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失态(2 / 2)
微弱的点点光亮,渐渐靠近。
他俯身捞起,河灯内置薄薄纸笺,打开来看,一行极漂亮的小楷: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他借着灯光一眼认出是贺米泽的字迹。
白纸黑字写的,让程曲飞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想到了魏兰。事实上,自从他妻子去世后,他很少回忆起这件事。他一贯的态度是,那个过早死去的孩子既不高兴也不悲伤。他不是虞静斋,枯树枯草激发着我说不出的焦虑。而他,向来是没时间感慨生死之事的,时间于他从来不够,远远不够。
此刻风雪漫漶,小小一盏河灯,好像忽然照亮过往,他的妻他的女儿都长眠于萋萋芳草下,再也不能开口说人世的话,坟头内外,天地有别。程曲飞缓缓阖了眼,耳畔渐渐响起朦胧的歌声,那声音仿佛是从悄寂的水底慢慢升起来的,夹杂着呜呜咽咽的风,悦耳中又带凄怆。
他停在原地闭眼,终于听到诗中东门的杨被反复吟唱,他的歌声停止了,他醒悟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低沉的抽泣声,他不禁朝前走去。
假山后,蹲着贺米泽,脸深深埋在两膝间,她抽泣得实在厉害,大氅早滑落一边,身子蜷缩颤抖如受伤的小兽--天地之间,再无容身之地。
我看不得了她的悲痛,然后想起了回通典的故事。最近太忙了,无法处理当前的局势,也没有时间顾及当时的疑虑。现在心里又回来了,又忍不住猜测。
再四下望去,松柏如墨,风雪肆虐,她一人,更显萧索,便俯身替她重披了大氅,米泽毫无觉察,看上去只是个小小的人儿,孤寂万分。
“恭喜你,姑娘,”程曲飞走到她身边蹲下,叫了一声。顿时,米泽差点丢了魂。她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瘦得像风中的一张纸钱,脸却红得像火。
她怕是哭糊涂了,杵在那,风雨飘摇的模样,也没有见礼,程曲飞只好把那再次滑落掉地的大氅捡起来,上前替她绾了结,米泽身子抖得厉害,木木地任由他收拾。
他修长的双手在眼前朦胧的徘徊,只有风雪,充满了耳畔,虽然凶猛,但却没有来去的迹象,仿佛生与死。米泽朦胧地抬头看着他,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瞳孔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冰冷水池,像一个巨大而无法挣脱的黑夜。她忍不住想颤栗,却不肯动,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程曲飞来到宫中颤抖,雪花飘落: “冷得那么重,你还是回到房间里。”
虽然那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她的眼泪突然失控,汹涌而出,停不下来。
看她这般模样,程曲飞忽想起虞静斋只见她一面便评定的话:贺姑娘的眉眼像画中人,远山凝愁,秋水脉脉,一见便知是有情人。
此刻借着雪光看,倒真有几分贴切,她不言语,脸上全是泪,程曲飞皱了皱眉,微微侧眸朝木叶阁方向瞧了一眼,示意她:“我送你回去。” ”
现在话已经说了,感觉一阵风冲进来,突然有人在拥抱自己。她轻盈,依偎在胸前,颤抖,退缩,啜泣,吞咽,无助。
程曲飞一动不动,无任何回应,只直直挺立于风雪中,由着她嘤嘤颤抖。他许久不曾和人这般亲昵的相触,心底有些许的不适,却也觉无甚大碍,只当米泽有伤心事无从化解罢了。
米泽脸埋得深,几乎忘记自己如此失礼,只觉那股凉到骨子里的孤独思念活生注定人毁灭,她陷在绝望里头,什么也抓不住,而眼前这具身子,是个真实的真人实的人,活着的人,仿佛相拥一刻,那些虚妄的意便不再落空,那些熟悉的人,便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慢慢松开程曲飞时,整个身子如遇火炼,迷迷糊糊道了句:“我失态了,您不要怪我……”不敢抬眼再看他神情,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摇摇晃晃往回走了。
那影子走远了,程曲飞正欲折身,借着灯光的帮助,他瞥见米泽刚才偏斜地蹲在那里似乎有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