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少年(3)(2 / 2)
如翻江巨鲤,如搅海狂蛟,铺天盖地,昏天暗地,雄浑地撞击人心,一切从痴情升华为无情。
风却已理解不了灵动空远的刀光剑影,难以渲染出画龙点睛的生命之彩。
隐约地,有几只小雀在枝头啾啾细语,如琴弦拨动在纤瘦的美人指尖。
又看见,几粒尘埃飞扬在茫茫虚空,如古老的战车之轮,碾碎在三月烟雨的江南。
现实,薄,如蝉翼,一戳即破。
刀光,闪,剑光,闪,闪电,奔雷,交织纵错,融合。
一眨眼,一须臾,一瞬间,一切成空。
平平仄仄,仄仄平平,有了诗意,有了寒意。
有了韵律,有了寂寞。
刀光剑光,除了光,只有光,还是光,光耀亮了迷离太久的眼。
已见不着半条人影,已听不着半声刀剑交集的铿锵。
以为末日,以为罪,以为一捧夕阳,泪雨中粉碎。
刀无情,剑无情,人无情,生死抉择,怎容你多情?
一刀,一剑,一丝,一竹,一风吹过,一发,断。
一来一去,一交一错。
归于静止。
风,竹,屋,草地,花瓣,落叶,人,蓝天白云。
又见晴空万里。
交战,一向匆匆,就像某些感情,来不及开始,已经结束。
碎草败叶枯花,零星的在视线里飘飞。
少年仍是紧握剑柄,燕归来仍是紧握刀柄。
他们对立,对视,天地间安宁祥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刚才只是婷又一场残梦般的幻觉。
可突然,少年单膝跪地,剑锋深刺地面。
而燕归来的刀锋滑落,落在他的胸口。
少年摇头,苦笑。
连天地都能真切感受到他的身心俱疲。
“我输了,再次输了。”
XXX
这是一场反反复复很多次的决斗。
在少年心目中,这是决斗。
在燕归来心目中呢?
决斗的意思,通常就是必分生死。
可每次结束,都没有谁死。
每次都是燕归来胜。
每次都是燕归来的刀锋冷冰冰地逼在少年的眉睫咽喉胸口。
每次只要燕归来再用一点力,再往前送一寸,刀锋就会直入要害,少年就会立即丧命。
然而每次当燕归来冷冰冰的刀锋在少年的眉睫咽喉胸口处停下时,燕归来的脸上总浮现着一种真诚温暖的笑意。
刀剑已收回鞘中,人却未回座。
他们仍对立着,对视着。
每次结束都是燕归来先开口,问出相同的问题:“为什么不取下面具?”
少年态度淡漠:“我们没有太多必要认识。”
燕归来那种真诚温暖的笑意突然变得苦涩沮丧:“你已来过十几次,与我痛快地喝过几次酒,今天还陪我引吭高歌,这些难道不算是认识?”
少年道:“不算。”
燕归来道:“你次次都看见了我的真面目,你我之间,何不公平一点?”
少年冷笑:“我这辈子最讨厌的词就是公平。”
燕归来道:“告诉我原因。”
少年目光锐利如剑,正享受地一剑剑割着燕归来的尊严:“无需原因。”
燕归来叹道:“好,我穷追不舍地问下去,也没意思了……”
少年突兀地打断他道:“你应该问下去,问我们莫非是仇人?”
燕归来果然问:“我们莫非是仇人?”
他问得竟很郑重。
少年的回答也很郑重:“我们就是仇人,命中注定要终生刀剑相向,尽管现在还没血雨腥风,可总有一天我要击败你,等到那时,我的剑绝不像你的刀那么婆婆妈妈。”
燕归来惘然,喃喃道:“仇人,所以我在世上又多了个仇人。”
少年道:“你也可以说,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们彼此陌生,永不相识,或许会相惜,却不会相知。”
燕归来道:“永不相识,却又是仇人?”
少年道:“这逻辑你想不通?”
燕归来道:“这根本毫无逻辑。”
少年转身,似不愿再面对一种铁的事实,双手微微发抖,明显在竭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语调又开始沉重起来:“我不信世上有公平,我也不信世上有逻辑,出生不久我就受了太多苦难,长大后又走了太多霉运,如今满身是挥之不去的晦气,任凭我日复一日地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丝毫的逻辑,为何偏偏是我?为何不是你?”
燕归来黯然:“其实我也一样,老是想着太多事情为何偏偏发生在我身上?为何偏偏是我的妻子受那病魔的不休折磨?为何偏偏是我背负了无穷无尽的冤屈?”
少年闭紧眼睛,声音却变得坚定:“最后我能想出的唯一稍微像样的逻辑,就是杀死你,我发誓,这辈子非杀你不可。”
燕归来苦笑:“好,这个目标好,不会到处乱跑。”
少年声音又透出瘆人的寒意:“但我也曾想,万一过早杀了你,我的人生是不是就彻底无趣,所以我平常练剑的时候尽量慢些。”
燕归来点头:“我也不想你太急,你当我是仇人,一心要杀我,我却不讨厌你,已很久没人像你今天这样,肯陪我痛快地喝酒。”
少年笑了笑:“你的酒是好酒,不过你喝酒的样子太差劲,洒出来打湿衣服的酒比喝进肚子里的更多。”
燕归来叹气:“我也不知这是为什么,或许我有遗传。”
少年的双手已恢复平静,声音也平静如春水:“刚才与你一起喝酒,突然莫名其妙地觉得你是好人,可我还是遏制不了内心要杀你的欲望,那我算是坏蛋吧?”
他不再等燕归来回应,大步而去。
婷望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也突然莫名其妙地一痛。
少年的背影显得很孤独迷茫。
仿佛他只有走向燕归来,面对燕归来,自己的人生才会散发光彩,条理清晰。
他正在远离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表面上倔强,但内心不一定坚如铁石,性格淡定的人,往往更无法捉摸。
少年太倔强,甚至有些桀骜不驯,别人难以接近,而他的思维,又实在令人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