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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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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与族群

刘慈欣认为,相比于主流文学,科幻中的人物必须做两方面的扩展。

其一,把个体形象扩展至整个族群。因为科幻会不可避免地描写地外文明,而这一“他者”所面对的正是整个人类群体,而不是某个人类个体。

其二,把一个世界作为一个形象。当人类作为一个族群出现时,他的对立面往往是一个世界或一个文明,而不是一个个体。对于这个作为异己力量的群体,我们往往无法描摹其中一个个体的性格特征,而是作为一个整体来处理。

这两点在《三体》中尤其明显。在人类这边,虽然不可避免地要论及个体,但个体往往是整个人类群体的代表。他们知识渊博、富有远见,要么是站在人类之外思考着人类的整体命运,要么是作为民意代表与“他者”势力相抗衡,要么是虽然无心当英雄,但被推到了历史的前台。

在人类的对立面,三体世界也是作为一个整体形象出现的。刘慈欣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三体人的外貌特征进行描写。我们只知道三体人在漫长的历史时期中,进化出了超强的适应能力,他们会像干菜一样脱水、吸水,他们的社会组织形式高度集权,他们思想透明,不善于欺骗和伪装。也就是说,刘慈欣相当于把三体世界当成了一个整体,并赋予了这个整体“人物性格”。虽然跟叶文洁取得联系的那个监听员对自己的世界有所反思,并对人类表现出了善意,但他的性格特征并不明显。这位“和平主义者”的出现,纯粹是出于情节推进的需要。

对于以上两类扩展的积极作用,刘慈欣有两方面概括。

一方面,科幻急剧扩大了文学描写的空间,与“把形象的颗粒细化到个人”的传统文学相比,族群形象和世界形象是对文学的贡献。

另一方面,这一扩展使得个体形象的地位在科幻变得不再重要,从而能够使人类把自己作为一个整体进行思考。

不过,这一扩展同样导致了明显的负面效果:族群吞噬个体(或者是个体覆盖族群)的危险。也就是说,人类族群的生存困境和生存难题必须由个体来完成,这使得刘慈欣笔下的英雄个体不如传统文学中的人物那样真实可信。而且,他们必须以悲剧的命运来为族群的利益埋单。

首先,刘慈欣笔下的个体必须思考族群困境,典型代表如叶文洁。她在政治风暴中屡遭背叛,见识了人性的沦落;在大兴安岭,她又见到了人类对大自然的疯狂破坏和掠夺。她从自己的命运遭遇出发,开始思考人性之恶与人类生存的困境。这样的思想路径当然有其合理性,但难免显得不真实。把某些个体或局部世界的恶劣表现与全人类的末日画上等号,这是对的吗?为了弥合这一逻辑断裂,刘慈欣极尽所能地描写了叶文洁所遭受的心灵伤害,而且一再强调她是有担当、有抱负的精英,是愿意主动思考人类前途的知识分子。

为了不暴露自己“请求三体人来帮助改善人类文明”的宏伟计划,叶文洁只好杀死了自己的领导与丈夫。这一举动是由人物逻辑决定的,她必须在刘慈欣的驱赶下走上杀人之路,因为她必须思考人类族群的困境。

其次,刘慈欣笔下的个体必须破解族群难题,典型代表如罗辑。

罗辑出场时有些玩世不恭,他学术造诣一般,算不上纯粹的知识分子。当拯救人类的使命突然降临到他头上时,他是极力抗拒的:“我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人,担负不起拯救全人类的责任,只希望过自己的生活。”之后,他有了理想的妻子和美满的家庭,也有了软肋。

在萨伊的要挟下,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被追杀的原因,并最终悟出了黑暗森林法则。与叶文洁、程心相比,罗辑对人类命运的思考是最少的。随着情节的推进,他逐渐有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觉悟。而他面壁五十四年的白色房间,确实是“地狱”的隐喻。

再次,刘慈欣笔下的个体必须为人类命运做选择,典型代表如程心。程心一出场就处在应对三体危机的核心决策层,个体与族群的逻辑断裂同样存在于她身上。不过,叶文洁和罗辑是在断裂面的“族群”一侧,这样的人物设定必须弱化其作为普通生命个体的思考;而程心是在断裂面的“个体”一侧,她的“爱”“善”“太人性的”等作为个体生命的一面,在代表人类全体履行职责时,注定是不讨喜的。她本人也因此产生了强烈的悔恨、自责、自我否定、自我攻击。

这些悲剧不是人物性格的悲剧,而是由深层次的逻辑断裂导致的。张扬个人英雄主义看似是刘慈欣的主动选择,实则是弥合个体与族群断裂的必然结果:他必须借由英雄人物的牺牲,才能跨越单数与复数之间的鸿沟。

宏观与微观

韩松曾经这样评价刘慈欣:“想象很奇特,漫无边际,汪洋咨肆,像庄子。”

刘慈欣的想象力确实令人称奇。物理上的“三体问题”本来只是三个质点的运动问题,他却据此演绎出了一个文明在三个太阳的炙烤下的艰难生存;维度的概念被他用在一个质子上,塑造出了可大可小、千变万化、无所不在的超级计算机;他笔下的秦始皇把士兵当成计算系统的部件,用恢宏的士兵队列模拟了冯·诺依曼的计算机构想……

他的之所以构思宏大、立意高超、气势磅礴,在很大程度上,还因为他非常善于向宏观和微观两个方向延伸。

他一落笔就是亿万年的时光流逝和百亿光年的宇宙尺度,同时还能描绘出栩栩如生的宏大场景,努力引导读者去想象那“令人战栗的广漠和深远”。

刘慈欣还善于将宏观描写寓于微观描写之中。歌者出场的时候有这样一段描写。

歌者从种子仓库取出一个质量点,然后把目光投向坐标所指的星星,主核指引着歌者的视线,像在星空中挥动一支长矛。歌者用力场触角握住质量点,准备弹出,但当他看到那个位置时,触角放松了。

三颗星星少了一颗,有一片白色的星尘,像深渊鲸的排泄物。

已经被清理过了,清理过了就算了,歌者把质量点放回仓库。

真够快的。

这段文字当然是细节描写,但这个细节描写是把极其宏大的事物放在缩小镜下来看。它不同于历史事件的梗概,也不同于主流文学的细节展示,刘慈欣把这种手法称为“宏细节”。这种手法“在主流文学中描写男女主人公的一次小吻都捉襟见肘”,却能把宇宙闪烁和恒星毁灭尽收眼底。这颇有点“纳须弥于芥子”的意境。

他同时喜欢运用微观和宏观的巨大反差来形成令人震撼的效果。

比如智子,本来只是一个肉眼不可见的质子,但在二维展开之后,居然遮天蔽日,包裹了整个星球。纳米材料细如发丝,但却无坚不摧,用它做成的杀人利器,倏忽间把一艘巨轮切成了四十多片。“水滴”只是一个长三点五米的光滑物体,单听名字就容易让人联想到渺小、柔软等词汇。在浩瀚的宇宙空间里,在绵延上千千米的联合舰队面前,“水滴”无疑是不值一提的,但它瞬间爆发的威力却能把地球舰队彻底毁灭。“二向箔”是一个长八点五厘米、宽五点二厘米的长方形膜状物,看上去就是一张“小纸条”,但却在短时间内把太阳系拍成了一个平面。

说到底,“宏细节”手法也是为了形成宏观与微观的巨大反差。

刘慈欣认为“它是科幻成熟的一个标志,也是最能体现科幻文学特点和优势的一种表现手法”,并能形成从大海见一滴水的效果。

“宏细节”不仅是刘慈欣自觉的美学追求,也为他的终极之问搭建了宏阔的舞台:在光年与微观粒子的尺度上,人类又会面临哪些道德困境,人性又会演绎哪些全新的故事。人类费尽力气造出的顶级军事装备,在微小的“水滴”面前竟然如以卵击石。人类穷数百年之力都走不出的太阳系,竟然被一个“小纸条”轻易毁灭。当人类直面强大的异己力量时,普遍的道德准则受到了挑战,人性也开始变得飘忽不定。

不过,大家似乎还没有适应“宏细节”的写作手法,刘慈欣对此颇有微词:“现在的遗憾是,在强调微细节的同时,宏细节在国内科幻的评论和读者中并没有得到认可,人们对它一般有两种评价:一、空洞,二、只是一个长篇梗概。”这确实是评论界应该反思的地方,也再次印证了笔者的一个论断:评论界尚未做好理论准备。

在物理学上,通过宏观和微观的探索都能接近终极奥秘,在美学上,宏观与微观的辩证与转化同样能制造极致的美感。笔者就认为,歌者出场的那段文字,是《三体》中少有的精彩段落之一。

刘慈欣对宏观与微观的这种辩证转化是有意识的。他曾在《微观尽头》中探讨过这个问题。中,科学家丁仪(跟《三体》人物同名)尝试击破夸克,探究物质世界的最终奥秘。当夸克被击碎之后,宇宙竟然发生了反转,也就是说,极微观的改变引起了最宏观的改变。丁仪说:“地球是圆的,从其表面任一点一直向前走,就会回到原点。现在我们知道了宇宙的时空形状,很类似。我们一直向微观的深层走,当走到微观尽头时,就回到了整个宏观。”

这就是刘慈欣美学追求的最好隐喻。

冷酷与诗意

刘慈欣师承英国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这已经是公论。他对改编自克拉克的科幻电影《2001 太空漫游》推崇备至,他经常提及克拉克的墓志铭“他从未成熟,但一刻也没有停止成长”,他甚至多次承认:“我的所有作品都是对阿瑟·克拉克的拙劣模仿。”

先简单介绍一下克拉克。他是世界科幻文学史上的传奇,与阿西莫夫、海因莱因并称为20 世纪科幻文学三巨头。他首先是个科学家,是现代卫星通讯理论的奠基人,地球同步卫星的轨道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他还解说过阿波罗登月的整个过程,而他的作品《太阳帆船》启迪NASA 开始了太阳粒子研究……克拉克的科学素养决定了他会把大量笔墨用在技术的细节描写上,而不是一个架空文明的全景式展现。刘慈欣同样如此,他醉心于展现科技之美,而不会毫无根据地对外星人展开天马行空的想象,以满足读者肤浅的好奇心。

在《三体Ⅱ》中,刘慈欣是这样描写“水滴”的:它给人一种感觉:即使人类艺术家把一个封闭曲面的所有可能形态平滑地全部试完,也找不出这样一个造型。它在所有的可能之外,即使柏拉图的理想国中也没有这样完美的形状,它是比直线更直的线,是比正圆更圆的圆,是梦之海中跃出的一只镜面海豚,是宇宙间所有爱的结晶……美总是和善联系在一起的,所以,如果宇宙中真有一条善恶分界线的话,它一定在善这一面。

刘慈欣运用他工程师的敏感,对先进技术进行了近乎诗意的描写。“水滴”的造型纯洁而唯美,“像一滴圣母的眼泪”,在一千万倍的光学放大仪器下,“水滴”依然如镜面般光滑,粗重的机械臂也没有使它有任何变形。美的背后,是人类无法望其项背的科技水平。

刘慈欣说道:“阿瑟·克拉克在他的科幻《2001 :太空奥德赛》中描写了一个外星超级文明留在月球上的黑色方碑,考察者用普通尺子量方碑的三道边,其长度比例是1 ∶ 3 ∶ 9,以后,不管用什么更精确的方式测量,穷尽了地球上测量技术的最高精度,方碑三边的比例仍是精确的1 ∶ 3 ∶ 9,没有任何误差。”

此处,刘慈欣是在致敬克拉克,并对克拉克的观点深以为然:绝美之物,其实是一种狂妄的力量展示。赞美技术,实则是崇拜力量。

不过,当这种令人赞叹的力与美属于异己力量时,就会让人不寒而栗。果不其然,当人类还没有从美的享受中缓过神来时,“水滴”就展示出了恐怖的毁灭性力量。

刘慈欣总是赋予技术一种极致的、冷酷的、妖异的美。他没有像韦伯那样去揭露工具理性对人的宰制,也没有像海德格尔那样担心人会被技术连根拔起,他跟克拉克一样崇拜科学的力量、歌颂技术的进步,有着坚定的乐观主义和昂扬的进取精神。幽冷的技术在他笔下散发着无尽的诗情画意。

不仅在技术描写上存在着冷酷与诗意的张力,在非技术描写上同样存在。《三体Ⅲ》明明是一幅末世画卷,却又处处展现着诗意。

歌者在对太阳系完成清理的过程中,一直在悠闲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太阳系被二维化之后,展现的是凡·高的《星空》一样的绚丽。

在一篇名为《人和吞食者》的中,刘慈欣是这样描写体形硕大的吞食者吃人的过程的。

大牙摇摇头:“ 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我只需要品尝一下——”说着,他伸出强壮的大爪,从人群中抓起一个欧洲国家的首脑,从三四米远处优雅地将他扔进嘴里,细细地嚼了起来……半分钟后,大牙噗的一声吐出了那人的衣服和鞋子,衣服虽然浸透了血,但几乎完好无损,这时不止一个旁观者联想到了人类嗑瓜子的情形。

整个地球世界一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这寂静似乎无限期地持续着,直到被一个人类的声音打破:“您怎么拿起来就吃啊?”站在人群后面的上校问。

冷酷、黑暗、邪恶、暴力,在刘慈欣笔下都有着令人信服的美。

云天明对程心的爱,同样渗透着冷酷与诗意。

生命终结前,我买下天上的一颗星星送给你,宇宙毁灭时,我亲手制造一个世外桃源送给你。

所谓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也不过如此。而且,是真正的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彼时,你,我,他,所有的见证人,都已经毁灭在了降为二维的太阳系里。爱,因为世界的毁灭而永恒,残忍到让人窒息,美好到让人窒息。

在此,刘慈欣完成了美与善的剥离:美不必然导致善,甚至极致之美往往是善的反面。

但吊诡的是,以“零度叙事”著称的刘慈欣竟然时不时提及艺术尤其是诗歌。在《三体》《诗云》《微纪元》等中,都有关于诗歌的情节。《三体》中,三体人对人类的艺术推崇备至,不遗余力地学习人类的文学、音乐、雕塑、绘画、电影等。在打破人类的黑暗森林威慑后,三体人之所以没有选择毁灭人类,是因为他们敬佩灿烂辉煌的地球文化。《诗云》中,一位来自宇宙高级文明的外星人对人类的诗歌很感兴趣,他为自己取名叫“李白”。“李白”用星体作为存储器来存放吟出的诗歌,最终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星云。他虽然通过技术手段展现了非凡的创造力,但依然不具备诗歌鉴赏能力。被“李白”俘虏的那个人类,虽然技术低下,但却是唯一能判定什么是诗的人。纵然你的文字形成一片星云,我也可以说那什么都不是。

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刘慈欣又为我们留了一丝温柔而浪漫的慰藉。

崇高与优美

吴岩认为刘慈欣的作品具有新古典主义的美学特征,这一说法大体成立。与韩松作品中明显的后现代主义特征不同,刘慈欣的作品有着鲜明的古典主义风范:一、语言准确,精练,华丽,典雅;二、形式规范,剧情完整,节奏明快;三、为群体利益牺牲自我的英雄主义;四、以重要事件为主线的宏大叙事风格。

这些古典主义的美学特征集中体现在崇高与优美两种审美范畴的界限分明上。

崇高与优美是美学上经常论及的一对审美范畴。崇高又称壮美,是指人在面对审美对象那雄壮的形态和雄伟的气势时,所产生的震撼、敬仰、畏惧之感;优美是指人在面对审美对象时,与之完全融为一体的愉悦、轻快、沉浸与迷醉。显然,前者是壮阔的、刚强的、昂扬的、恢宏的,后者是纯净、纤丽的、阴柔的、典雅的,前者是威严的,后者是秀美的,前者是男性的,后者是女性的。

刘慈欣作品中的崇高感不仅体现在他对大尺度时空和高端科技的“宏细节”铺陈上,还体现在他一直尝试为自己的想象世界确立的基本框架和准则上。前者在其他章节早有论述,在此不再赘述,现在来说说后者。科幻文学史上最成功的准则设定是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大定律”,这一设定已经超出了科幻文学,对人工智能研究产生了实质性影响。刘慈欣在《朝闻道》中,创造了“知识密封准则”,用来封锁低级文明获得宇宙终极真理的可能。他在《三体》中创建了“黑暗森林法则”,认为这是残酷宇宙的基本生存法则。正是创造准则的意识催生了他在作品中进行宏大叙事的冲动,这些准则就是他为自己的想象世界划定的边界,它们是一道道无法跨越的铜墙铁壁,“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残酷,冰冷,令人战栗。

刘慈欣作品中的崇高感还体现在他对男性角色的人物塑造上。

罗辑、维德、章北海等英雄人物无一例外地果决勇敢、富有远见、敢于牺牲,让人敬佩、敬仰、敬畏,甚至想敬而远之,这就是崇高感的典型特征。

《三体》中的女性角色,唯有庄颜称得上是优美。叶文洁算不上优美,她有偏执与疯狂的一面,当她判定人性已没有希望时,竟然毫无根据地认为外星人能拯救人类。程心也算不上优美,她虽然充满慈爱和善良,但在冷酷的宇宙法则面前,她的道德感显得太泛滥。

毫无疑问,刘慈欣是把庄颜作为完美女性的形象来写的。

罗辑本来有一个幻想中的情人,那是他的完美主角。后来他委托史强按照这个幻想中的形象,帮他找了一个情人,这就是庄颜。

书中对庄颜的描写有如下几段:

她相信这个世界,对它没有一点戒心,是的,整个世界到处都潜伏着对她的伤害,只有这里没有,她需要这里的呵护,这是她的城堡。

那眼神中略带好奇,但更多的是清纯的善意。

女孩儿的眼睛是他的天堂,那清澈的目光中,丝毫没有其他人看面壁者时的那种眼神;她的微笑也是他的天堂,那不是对面壁者的笑,那纯真的微笑像浸透阳光的露珠,轻轻地滴到他心灵中最干涸的部分。

单纯,善良,柔弱,敏感,美丽的面容,明亮的眼神,素雅的衣服,纤细的身形,或者还有长发飘飘。刘慈欣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给了这个人物,但年轻一点的读者恐怕会笑出声来:典型的“直男”审美!

这一形象与叶文洁和程心相比,也不会留给读者多么深刻的印象,因为她没有参与所有的纠葛,也没有什么主导性行为。这一人物的作用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和剧情需要。

有人说,刘慈欣没有女性观,只有宇宙观,这一评价是中肯的。

康德说,崇高使人感动,优美则使人迷恋。按照这一标准,刘慈欣笔下只有成功的崇高感,没有成功的优美感,只有深邃的宇宙、高超的科技和令人感动到落泪的男性角色,没有令人印象深刻且讨喜的女性角色。

刘慈欣在《三体》中描写了一个极其繁华、富丽的危机纪元,那个“美丽的新世界”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很俊美,“他们纤细美丽精致,但或是娘娘腔或是少不更事,毫无忧患意识,忘却责任和使命,不思进取及时行乐醉生梦死,危急关头呆若木鸡手足无措,大难临头惊吓之下慌不择路争先恐后歇斯底里,立刻化为群体非理性的乌合之众。”

刘慈欣的揶揄不无合理性,他影射了当今社会的某些事实:在后现代化的时代里,那些关于真善美的终极追求和宏大叙事正在离我们远去,我们越来越缺少崇高的品质:雄伟壮阔的力量之美、价值实现的昂扬之美、刚毅坚强的品格之美、恢宏豪迈的尊严之美。

如此说来,东方延绪对章北海那朦胧的、近似“恋父情结”式的爱恋,就显得意味深长:一个危机纪元的美丽女性,喜欢上了一个有着“古老的智慧”的公元纪元的男性英雄。在这里,崇高感和优美感才真正对峙、交织在了一起。

不过,美应该是多元多样的,刘慈欣也要认识到,不只“小白兔”式的女性惹人爱,“野蛮女友”同样有人喜欢,不只冷酷英雄有人爱,暖男同样有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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