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鬼脸(2)(2 / 2)
世上最伟大最势不可挡的力量,多半总是从人性里激发出来的。
燕归来也庆幸她一如往常地顽强,没有深陷死亡的泥潭,没有向恐惧屈服,没有让他一个人孤零冷落地面对残酷善变的现实。
他坐在床边,凝注着她,全心全意,小心翼翼,真怕一闪神,她又会突兀地晕过去,不复再醒。
他激愤地奔出竹屋时,怎么不先想到她的病情?不先想到现在的她已多脆弱?
没有他的守护,她不仅吃不了饭喝不了药汤,甚至连内急都无法解决。
每次内急还是燕归来算好了时间提醒她,将她扶到隔壁的茅厕,让他收养的一个叫小月的女孩进去协助她,毕竟她下半身是瘫痪的。
她真的无法离开他了。
她晕厥了不知有多久,当苏醒之后也感觉不到自己的下身已一片濡湿冰凉。
她不仅在这次晕厥中再度泪如泉涌、冷汗涔涔,而且还第一次尿失禁。
燕归来并不唤来小月,他知道这样会使她更羞耻。
所以他用脉脉含情的眼神获得她的同意后,亲手帮她换了床单,而她刚苏醒不久,精神仍很衰弱,体力更乏,只好也让他帮着换衣裙。
反正早就是夫妻一场,也没必要难为情。
换好了床单衣裙,他又出去熬药汤煮米粥。
床单衣裙有时候是小月负责洗涤,有时候也是他亲力亲为。
他虽是壮汉子,一双手却绝不粗笨,经他洗过的床单衣裙,晒干了不会起任何的褶皱,更不会褪色,简直就像从集市上新买回的,而且散发着一股翠竹特具的清香味。
每每睡在他洗过的床单上,穿着他洗过的衣裳裙子,婷都会觉得特别舒服,特别安心。
这样的丈夫,何止是世所罕有,简直是千年难遇。
可他为何偏偏又是江湖人呢?偏偏要和外界有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纠葛。
喝了药汤,吃了些米粥,她总算是惊魂稍定。
她与燕归来相依相偎在床头,只觉药汤米粥一起在自己的胃里甜蜜蜜而暖洋洋地消化着。
那双灼亮如熔岩的眼睛,那张一半森寒白骨一半浓重阴影的鬼脸,或许又是一场迷离破碎的噩梦。
现在噩梦已醒,丈夫已归,天也快亮了。
燕归来轻声道歉:“今后我会乖乖的,再不丢下你,再不惹你生气,再不让你受怕。”
婷笑道:“有你这句话,今后我一定不会再做什么噩梦了。”
燕归来道:“噩梦醒了,就别去多想。”
婷突然也情真意切地道歉:“其实昨天是怪我,是我非要怀疑你。”
燕归来道:“那也只是一场噩梦,我们就当成现实中根本没发生过。”
她犹疑着:“好,可我还是想求你……”
燕归来明白她的意思,眼神柔和地与她对视:“求我别再杀人?”
婷羞愧地低头:“我怎么这样讨厌,又要说些伤你的话。”
燕归来眼神依旧柔和,语气却突然坚定:“没关系,况且我也早就想向你澄清一件事实,不管你相不相信。”
婷痴问:“什么事实?”
燕归来道:“我的确杀过人,很多人,但我保证我所杀的每个人,都绝对该死。”
婷黯淡已久的眼睛猛地亮如晨星:“你是说你从未妄杀过一个好人?”
燕归来道:“你相不相信?”
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接着问,呼吸又已急促:“那么最近发生的一系列血案,真是你做的?”
燕归来轻抚她因急促呼吸而晕红发热的脸颊,不禁苦笑:“不是,我虽然杀过很多人,却没有一人是足以震动江湖的,而最近发生的一系列血案,每个死者的身份都非同小可。”
婷沉默半晌,逐渐恢复平静,终于点点头道:“我相信你。”
燕归来叹息:“无论如何,我的刀已经沾满了鲜血。”
婷嫣然道:“只要你也保证,今后不再杀人,刀上的鲜血终会洗净的,毕竟这世上有太多不公需要用杀戮才可解决。”
能嫁给当今江湖上最叛逆的男人,说明她内心深处本就不是一个太保守的女人。
燕归来微笑,握紧她的手:“谢谢你,你终于能理解我。”
婷也微笑:“现在理解你,不算迟吧?谁叫你不早些说出来?”
燕归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似乎直到此刻,他终于将胸中郁积已久的冤屈之气彻底释放掉了:“我不求别的,不求外界的所谓武林正道怎么看待我,不求有人还我清白,只求你相信我,陪着我一起永不消沉,陪着我一起快乐坚强。”
婷憔悴病容间立刻显出了一种不输给他的坚定:“爱的最根本,不就是相互信任么?先信任了,才会再有包容与和谐。”
燕归来深觉宽慰,将她拥得更紧。
婷又黯然:“但我恨我自己的身体不中用,你在外界忍受了那么多的冤屈痛苦,我却不能用身体安抚你,让你发泄,让你快乐。”
燕归来笑:“傻娘子,你说什么呢,脸都羞红了。咱们夫妻一场,莫非到头来你竟把我也和那些臭男人混为一谈?我绝不会贪恋床上风光,借妻子的身体来解脱胸中块垒。”
婷欣慰:“是的,你绝不会,如果你会,看我病得人鬼难分,你肯定早就把我抛弃了。”
燕归来故作严肃:“所以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养病,能每天守着你安然无恙地苏醒,就是我最大的解脱。”
婷含泪道:“谢谢。”
燕归来深情地看着她:“我们应该还有个约定。”
婷立刻认真起来,样子很是招人怜爱:“什么约定?”
燕归来忍不住怜爱地吻了她脸颊一下,柔声道:“今后谁也不许瞒着对方什么事,谁也不许不信任对方,谁也不许在对方面前说谢谢和对不起。”
婷噗嗤笑道:“这是约法三章?”
燕归来道:“难道你嫌少?”
婷又将泪湿的脸紧贴在他胸口,幽幽叹道:“我不嫌,我再也不嫌了。”
烛已残,天已亮。
他们终于一起平安地从梦魇里苏醒。
他们终于挺过了这次情感的考验。
他们用自身的顽强与信心来充实对方的幸福。
心中有爱的人,受尽冤屈的人,无力辩白的人,终于等到了明媚新鲜的朝阳。
世上唯剩阳光还算是正义伟大的?
阳光铺洒人间时,已不该哭泣不该赌气不该堕落不该逃避。
而是该开心,该毫无杂念地笑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