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情伤(3)(2 / 2)
燕归来。
他好不容易才归来,我为什么又偏要把他逼走?
XXX
再归来的,已不是他,是夜。
冷寂的长夜,黑暗的长夜,占领了这个本该欣欣向荣的美好世界。
竹屋里有烛,燃烛的人却不知去向,而她自己根本无力起身抬手做任何事。
他一去,她就彻底废了。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熬受着病痛的反复折磨,静默无言地躺在床上。
他去了哪里?
难道是已离开这片竹林这个家,永远不再返回?
这次她真的一狠心就将他伤得太深。
现在她的情绪早已不那么激烈,但她的心境更加压抑。
她干嘛非要说出来呢?
她竟也如此自私,口口声声说不想成为他杀人的理由,口口声声说那样活着很肮脏,她现在只觉得说出那些话之后的自己才是真的肮脏。
爱一个人,最基本的,岂非就是信任?
可她在他受尽屈辱难以辩白的时候却非但不信他还要跟着外界的人一起把他逼到绝地。
今夜她因寂寞与悔恨而无眠。
她努力睁着疲倦酸痛的双眼,目光发痴地久久凝视向房梁。
那里织了一张蛛网,已被岁月的寒风刮得残破,沾满灰尘与水滴,犹自在一片淡薄的月光下颤抖。
蛛网的主人也不见了,是死了?还是到别处去再织新家?
蜘蛛的一生,会给自己织多少个家?
我呢?我只有这一个家,而这一个家是他建造的。
没有他,我永远也感受不了家的温馨和甜蜜。
现在,他仅仅是消失一天而已,就什么都变味。
物是人非,人换物易,他代表着我的永远,可我却在担心他毁掉自己之前,毁掉这份永远。
我是一个多么恶毒的妻子?多么不知好歹?
窗外传来竹叶的沙沙声,下雨了?
可笼着那张蛛网的月光还在,虚掩的窗口也还有月光照进,映得她悲伤憔悴的脸更显惨白。
艳阳当空的白天也可能突然斜风细雨,但谁见过明月繁星的晴夜突然雨丝缠绵?
谁见过一个笑容灿烂的人同时泪如泉涌?
她真想有人帮助自己走出竹屋去,燕归来在的时候,不用她提出要求,就会心有灵犀地尽快帮助她做到。
可惜现在,这种想法也成了难以达成的奢望。
她内心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她知道自己又不争气地流泪。
她的泪总是流不干,因为她和燕归来一样,从不无情。
然而泪已比砒霜更毒。
泪已将她整个人淋湿得一塌糊涂,每一滴泪流出来都似在流血。
每一滴泪都似一根尖针凶狠地扎进她伤痕累累的心。
她脑海一片空白,又塞满各种想法,乌烟瘴气,难理头绪。
她想到次数最多的,是燕归来那一抹只为她一人而勉强挤出的笑。
不再笑。
世间事为何总是失去了才知珍贵。
除了燕归来,又有谁能拯救她若将灭的烛焰般虚弱的生命?
她实在已片刻也离不开燕归来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坚定温柔的守护。
没有几个男人会像燕归来这样心甘情愿对一个半身瘫痪日益衰丑的女人付出那么多。
没有几个男人做得到燕归来这样始终的不离不弃。
她下半身僵硬如冰,根本无法动弹,平常燕归来总说要带她出去散步,其实那散步全程都是燕归来背着她。
突然僵硬如冰的下半身变得灼热如火,极度难受。
这是一个尖锐的信号:吃药的时间到了。
若再不吃药,一大群无形的蚂蚁就会从脚心迅速爬满她全身,持久地凶恶地贪婪地咬她的每一寸皮肤肌肉,甚至钻入骨髓,钻到她的思想里。
燕归来在的时候,都是叫小竹到山下的集市去照方抓药,有药之后他就亲自熬炼。
他怕药味太苦,次次放的蜜糖总让药汤黏稠得就像贴窗纸的浆糊。
药汤熬好以后,热气蒸腾,他小心翼翼地盛上一碗,端到床前,扶她倚在床头,再用竹制的勺子舀起一点,表情认真地慢慢吹凉,喂进她嘴里时,认真的表情又舒展开,变得像是在哄孩子。
他熬的药汤那么甜,看起来稠糊糊的,其实喝下去是特别的润肺清喉,使她整个人瞬间有了焕发新生的感觉。
回想起他的一切,她竟恍如隔世。
靠床的柜子上,盛药汤的碗勺还在,却已带不了丝毫温暖与亲切给她。
她一时更加怅然,眼睛也更加空洞。
她为自己在白天冲他说出的每句话每个字深深懊悔,她憎恶自己的不知好歹。
她只希望他这次终能原谅她,他们之间不该有太久的忌愤扎根。
他们之间不该有隔膜。
长夜黑暗,长夜冷寂,蛛网上的灰尘与水滴说明这间竹屋的陈旧与潮湿。
她孤零零地在这黑暗冷寂里,在这陈旧与潮湿里。
很快那些蚂蚁就开始咬她了,她实在好痛苦,她实在急需燕归来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