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衡二十二年 五月初六 立夏(2 / 2)
姚大家提议,可以让南宫长史帮个忙。
安茜姐想了想,却说不合适,太子妃和咱们扯不清,传出去可不太好。
于是千挑万选,最后思思姐拍板说让董小王爷去,看谁敢不给面子。
大家一致认为,可以。
事情落地,金莲却依旧忧心忡忡,思思姐戳金莲的脑门说自己费心费力的策划,她是不是该有所表示呢?
姚大家骂她不是人,帮个忙还要收钱,思思姐却说,自己这是要牺牲色相的好吗!难道不该收点幸苦费吗?
金莲拨开两人,打着手语说:“思思姐幸苦了,应该的。姚大家,谢谢你。”
然后她提着裙子跑回房,把自己来冠群芳后攒的钱全都一口气给了思思姐。
金莲说,玉雕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停顿一下。
又比划道我不求扬名也不要什么奖励,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水平到那个地步了,哪怕冠别人的名,摘了名次,我也会很开心的。
所以思思姐,请你帮帮我。
思思姐说:“看在钱的份上,你可放一万个心。”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她便很守信的邀请了董小王爷前来,她将金莲三件雕品一一打开给他看。
分别是翡翠七折书,白玉连环印,以及子母玉观音。
其实这些雕品用料都不算好,甚至在董小王爷眼里可惜称呼为次品,但是贵在雕功十分出众,可谓鬼斧神工。
董小王爷略微扫过前两件,最后捧着那个玉观音,小心翼翼举起来对着光左右看看,然后摇摇头。思思姐以为是不够好,就说要不她让金莲再拿回去改改。
董德隆摇头,继续言语道:“不是不好,是可惜太好了。”
董德隆以自己有一个不方便露面的朋友,自己代为参加这个由头去报名参赛了,凭借着王爷世子的身份,他送上去的东西没有任何意外的杀到了决赛。
金莲的玉雕观音在决赛出了名,思思姐得知后,在楼里按摩着老腰对金莲说,要是真得了第一名,赚个奖励可不能忘了她。
然而百密一疏,玉观音却因底座刻了个一朵莲花,被有心人认了出来。
有人说这东西的技法很像冠群芳卖出去的那些玉雕,有人拿出从冠群芳买来的玉件一对比,他们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扒出了董小王爷帮金莲参赛这件事。
但他们没有指责董小王爷。
只是昨日还清一色的赞扬仅仅朝夕之间,便成了难登大雅之堂。
事情传到了董王府,迫于压力董小王爷派人去取回了三件玉雕。
他们取消了金莲的资格。
金莲一点也不生气,她说自己能冲到最后一关,已经说明了自己很厉害了,她很开心。
但是她开心,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开心。
大衡二十二年 六月初六(农历四月廿六) 芒种 阴天
玉雕比赛结束后,大概是芒种前五日,来了一群生面孔的男子,坐在堂厅里公然羞辱金莲。
他们高谈阔论,愤世嫉俗。大声责问金莲居心何在,一个花柳河畔的女子要跟他们争一个玉雕师的名头,他们说这太可耻,说这是世间女子之奇耻大辱。
姚大家黑了脸,琵琶一扔就要骂人,谁知道那群人见到她更起劲了。
他们说,哟,可算找到源头了,这里还有个参加了六年科举嫁不出去的老女人,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一路货色。
金莲见波及了姚大家,她有些着急。可因为不会说话,所以只能拼命打手势。她说自己没想要争,自己只是想与诸位切磋技艺,精湛技法。
忽然有人站出来说,金莲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路数出来的流派,她是偷师学艺来的。
她以前就是王玉师家的家生奴,仆人偷师,被主人打死了亲爹赶出了府,这才卖身到了这里。
有人说这不是养的白眼狼吗?主人养她,她还敢偷师,偷师就算了现在还敢用偷来的手艺参赛,如此丢人现眼的事也做得出来。
金莲手渐渐缓慢了下来,估计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也没用,反正他们不会听,只是想发泄不满,不如听着,等骂够了,自然也就消停了。
姚大家可不这样想,她火气十足的跟他们对吵,你阴阳怪气我就无理取闹,你骂人不带脏字,我就引经据典的怼回去,开始时大家都觉得这是常态,不足为奇。可是时间长了便影响做生意了,程胥媛姐悄悄拉着朝酒让她去请董小王爷来救场。
董德隆姗姗来迟,他笑眯眯的问大家今个怎么这么好雅趣,全都聚集在这却不叫他?
众人见到他,立马齐齐住了嘴。姚大家一个人舌战群儒也是累的够呛,见他一来,便讽刺道:“怎么不说了,接着吵啊!”
眼见着火气又要上来了,程胥媛一把拽住姚大家,而董小王爷也做和事佬一般,双手一栏,往中间一站。
他打开折扇晃了起来,笑着问那群人:“不说其他,咱们单说这雕的东西好不好吧。”
众人支支吾吾不说话了。
董小王爷笑着说,自己只是不想让好物明珠蒙尘,相信大家也不会有偏见吧?
董小王爷的话很多时候讲的并不好,但是贵在有奇特的效果,至少没人会驳斥他。
尽管他们憋着一张黑里透红,红里带紫的脸,明显不认同董德隆的说法。也不会说一句,您说的不对。
姚大家护着金莲往后退,愤世嫉俗的呸骂道“什么玩意,见风使舵。”
即使姚大家会说我势利,可我仍然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又不是每个人都能铁骨铮铮,傲骨不屈。毕竟不畏强权这种东西,也只能在文人墨客,茶楼话本里存在。
从此之后金莲便有了心病,她不敢再碰自己喜欢的玉雕,她喜欢每天没完没了的干活。姚大家实在看不下去了,劈手夺了她的扫帚:“老娘见不得这幅自怨自艾的模样,不是千金小姐的命就不要装柔弱,受了打击就自己爬起来。”
我小心翼翼的问:“爬起来,然后呢?”
姚大家啧了一声说:“还能干嘛,爬起来再接着摔啊。”
金莲对姚大家比划着,对不起。
姚大家不耐烦的说:“别别,你可没对不起我,你谁都没对不起,你要是非要想说对不起,你不如去对着墙多说几遍,说不定就清醒一点了。”
芒种的午后本就十分燥热,大家都躲在屋子里避着暑热,不肯出来。婉儿姐与我本是要去找程胥媛对对账本的,可是她看到金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顶着热辣的太阳发呆。
她于心不忍,撑着伞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对金莲说:“别难过。”
金莲蜷着腿,缓缓抬手对着她比划着。
金莲说:“我只是喜欢玉雕,我没有偷学,我看了一眼那些书,只是一学就会,我不比他们差,我只是喜欢玉雕,我的确撒了谎,我也想做一个受人尊敬的玉雕师。”
她抱了抱婉儿,眼睛红红的,抽抽鼻子比划问道:“婉儿姐,我真的错了吗?”
婉儿姐搂着她说,错了,其实我也有错。或者说天下像你我这样的女人都有错。
金莲睁大眼睛看着她。
婉儿勾起一个微笑,轻抚她的头发……在很多人眼里,女子优秀就是一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