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车祸（2 / 2）

它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想看些什么呢？我在心里问它。

我是谁？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我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精神病，我是一个失去记忆的可怜人，我是一个被困在此的无名者。

我有什么可看的呢...我连自己的样貌是怎样都不知道...

忽然，我仿佛径直坠入它空灵的眼神中，感觉身体急速坠落。我瞳孔微张，还没叫出声来便感觉身体中的分子全部被掏空了。

但这一次，我耳边没有出现噪音，我也没有就此晕厥过去，反而出现在了一个幽静的空间中。眼前是一块类似荧幕的东西，上面开始显现出画面。

我整个人好像漂浮在空中，仔细观赏着那上面的画面...

男子回到家了。

他的妻子从厨房出来，眼里满是笑意，晶体中闪着光。

“辛苦了。”妻子说着，帮他把脏旧的外套脱下来，“一切会好起来的。”

男子从脸上生硬地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但这对于妻子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们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虽不算富有，可也不至于家徒四壁。这样平凡的生活是很幸福的。

男子迈着疲惫的步伐朝房间走去，他的头低着。

咔——锁门的声音传来，妻子不禁感到一丝疑惑：丈夫平时从来不锁门的。她只觉是自己多虑，继续炒起菜来。

男子瘫倒在床上，他的双手紧紧抓住床单且持续痉挛，嘴角向下垂着，眼皮挤压着眼球，表情十分狰狞。他的双腿发软起来，手心一阵刺痒，心脏如同堵塞了一般，肺的呼吸也逐渐加重。他的嘴唇摆出发声的动作却未能出声。

啊啊啊...嗓子里发出没有实形的虚音，犹如狰狞的厉鬼之咆哮。

“爸爸！爸爸！”他的孩子用力敲打着房门，“爸爸，出来陪我玩呀...爸爸！”

男子简直想要朝外面大吼一声，但他根本没有心思了。

大约晚上九点左右，一阵粗暴的敲门声传来。男子透过猫眼，清清楚楚地看见门口站着三个警察。

他的脖子僵硬起来，并带动整颗头颅颤动着。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那个肥胖的警察抹了抹鼻子，“胡善山公路上的货车与小轿车相撞致一死两伤事件，那辆货车是你们公司的。你今天出勤了吗？”说着，他又毫不客气地拿了两片摆在桌上的饼干。

“没有。”男子说。

“什么？”那个警察像是故意装作没听清的样子，侧着头望向男子，“我没听清。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男子的双手在餐桌底下紧握起来：“我没有出勤。我今天没有出勤。”

“好的。”警察在本上写了些什么，“他今天出勤了吗？”那警察正看着男人的妻子。

“嗯...我不清楚。”妻子实话实说，“我不清楚他每日的工作安排。”

男人松了一口气，警察也起身准备离开。

“有事我会再联系你。再见。”警察说。

正当男人准备怎么和妻子解释时，他的孩子忽然跑了出来，说道：“爸爸，你今天不是出勤了吗？我亲眼看见你开走了家门口的货车唉...”

空气凝固起来，男人的眼神变得绝望。

眼前开始出现那个中年妇女块状的尸体。

翻倒的轿车...着火的引擎...被鲜血染红的蓝天...恐怖扭曲的面孔...悚然的尸骸...无助...绝望...血海在脑浆中翻涌着...凸起的眼球...残断的四肢...腐烂的腥味...

妻儿的笑脸...幸福的生活...丰盛的晚餐...鲜艳的玫瑰...可爱的玩偶...壮丽的景色...无忧的旅行...阳光....蝴蝶...翠绿的树叶...蔚蓝的天空...盛大的舞会...

无数画面在男子眼前重叠...

“啊——”男子像是浑身的筋肉顿时崩溃了一般，从每一个细胞共鸣发出这非人的叫声...

我浑身随之颤动了一下，感到十分恐惧。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冷了，愈加空虚起来，使我出现了不适的症状。我长呼出一口气，然而没有什么用。

真是可怜的一位父亲啊...我心里想着。与此同时，仿佛是有人一直在等着我冒出这个想法似的，脑海里的声音刚消失，我便回到了巴士上。

那只猫盘坐在前排的椅子上。

这么久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生命体，自然非常兴奋。我坐在它旁边，呆呆地望着前方的风景，阳光四溢。

其实没有记忆，离不开这里都只是小事罢了...我能够在这里惬意地享受阳光，欣赏美景，与一只猫共度下午就已经是最好的时光——不论记忆还是罪孽，我统统不在意了。至少在这一刻，我是幸福的。

“谢谢你帮我消遣。”我出乎意料地发出了轻柔的声音，向那只猫说着。

它没有理我。

我悠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