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永平二年 三月二十 春分(1 / 2)
永平二年 三月二十(农历二月十一) 春分 碧空万里
陛下给了北夜两个选择,要么俯首称臣,成为永平的附属国。要么,继续打下去亡国。
北夜被打的没了脾气,哪里还敢在叫嚣半分,正是说一不二为陛下马首是瞻,低下了当初意气风发的头颅。
可有人却捡起了北夜最后的脸面,给北夜在屈辱的历史上写下浓重的一笔傲骨。
三月二十一,陛下召见我与安茜姐。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找到了姚大家的遗物,想要交还于我。
我穿着新作的黄绿色春装与安茜姐在陛下寝殿外候着,等的久了些就不自主的问:“这仗都要打完了,姚大家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她真是能忍。”
安茜姐侧目,张张嘴又闭上,她笑笑:“很快了。你再等等。”
过了一会,殿门开,万嬷嬷出得门来,她手里端着个银色的盘子,向安茜姐奉上。
是那个护身符,上面绣着金丝,不用看我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那是清一赠我的小香囊。也是姚大姐走之前我给她的护身符。
我说:“嬷嬷,清一也给你了一个?她明明说只给我一个人的。不讲信义。”万嬷嬷表情诧异,转头看向安茜姐。
安茜姐叹气,伸手接过:“嬷嬷给我吧。”
万嬷嬷对我说道:“刚陛下嘱咐奴婢,有话要单独与二位讲,奴婢就不进去了,朗月姑娘上次进宫却跑了,陛下大度不同你计较,这次莫要再跑了。”
我无所谓的挥手笑笑:“不跑不跑。”
安茜姐双手拉住我,对万嬷嬷颔首:“嬷嬷放心,我看着她。”
“二位请。”万嬷嬷伏身退下,安茜姐在旁边推我一把,示意我该进去了。
陛下的寝殿燃着不知名的熏香,温度适中,是个能睡好觉的地方。陛下遣退了四周之人,她开口便问:“还疯着呢吗?”
这是兴师问罪了。
安茜姐拽着我跪下,规规矩矩的回:“陛下恕罪,朗月她没疯,只是受了刺激才会胡言乱语。”
陛下端坐着没说话,安茜姐手拐撞我一下,我才不情不愿的磕了个头,回道:“陛下,朗月没疯,谢陛下仁德宽恕我胡闹。”
陛下这才起身说道:“姚卜,年少成名,一心为国殚精竭虑,实乃忠烈之士,是为天下女子楷模。”
她说这个人是谁?
姚大家?不不不,她不是这样的。
我忍俊不禁,哈哈哈大笑,这可把安茜姐吓坏了,她拽着我让我不要笑,我却张口道:“陛下不知,她会骂街还是个十足的酒鬼,打架骂人的功夫更是全梁都找不出第二个,姚卜琵琶也弹得极好。可惜最好的那支琵琶被当了,换了酒钱。陛下,她不是什么可以摆在桌上挂在墙头供人瞻仰的英雄,她没您说的那么好。”
这是我第一次直起腰,看清陛下的脸。
陛下眼角有了皱纹,青丝也染了霜,她波澜不惊的看着我,眼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道:“她不需要这些东西。”
“果然是疯了。”安茜姐一把将我头拽了下来,她急切的回:“求陛下看在我与姚卜的面子上,饶了她,待会出了门,我立马给她请御医,好好治她的病。”
陛下说:“你若不是她门生,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朕砍。”
我心中有数,于情于理陛下都不会砍我,所以我壮着胆子说:“忠言逆耳,陛下是明君,不会杀我。”
陛下:“没脸没皮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像她。”
这算什么表扬吗?我懒得回话,气氛更加沉闷。
过了好一阵,陛下才将笔一撂:“加赏一事滞后,来年秋闱,莫要让朕失望。”
安茜姐松了一口气,刚拉起我,摁着颈子压着我头,就山呼万岁,然而感恩戴德的马屁还未拍上,殿后屏风一道细长的剑影比那马屁更快的掠过,直冲陛下而去。
这个变数是谁都不曾想到的。陛下警觉堪堪闪身,却被划破了手臂。安茜姐迅速站起身,跑向陛下,护在了陛下身前。
待看清来人,我与安茜姐双双惊呼:“萧太妃?!”我不由大喊:“来人,来人呐。”可侍卫都屏退了八丈远,哪里来的人护驾。
安茜姐挡在陛下前面,直面那柄长剑,劝她:“不要犯傻,弑君可是重罪。是要千刀万剐的!”
萧太妃按捺住杀意:“我不伤及无辜,让开。”
萧太妃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陛下道:“从古至今,远嫁的公主不是殉国就是殉夫,那跳城饮毒的多了去,上吊的白绫都能绕城三圈,不就千刀万剐吗?本宫死之前,也偏要将你杀上一杀。”
说罢,她将剑高高举起,我惊出一身冷汗,飞快的环顾四周,见墙面挂有一把长弓,也管不了许多,冲过去夺了下来。我搭上第一箭,迅速瞄准了她的背部,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射箭,却必须要中!
长剑带风落下,安茜姐只身挡在陛下面前,只千钧一发之际,箭比剑更快。有人还是心软了,落下的长剑歪了;有人无意射中的箭,却真中了。
她被一箭刺中了腹部,闷哼一声,手中长剑触地,门外响起异动,大门被推开,侍从从四面八方涌进将她团团围住。
像是明知自己是活不过了,她站直了身,看向四周眼神带了悲戚,仰起头道:“本宫,不做亡国奴。”
没有一丝犹豫,她将剑架到了在脖子上,安茜姐大喊:“不要!”
萧妃置若罔闻,只毅然决然的划过细嫩的肌肤,那把传世的宝剑咣当落地,尖锐刺耳的声响砸在了我心头,我呆呆的看着她脖间血水喷薄而出,坠落在了脚边。
明明,不管是哪家输赢,她皆可荣华富贵,衣食无忧的。
安茜姐冲了过去,接住她后仰的身体,用力狠狠捂住她的脖子上,血水染红了那张年轻的脸孔,她痛苦的汲取着空气,像是岸边的鱼儿挣扎着想要回到水里。
安茜姐与她不曾见过,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站在敌国的立场上能对她说些什么,所以她只是拼命捂住那恐怖的伤口,想她活下去。
安茜不知道,自己眼泪汹涌彭拜的滚了出来。
溪水一般淌出的浓黑色液体滴滴答答敲打在黑色的地砖上,血色铺天盖地,溅三尺余远。却看不见一丝红;尽数成了妖艳的黑色。
我手中的弓箭坠了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上前轻轻跪在了她身侧,用沾满红色液体的手拉着她的手,不敢用一丝力气。
萧太妃骄傲的头不肯低下,她眼睛的光彩夺目的傲气,一如往昔。她对着陛下的方向双唇嚅嗫着,我将头凑到她耳边去听,她说。
“……本宫,是北,北夜的公主,这是本宫必须做的事。”
语闭,剑落,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