的飞鸟展翅翱翔，鸣啸传遍整个天际。随之而起的还有一阵热浪吹过，使老柳树摇曳起了枝条，让水中荷叶舒展开了圆翼，催得叶下数条草鲫锦鲤游过，漾起数团绿波，真像是一幅天然自成的画卷，又像是一幕即将远行的告别。至于到底在姐弟二人心中装饰成了什么画卷染成了什么话题，或许也只有姐弟二人知道，也或许那只小黄纸鹤能做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