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鬼脸(1)(2 / 2)
在恶魔的眼里,一床薄棉被也无异是透明的。
但她还是要用力拽紧被子,现在除了依赖被子,还能指望谁来神兵天降地保护她?
还能指望燕归来。
她已在心底不停地祈求:“归来,快救救我。”
她忽然闭上眼不敢继续盯着门板看,又忽然忍不住睁开。
忽然,门被推开,和她睁开眼一样毫无预兆。
门被一种比燕归来的刀法还要奇特的力道与速度无声无息地推开。
她几乎崩溃了。
可她咬着牙,终于没惊叫出声。
夜凉如水,月色如雪。
一个人就沐浴着如雪的月色挺立在门口。
一种灼亮锐利的目光,直勾勾地投射到她布满恐惧的脸上。
她自己的眼睛却彻底黑了。
她抽掉了灵魂般只剩一具冰冷空洞的躯壳,虚无缥缈地晕了过去。
虚无缥缈,就像是即将冉冉飞上夜空的云彩。
有谁说过,晕也是人类自我保护的机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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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是极静的。
竹叶仍在夜风中凄凉地飘落。
有些飘到他的额角,又从他的眉梢飘向大地。
有些直接落在他紧握刀柄的手上,甚至在刀锋边缘,被切割成两半,缓缓地滑坠至他的脚前。
他虽然仍紧握刀柄,却感觉握得再紧也难以稳定。
熟悉的刀柄,坚硬冰冷的熟悉。
他越来越吃力了,越来越急迫地想要松开那只握住刀柄的手。
他其实是无辜的,他相信自己是无辜的,否则杀了那么多人后,为何还会感到冤屈?
如果自己不无辜,那就早该彻头彻尾地无情,今夜他也不必在这里为妻子的那些话而痛不欲生。
又或许是先感到冤屈,先受不了冤屈,才去疯狂杀戮的?
杀戮的黑水已将他淹没,有朝一日即使他可以挣出水面,重回岸上,也不可能清白了。
杀戮的黑水不仅是淹没他,还要从内到外地染透他。
但试问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有几个没受到那种黑水的淹没及染透?
只是有些人能最终获取冠冕堂皇的理由进行恰到好处的掩盖。
有些人甚至可以美化自己的杀戮历史,然后借其在声誉上更登高峰。
他却不行,他杀戮就是因受不了世界的谎言,而非内心深处的冤屈。
冤屈反倒使他内敛温厚,谎言却使他逐渐迷失了生命的基本价值。
他用杀戮来证明自己比他们活得都要真实纯粹。
他用杀戮来清洗谎言。
他用杀戮来缝补残破的正义。
他早已习惯了杀戮,习惯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的程度。
但习惯并不代表他就喜欢。
他杀戮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憎恶杀戮。
看见别人杀戮,他会立刻呕吐。
每次呕吐后,他又会强烈地嗅到自己吐出来的那些东西是多么臭。
那种臭令他也开始憎恶自己,认为自己也与别人无异,也是肮脏腐烂的。
所以当他以杀止杀的时候,他是完全疯狂堕落的。
他仅有的一点尊严也在那时候完全毁灭。
他猛地再次拔刀,再次挥刀,再次深深地砍向大地。
他砍向的何止是大地。
他砍向的根本就是一颗心,自己的一颗心。
他不知道大地被砍了那么深会不会痛。
但自己的一颗心已经在痛了。
痛得他也像妻子般正受着病魔的残酷折磨。
自己的一颗心支离破碎了,脸上的表情支离破碎了。
然而他和妻子的感情,绝不能支离破碎。
绝不能使她失去最后一次得之不易的安心活下去的机会。
他现在该做的,不是自卑自责,不是堕落悲愤,不是逃避。
而是回头,而是归来,而是去她身边展现一如既往的笑容。
太多事一旦选择,就没了退路,但今夜这件事应该有,必须有。
爱情才是真正纯粹的,圣洁的,无辜的。
谁也不可破坏它的完美。
趁妻子还活着,好好关心她,爱护她,顺遂她。
杀戮毕竟已是过去,只要他保证今后放下屠刀,说不定是会成佛的。
至少那样在她心目中是会成佛的。
普天之下,别的所有人都视他为魔又如何。
他就一辈子只做她心目中的佛,已足矣。
醒悟了,回头吧。
一次回头。
一辈子。
拔刀,刀锋滑出地面,带起少许的碎泥草屑在低低的空中飞溅。
大地仿佛呀地一声,是在欢呼还是在叹息?是在惭愧还是在赞许?
拔刀的动作已恢复稳定,从容自然。
有些东西你一决定抓住,就永远不要轻言放弃。
因为她的心需要见证,他此刻手中的刀,已是最好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