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永平二年 九月二十三 秋分(2 / 2)
就这样,我在东宫与他二人同吃同住了几日,期间上课我也与小殿下探讨过不少问题。我是满嘴跑马车,听的教书先生直摇头,只苏苏不停说是受益匪浅。
我摸着头想,这乱掰扯的玩意小殿下倒也听得进去,要是姚大家来教,说不准便是下一任状元了。
回头再看看小天玑,依旧是那副想学就学学,想不学就不学的死样子,我骂了两回,踹了两回,还是听不进去。倒是苏苏见我打她,心疼的紧。对我讲:“师姐别看天玑这样子,老师讲的,她也能学个七七八。聪明着呢。”
这偏心的架势我算是看的明白,后来一想反正当初也只是给她寻摸个靠山,也没指望她成材,这便闭口不提,由得她去了。
我心知肚明这番来东宫陪读也是苏苏好意,她怕我受打击一蹶不振,于是我表现的很是开朗。日日哈哈大笑,搞的半夜脸抽筋,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再过了两日,我见他们对我安心不少,时间也差不多,这便主动请离了。
回家后,我依旧忙于调查走水一事。连日奔波于刑部和冠群芳。
那日回家的晚了些,见小天玑一个人环抱着腿脚边放着个牛角灯,可怜巴巴的在门口等我,偌大的门厅下只有她面前那盏灯微弱的烛光跳动,我停住脚,忽有些茫然。明明以往门庭若市时我嫌太过于热闹,巴不得清净些。然而命运的齿轮转动到今日,热闹又成了孤寂。我又巴不得回到从前热闹些,哎,人真是奇怪的很。
我甩甩脑袋不让自己多想,走上前,虚踹她一脚:“在这干什么呢?”
小天玑跳起来:“哪儿去了,我等你好久,怎么才回来。”
我问:“你不在小殿下身边伺候着,来我这作甚?”
小天玑拿起灯跟着我进门:“就不能是想你了?”
我看都不看她一眼:“有事说事。”
小天玑嘟起嘴,眯起眼窜到我跟前:“诺,帖子。月底陛下宴请了些女眷进宫赏菊,让你也去。”
我接过着贴子看,懒散的问:“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十月三十,正值入秋寒凉,菊花盛开时。
陛下宴请城中女眷,还是头一次。虽说才十月的天,只夜里稍凉,但苦于我畏寒,早早的着了外衫还带着件外披,想了想又特意带着了些金银、宝珠等女子喜爱的小物件,想着能结交些有识之士。
这才启程。
这次虽说是宴请,宫里倒也没大肆铺张,只在后花园置了简单的午茶,请众人品尝。这满园的秋菊盛开,莺莺燕燕簇拥着花,见花见美人,倒也使我十分欢喜。
我端一盏茶细细品尝,在略略端详四下一番,那些小姐们一个个的倒是乖巧,兴许是知道陛下不爱花枝招展又或者其他什么,皆是打扮素雅端庄,遥遥望去竟没一个艳色。
出于礼貌礼节,我主动上前挨个的打着招呼。但也只是得人家一个回礼一个浅笑,然后避之不及。只朝堂上几个女官愿主动与我搭上几句话。
我知自己是特殊些,算不得宗亲贵胄也不算什么大家闺秀,连出身也是与她们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虽然这些个小姐都尊一声小姐、先生、举人什么的,但是看得出这些小姐的眼神里还是有些成见,不似当初放榜,那花柳河畔的女人替我放鞭游街的真心欢喜。
我倒是不怨,她们大部分是从小被压制着长大的,也不是她们愿意这样去理解我,是别人灌输她们要这样去看待我,这便无所谓了,我甚至有些怜惜她们。
“小师姐这里来。”小殿下站在树荫里唤我,这才解了围。
我端着那盏茶走过去寒暄:“几日不见,小殿下又长个子了。”苏苏笑道:“嗯,马上就比师姐高了。”
我环顾四周,见小天玑不在,便问:“小天玑呢?”
苏苏泰然自若答道:“这种场面吃不到什么好东西,我怕她吃不饱,便让她先去小厨房吃饱了再来。”
当说不说,苏苏真是个合格的好靠山,我满意的很,只是嘴上不忘絮叨着:“小殿下还是不要太惯着她了,让她无法无天,摸不清东南西北,以后生祸端。”
苏苏坚决摇头:“不会的,她聪明着呢。”
啧,苏苏这偏心又睁眼说瞎话的技能,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媛媛姐。
苏苏说完,稍稍侧身,俯在我耳边讲:“师姐不用多心,今日赏花会没别的,只是请您来识人的。”
我问:“识人?何意?”
苏苏道:“皇祖母一直想多拔些做女官的苗子,但是寻常人家中,哪有什么能正经读书的女子?”
我明了,这便只能将眼光投向有钱人家中的女子。
苏苏又道:“上次秋闱,不说中榜的,参加的也只你一人而已。皇祖母心急要人,只是这念过书的又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只知道将嫁人生子视作头等大事,想着寻个如意郎君此生便万事大吉。所以这只好拉你与其余几位女官来做标榜,让她们有人能动心起意,把念的书学以致用。”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见我点头,苏苏凑的更近些,更小声的说:“只是我认为皇祖母过于心急了,她们几十年的思想根深蒂固,又岂会是一朝一夕、几个特殊的个例,就能改变的。”
我俩耳语闲谈间,小天玑“噔噔噔”的跑了过来,她前脚挤眉弄眼的说:“陛下来了。”果然后脚便有侍卫进出,继而万嬷嬷打头入园,众人见之立即起身;准备迎驾。
陛下今日装扮的很是干练,着一身红色金纹戎装。
让我没想到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一众夫人,我瞥见了许多熟人,像是莫陌姐、南宫家的大嫂、董王妃。莫陌姐也看见了我,她眨眨眼顺着边就摸到了我身侧,扶着腰抱怨:“哎哟,这帮子夫人没意思极了,上午跟着她们喝茶插花,来来回回都是后院那点破事,我人都要听傻了。”
我轻轻笑着咳一声:“小声点,被听见了不好。”
莫陌姐无所谓的耸肩:“没事的,我看她们也觉得无聊,就是死鸭子嘴硬罢了。”
那头陛下已经落座,万嬷嬷开始招呼大家坐下,说陛下累了需要小憩一会,大家随意就好,无需拘谨。
苏苏何其聪慧,瞬间便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位置,是陛下不好家长里短的问候,要她代劳。
她笑着打开话匣子。一开始大家还不怎么敢说话,只是苏苏问谁,谁就答话,拘的厉害。后来聊的时间长了,苏苏又带着大家玩了几圈飞花令。而陛下也不插手只在上头打盹,大家这才从紧绷渐渐放松了下来。
过了一会侍女上了些茶点,苏苏端着茶杯便和身旁的许夫人闲聊起来:“听闻夫人家中两个女儿都早早已经定亲了,这次怎么没带您家大女儿来?”
许夫人身旁只跟着二小姐,她尴尬的笑笑:“大女儿不舒服,不舒服。在家歇着。”
苏苏又问:“许夫人年轻时便素有才女美名,想必教育子女定然也是有一套的,不知请的是哪家先生在教。”
许夫人家中老爷只六品通判,她本人虽然出自名门,但也只是个庶出,只是年少才情出众,才被许氏相中做了主母。
许夫人起身回话,言语里谦虚道:“城南官家私塾的王先生,您哪里的话,我家两个女儿皆是资质平庸,和皇太女比不得。”
苏苏却道:“许夫人谦虚了,前日子本宫还听闻大小姐仗义出手,当街痛打了欺压老妇的顽劣,如此性情的女儿本宫倒是想结交……”
许夫人满头大汗,立马止住苏苏的话头:“殿下恕罪,是在下教女无方,不该请师傅教她拳脚功夫,还望殿下莫要与小女一般见识。这次不带他来,也是想着让她在家悔过。”
苏苏面色复杂,叹气道:“这本是一桩好事,本宫怎会怪罪?”
许夫人连连摆手,亦是叹气道:“殿下,这锄强扶弱本是好事,但是她这殴打男子的悍妇名声若是传出去了,这谁还敢娶啊?”
苏苏哑住,许夫人的二女儿本来自顾自吃的很开心,见她们聊到姐姐,便插话道:“我倒是觉得姐姐没错,母亲你当年不也跟我们讲过自己逃婚,想要仗剑走天涯吗?怎么到姐姐这就成了大逆不道,呜。”
许夫人一把捂住小女儿的嘴巴,讪讪的讲:“谁还没个年少不更事的时候,让殿下见笑了。”
苏苏认真的讲:“见笑?夫人是觉得自己的梦想好像见不得光吗?”
许夫人避过眼光:“是,是啊。女人还是要有个女人的样子。”
许家小女儿挤眉瞪眼,又讲:“那为何要请师傅教姐姐和我功夫,难道不是母亲想要实现自己未竟的梦,呜。”
许夫人慌乱的不行,直接歉意的笑着拖走了小女儿,许二小姐就捂着耳朵朝着许夫人喊:“我才不要嫁人,像你一样变得乱七八糟,过着鸡零狗碎的日子,姐姐又没错。别打我,哎哟哎哟,疼。”
园子里响起来嘻嘻哈哈笑声,说着许家二小姐调皮,和她姐姐一样。不知哪家娶到她。
莫陌抱手啧声说:“许夫人年轻时也是一等一的才女啊,可你看她。”
身侧有位夫人不满道:“南平侯夫人此言差矣,你连孩子都没有,又怎会知道教孩子是有多心累,南平侯夫人还是等自个生了女儿才知道,女孩子啊,都得是这样教的。”
莫陌不解,回说:“我没说她教孩子不好啊,我只是说,她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不像自己了。”
那夫人瞬间怔愣住。
他们都是为了孩子丈夫活着的,话里话外都是别人,哪里会想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