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趁虚而入(2 / 2)
他本不容易忘形,尤其当着陆四爷的面更会尽力克制,可陆四爷半句不提丫头,还表现得风平浪静,这使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
他腹中的确已空了很久,他舌头也干得似要突地燃起火苗来。
连日与马鞍摩擦,导致胯部及腿肚更已是忽而酸麻忽而刺痛。
但这种状态没有丝毫减弱他的焦急、影响他的渴望。
他心急如焚地想见那个可爱女孩。
他终于忍不住急问陆四爷:“丫头果真回家了?”
他问得不顾一切,以往他极少对陆四爷发问,以往他觉得非问陆四爷不可的那些问题都是先经过深思熟虑。
此刻这一问的语气实在太莽撞,陆四爷听了也难免猝不及防。
但陆四爷能理解他的改变,这无疑正中下怀,仍波澜不惊地笑道:“你坐下。”
许松只得勉强稳定心情,迟疑着慢慢坐下,目光却始终探询地望着陆四爷,有点嗫嚅地说:“丫头她……”
刚才满肚子想要倾倒的言语,现在竟全部消失了。
他脑海变得和肚子一样空,心里却似一片浑浊。
陆四爷从门外灯火交映的夜色中收回了目光,慈和地凝注他,眉间透露出的神色含着一丝不易觉察又很真实的羡慕。
对年轻的生命,对充满活力的青春,哪个老人不由衷产生悲凉的嫉妒?
人在变老的那一刻,只能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地坐一坐,对着夕阳追溯逝去的时光,面向故乡的草草木木感慨地唠叨几句。
昔日纵性长啸、策马驰骋、放浪形骸的那些事,早已渐成夜静无人时独自细细咀嚼的朦胧记忆。
他继续凝注许松那张燥热通红的脸。
他自己衰老的脸一下子焕发光彩。
他看出许松眼睛深处那一种强烈到将要爆炸的期待。
他一时不觉感慨万千,微微地含笑,慈祥道:“你吃。”
许松惊愕于这突然的亲和。
麻木地拿起筷子,许松心脏怦怦急跳,促使他又将筷子慢慢放下。
陆四爷长叹一口气,终于点明了许松此时此刻的心思:“我知道你很想马上见丫头,这次我叫你赶紧回府,最重要的一件事其实就是让你见丫头。”
许松怔住,有太多的受宠若惊,他兴奋而略显木讷地笑问:“那丫头……”
陆四爷悲苦道:“她回家十来天了,一直不愿踏出房间。”
许松猛然站起:“我去劝劝她。”
陆四爷疲倦地摆摆手:“你先坐下,先吃饱了再说。”
许松只好又坐下,却还是拿着筷子不动菜:“那张公子呢?”
陆四爷目光一冷,脸色一沉:“他必定伤害了丫头。”
许松听了这句话,按捺不住地瞪眼怒道:“我真该找他算账。”
陆四爷又摆摆手,肃然道:“他从今以后就不再与丫头有什么关系,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来往,你切记少在丫头面前提这个人。”
许松如释重负地畅快,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无比振奋。
他点头,更急切道:“我想现在就去看看丫头。”
陆四爷投给他一抹责备的目光:“这趟回来,你竟变成了急性子?”
许松发窘,愧疚地垂下头。
陆四爷脸色渐转温和,安慰他道:“今天实在太晚了,你连日奔行这么远,再不吃一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怎么行?你只管放心,你对丫头的情意,我早就明白,不会让你失望的。往后你见她的机会绝对越来越多。”
XXX
丫头真的可以完全忘却张公子的温柔与细致么?
许松不懂温柔,在情感这一方面的表现也总是急躁,粗枝大叶。
许松真的可以完全取代张公子在丫头心中一直以来的分量与地位?
爱一个人有时很容易,恨一个人有时更容易。
忘一个人却难于登天。
因为忘的过程一定比爱恨的过程更漫长痛苦得无法忍受。
因为忘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记忆的形式。
一种记忆的逃避形式。
逃避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反而埋藏到了意识最深处,总会在人最不经意时再度浮现,让人苦不胜苦。
许松突然明白了陆四爷字字句句显山露水的意图。
陆四爷要他在丫头心中最难受的时候趁虚而入。
他虽有一丝不强烈的羞惭,却又同时说不出的感激。
他不是个擅长趁虚而入的人。
尤其不喜欢利用趁虚而入的手段来获取心仪女孩的爱。
但他已深深地清楚,摆在眼前的是一种多么难得的大好时机。
这十几年漫长艰苦的等待,等的岂非正是这种时机?
他怎能轻易放弃?
他一定要抓紧,一定要不顾一切地把握住,牢牢不放,谁也休想再从他身边夺走丫头。
他也深深地清楚,一直以来,都是对这种时机的执迷在支撑着他寂寞单调又严谨束缚的生活。
他对丫头固执不变的期盼不仅是他强大的动力,也将他的心折磨得日益病态。
他强烈而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苦恋着丫头,他为丫头付出的一切绝不能永远没有结果。
他开始摒弃并憎恨自己的一厢情愿。
从不进攻的爱不会长久,毫无谋略的进攻也不会一击得手,想要结果就必须化被动为主动。
良久地思考着,他缓缓拿起了筷子。
光滑细长的牙筷,被他紧捏在出汗的掌心里,就像捏住仇人的咽喉。
他动作沉重,刨了一坨微冷的米饭进干裂的口腔。
接下来他只是干吃白饭,始终对那些菜视若无睹。
他吃相古怪极了,生硬极了,就像死囚在吃最后一碗断头饭。
陆四爷将他古怪生硬的吃相看在眼里,突然竟满意地笑了。
他伸手捧过桌上的汉玉雕马,轻轻地抚摸着,表情有些空洞,目光却似已远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安静世界。
每次许松完成任务后回府,他都不会问关于任务的任何细节。
他不愿过问许松是用怎样的策略来完成那些任务的,他不怀疑许松的能力与品格。
XXX
厅外,灯笼不知何时已被仆人一盏盏取下,夜晚漆黑得无月无星。
也无风,世界滞闷,令人全身汗热,难以呼吸。
突地,一道电光惨白地闪过,天上霹雳,震耳欲聋。
陆四爷眉头皱了皱,神色仍遥远如在天涯。
终于黑沉沉的大堆乌云压迫在宅子上空,很快狂风摇撼着院中的几棵老梧桐,似在用力摧折陆四爷沧桑的英雄心志。
骤雨随着呼啸发狂的风声滂沱而落。
世界仿佛到了末日。
又仿佛在为某人残酷地送终。
夜,早就分不清是否已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