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少年(2)(2 / 2)
燕归来苦笑:“所以你想趁我还没彻底放开之前,找我一分高下?”
少年道:“不错。”
燕归来道:“可我更想邀你痛饮。”
少年道:“如果你要痛饮了才肯拔刀,我又何妨破戒?”
燕归来点头:“你我不是和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热血沸腾的江湖人,怎能少了酒?”
少年道:“好。”
痛饮,痛快,痛快地饮,饮出痛快。
杯已多余,传坛对饮才算真正的痛快。
酒替他们解释了一切,沟通了一切。
一坛酒,一个姿态,一种眼神,一抹微笑。
只有当痛饮时,隔着面具,燕归来也能感知到少年的微笑。
亲切诚实的微笑,酒果然是少年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
燕归来拿起刀,也要拿起酒坛才心安。
他却相反,拿起剑,就再不敢碰酒。
直到今天,在燕归来的鼓舞下,他总算敞开了心怀,重拾那一份久违的亲切诚实。
但突然,婷又恐慌地产生那种幻象。
总有一天,不是燕归来一刀割断少年的脖颈,就是少年一剑刺穿燕归来的胸膛。
和梦里的情节无异。
难道梦真的要成为现实?
婷很想大声喊,却咽喉梗塞,出不了任何声音。
婷很想狂奔过去,却奈何双脚已瘫,无法动弹。
她只有尽力掩饰着自己的恐慌之色。
他们喝得越来越快越急,就像他们是为了不被对方扰乱心神,不被对方看低自己。
他们都在逃避,到底是逃避什么,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喝进肚的似已不是酒水,而是对方新鲜滚烫的血液。
他们要随心所欲地细细咀嚼对方千疮百孔的灵魂。
坛中酒不多了。
他们不再直接抱着酒坛痛饮。
他们很珍惜仅剩的最后一点。
最后一点,刚好能满上两杯。
一杯端在少年手里,一杯稳放在燕归来面前。
燕归来久久不动酒杯,只又问:“为什么感动?”
少年也恢复了平静镇定忧郁。
他没有因戒酒而丧失酒量,他仍是不容易喝醉。
痛饮不一定就要醉如烂泥。
醉后再醒,只有痛苦,没有痛快。
他轻啜一小口杯中酒,并不立刻作答。
燕归来继续问:“你有隐衷?”
少年端住酒杯和握住剑柄的手一起紧了紧,原本刻板的恶鬼面具上的眉眼五官也似乎起了种微妙的表情变化。
他冷声道:“我只是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愿意为我而等一天一夜。”
燕归来终于懂。
孤独。
谁不曾孤独?
当初也正是孤独驱使燕归来拿起刀。
所以也是孤独驱使少年拿起剑?
燕归来内心酸楚。
他低头望着。
望着自己的刀,望着面前的那杯酒。
对于婷,更愿意他拿起那杯酒,从此不再碰刀。
对于少年,却已渴望他立即拿起刀,放弃那杯酒。
酒太容易让人痛快,也太容易让人痛苦。
少年鄙视痛苦。
所以他先放弃自己的手中杯。
可燕归来就在他的杯挨上桌面时,拿起那杯酒。
现在,除了举杯,燕归来还能举什么?
举杯消愁,举刀杀戮。
已承诺过爱人,不再杀戮。
已决定在爱人心目中成佛。
可江湖不容许他放开刀柄,少年更不容许。
那至少该容许他喝完最后一杯酒。
酒面漾出一圈纤弱波纹,碧光泛闪,细细碎碎就像多情泪。
他从未战栗过的手,他始终坚强稳定的手,这时竟开始发抖。
他笑容苍白,举杯向着少年身旁的一片草地:“请。”
酒彻底尽了。
坛空,杯空,人心空不空?
少年猛地坐下,以筷敲杯,引吭高歌。
歌声悲壮,如大漠远去的马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早晨还是一头青丝,夕阳西垂时,青丝已成雪。
好一个暮成雪。
有多少精致华丽的诗句抵得过李太白的绝世一叹?
唱到最后,歌声陡然拔起如峰,要再也翻不过去,咽喉沙哑,一阵钻心裂肺的凄凉。
燕归来觉得自己一头青丝真的在他歌声里变成雪一般银白。
燕归来又懂了,他何以突地高歌,何以突地唱起李太白的这首诗。
他只不过在提醒燕归来,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而有些事情,有些东西,有些信念,却是永远不该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