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晋王府初遇刘良女 偏头关缔结畸恋缘(2 / 2)
良女既未入座,也未谢恩,像泥塑木雕一样。
正德并不介意,搭讪:“你就是在晋王府演奏琴曲的刘良女吧?”
良女跪奏:“正是乐籍妇人杨刘氏。”
“你知道为什么要调你到偏头关来吗?”
“万岁爷要听妇人弹奏琴曲。”
“还有呢?”
“民妇不知。”
正德狡黠微笑,转过话题:“朕要把你带到北京去呢!”
良女心中一凛,脸色苍白,好一会儿才想出回应的言词:“妇人年龄已将四十,手技迟钝,琴艺陈旧,难以符合万岁爷雅兴,还是请另选年轻琴手入京,免得辜负圣意!”
正德眯着眼睛,耐心地听取陈词,也觉得良女的话符合情理,但却和他心坎深处另一种难以理喻、不可究诘的感情相冲撞。他也难以自解,为什么这个青春已过,难称艳丽,比自己年长十岁有余的中年女人,会对自己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强烈吸引力。
正德频频摇头,命她站立起来,说道:“你的琴艺并不陈旧,年纪也正相当,正是朕要觅取的人。朕意已决,要宣召你进入宫廷。”
良女目光躲闪,不知怎样应答。忙乱间灵机一动:“万岁爷有所不知,妇人是乐户贱籍。洪武爷的圣旨早有规定,凡乐籍男女冒入宫廷的,一律处斩,这是上官一再向乐籍人户宣讲过的。妇人实在不敢明知故犯,违背朝廷的纲纪。”
正德哈哈大笑:“什么朝廷,朕就是朝廷!什么纲纪,朕的话就是纲纪!你不必在意,随朕回京就是!”
进一步对良女说:“这样好了,朕再下特旨,蠲免了你的乐籍,改为民籍,不就结了嘛!”
良女知道难有退路,豁出去说:“户籍并不是一人之事,妇人拖家带口,早已嫁夫杨迈,生育有儿女,是一个乐籍人家,个人是无法承受天恩,独自蠲除乐籍的。”
正德截断话头,断然说道:“这也好办,朕即示知晋王,将你夫杨某和子女等一概勾除乐籍便了。”接着说:“还要示知晋王,给杨某拨付田地,让他另娶一房媳妇过日子,你就安心进京入宫,享受富贵吧!”
良女痛彻心脾,遍身冷汗,也顾不得冒犯皇威,情不自禁地说:“妇人情愿安于贫贱,不敢高攀宫闱,愿意陪同民夫和儿女们过平常日子,还请万岁爷开恩宽免。”
正德面露愠色,强自克制道:“君无戏言。寰宇男女,都是朕的臣仆,一定要听从朕的安排,更何况乐籍卑贱之人,哪有求情讲价的道理?你必须遵旨转为宫人,陪伴皇驾。至于杨姓男子,如敢违旨,就不必改为民籍了,可以转为军籍,立即谴戍远恶边塞充军,绝了他非分之念!”
良女脑子一阵眩晕,不敢再说话。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只坠进了网罗的孤雁,势孤力弱,绝无力量挣出重罗密网。
良女从未意想到,会在短短几天,意外事件突然而来,身份陡变,生离死别,完全摧毁了她的平静生活。
良女之于正德,是一个内心深处不时朦胧期盼的角色,似曾相识,相见恨晚。
偏头关是刘良女一生的转折点,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悬崖险域,祸福交集,难得解脱。正德软硬兼施,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地要良女陪寝,谈话间动手动脚,几度搂抱求欢,良女恐惧颤抖,极力躲拒,连声哀求:“皇上饶过奴婢吧!妇人已经有了丈夫和儿女!”
想不到,正德面对良女的推拒,并未发怒,像受到一种无言的震慑,目光一时委顿,不敢进一步逼迫。
但是,一时的缓解,并不等于他消释了占有良女身体的欲念。相反,愈是未能得手,欲求愈是炽烈。他总认为,性爱是表达感情最好的方式,是绝不肯彻底放弃的。他仍然不断纠缠,几日之后,终于在客舍占有了良女。
良女在整个过程中哀怜求免,终于被迫顺从,并未舍命拼争,这显然是由于她的乐妇身份。乐妇,当时也被称为乐妓,法令本来就规定,必应接受皇亲贵族的亵狎嫖宿。良女本人虽然冰清玉洁,自小以技艺为生,及时婚嫁,建立了和睦的家庭,但终究未能完全摆脱乐籍身份的精神枷锁,挣脱乐妓地位和自卑心理。特别是皇威无上,自然对良女有着强大的震惧作用。但是,她最为担心的,是万一皇帝发怒,迫害丈夫及儿女,因此只好咬牙顺从,接受现实,面对这种难堪承受的孽缘。
正德知道,良女是迫于无奈,但他本人却有着素愿得偿的异样满足。他一反平素对女人的野蛮作为,极力表白善意和温柔。
从偏头关开始,刘良女一直被安排在正德身边,不论是在京师抑或边陲、江南,也不论是在冶游抑或行军战阵之中,直到这个皇帝猝然崩逝,从未远离过。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际会,一种不期而至的遭遇,一种异乎常情的因缘和畸形的“不伦之恋”。
刘良女未有任何妃嫔封号,在宫禁中本应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物,但在正德后期的历史中却扮演了一个不容忽视的角色。
良女从未有过奢望,既不想邀宠受封,也不望分润皇威,更不顾权佞之徒的奉承谄谀,她的心境从未平静,总是处在忧怛伤悴的情绪当中。
当然,她也感受到,这个被民间骂为荡子淫棍无恶不作的皇帝,对她似乎情有独钟,另具温煦脸谱,经常有着异常的关切和体贴,性的要求并不强烈,也没有过分的亵玩狎弄,在她面前还经常不加拘束地流露心事,即使是放浪莽撞、乖戾张狂的行为活动,也并不对她隐讳。反而兴奋躁动,扬扬自得,一一对良女讲述,作为炫耀。良女听不进去,只好不言不语。正德觉察到良女的冷淡,有时也知趣而止。另一些时候,正德在追欢逐乐之后,也会在宿醉半醒之时,流露出空虚失落的情绪,自道内心深处的衷情。他将良女当作可以完全信赖的知己,是有生以来唯一挚爱的女人,并且渴望在她那里得到关怀和抚慰。
良女实在无法认同他的放荡轻佻,也难以理解这个贵为天子的人,内心竟然也如此躁动。但是,在恍如梦幻的相处中,在奇涩畸异的关系中,良女也感觉到正德对自己有着不一样的深情,情意缱绻,觉得这个万岁爷既可憎可恨,但也存在可怜恤可同情的方面。良女难明所以,也无力深思究竟,对于正德的特殊关爱虽然常有尴尬之感,甚至惧怕是不祥之兆,但也闪现过感动之情,逐渐淡化了厌恶和憎恨的心态,对于“皇恩高厚”,也逐渐从屈从到接受,认为这是无法抗拒的命运安排。对于正德的出行安危、行为活动也不时表现出一些关心,对一些事件,也间中说出自己的意见,甚至对于正德的征歌选色、搜索妇女,也禁不住产生过一些愤恨和妒意。难道真是潜移默化,竟然把自己当作正德的身边人,承认了这种不伦不类的畸恋吗?每当冷静下来,良女不免自我考问,对于这样的感情异化,也深感愧疚、自责,有负罪之感。顾虑重重,处在痛苦煎熬之中,自怨苦命,只好祷求观音大士大发慈悲,将自己铡成两半,一半留侍君主,另一半则回归太原故里,伴着丈夫和儿女过着原来的平常日子,甘愿以乐妇终老。
离开偏头关,御驾队伍游幸于晋陕之间,经榆林,抵延安,过米脂和绥德,再渡黄河,重赴太原,然后回到北京。
在北京,刘良女被迎进豹房,作为最具有特殊身份的贵人。
在天鹅房后面,已经赶工构筑成一座精致的房舍,供给刘良女作为起居之所,这是豹房里唯一一座供一个女人专用的宫室,太监们私下戏称它是小坤宁宫,以别于大内供皇后居住的正牌坤宁宫。
良女向来没有非分之想。对于这样骤然降临的尊贵,居住在珠光宝气的绣房,而且受到正德身边所有嬖臣如钱宁、江彬等人的另眼奉承,一直怀着十分惊慌惶恐的心情,害怕一旦祸随福至,不但本人随时会被扔入沟壑,急转为最鄙最贱的弃妇,甚至被指斥为狐媚惑主、蛊毒宫闱的妖姬淫妇、罪人祸水。作为女人,她自知容貌已衰,比这个貌似痴情的皇上年长十岁,不但没有娉婷美色,而且也不懂得妖娆求宠,所以会受特殊宠幸,不过是浪荡君王一时兴起,猎取色情的另一模式罢了。但在随后的相处中,良女慢慢观察到,正德对于自己并不着重在性爱,却透露出一种隐蔽的意愿,一种深沉的内心思绪,似乎像对慈母或长姐的眷恋,渴求得到这方面的关爱。
正德喜欢听良女弹琴,而又特别喜好《秋夜村居》一曲。
良女留意到,正德总是全神贯注地聆听这首乐曲,十分动情,也似怅然若失。这是一曲村妇拍抚爱儿,哼唱摇篮曲,让孩子安然入睡的歌谣。良女偶然惊悚看到,面前这个混世魔王,竟然两眼发呆,似怀有终天之恨。却苦于无从倾诉,无人可诉。他凝视良女,流露出难以言宣的关爱,一种索求体贴和理解的渴望。他以目示意,让她再重弹这段曲子。良女也十分投入,似乎自己就是那个村居妇女,通过琴音来抒发一个母亲和妻子的情愫。两人因不同身世而各怀怆悱,却在《村居》一曲中引发共鸣。
豹房是体现皇权无限,顶端荒淫秽乱的场所,也是军痞政棍、悍将章臣聚集,大肆进行政治投机的地方。这些人物围绕着正德各展机谋,利用他的狂妄,奉承他的任性,迎合他的贪欲,助长他的残暴,猎取恩宠,得享荣华富贵。君臣肆恶,群魔乱飞,将豹房营造成人间最奢侈而又最丑恶血腥的黑狱。良女常有机会目睹钱宁和江彬之流奴颜卑态,而又诡诈多端,使用各种手段对皇帝施加影响和控制,而相互之间,又明里暗里死力倾轧和互相咬噬。良女来自民间,哪里知道在皇室秘苑,竟然会充斥着意想不到的血雨腥风。
最让她心悸的,是正德对一些年幼宫女和小太监们,偶有不顺心或者认为有了差错,便会对他们发作。捆绑鞭笞,裸体罚跪,使用种种酷刑惩罚。每逢急怒,正德总是凶相毕露,每以听闻鞭笞声和求饶声为满足。良女如同身受,却不敢出面劝阻,只是躲在居室里凄怆落泪。
一天清早,正德又因为良女住室的一名稚龄宫女送上的茶汤烫口,认为伺候不周,勃然大怒,摔下茶盅,喝令将这个宫女笞打三十。女孩呆若木鸡,立即就被行刑太监扭揪发髻,押出室外,用荆条狠抽脊背。只听到惨切恸哭之声传到室内,正德悠然自得,良女却感觉遍身的筋节阵阵痛楚,禁不住失声哽咽。
正德瞅见良女哭泣,觉得诧异,笞打一个宫女有什么可伤心的!柔声问道:“这个小贱人冒犯朕躬,将她笞责,是罪有应得,你何必为她伤心呢?”
良女只是低头叹息,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答言:“奴婢并无他意,只是听到女孩子受笞呼痛的声音,自然想起我的女儿大妞罢了。”
良女又说:“大妞比这个孩子小不了两三岁哩!”
想不到,自然流露的母性柔情却打动了怒气冲冲的正德,他稍为收敛凶相,喝命:“把小贱人的笞罪免了吧!”
一个小宫女,在受刑中间竟然蒙恩宽免,这在豹房里是破天荒的稀罕事。她所以能够幸逃更大的劫难,是由于刘良女的哽咽叹息,这件事很快就在豹房底层的小宦官和侍女间传扬开来。大家诧异议论,为什么良女对于皇上竟具有这样特异的魅力,也纷纷称赞良女关爱弱小、拯危救难的同情心。其后,有些人在遭遇妄来之灾、甚至杀身之祸时,万不得已也前来哀求良女解救,良女总是尽可能针对正德的个性,找机会为这些人婉转进言,有时也看准时机,请正德将一些掳掠来的寡妇、孕女释放回家。她自己和这些女人不过是同类,都是受害者,物伤同类。而她的劝导居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有因而免刑的,也有因而被释放的,一刹间天晴雾散,使这些人免除了灾祸。豹房内外便有人由衷地称颂良女,叫她“刘善人”;也有人看到良女受到特殊的恩宠,竟尊称她为“刘娘娘”。所谓“娘娘”,基本上是对皇后和皇太后等具有国母身份贵人的尊称,一个乐户歌女而被称“娘娘”,实在是天下奇观。
当然也有人患上红眼病。有一个曾经受宠的美姬就妒恨不平,借进酒时向正德报告:“在豹房,居然有人称乐妇刘氏作刘娘娘,岂不是大胆僭越吗?”
她以为是抓住了要害,想不到正德闻言大笑,断然驳斥:“称她娘娘又怎么样?世间称娘娘的人有的是,谁说只有当了皇后和皇太后才可以叫娘娘?瑶池王母、九天玄女、南海观音、和番的王昭君,不是都被称为娘娘吗?连雷峰塔戏文里的白素珍也叫白蛇娘娘呢!朕有时也叫良女娘娘呢!”
美姬不敢再说话,垂头丧气,黯然退下。
自此之后,刘良女就普遍被尊称为刘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