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哪堪追思祖母怜爱 何处寻觅生母幽魂(2 / 2)
王氏本来已处于昏迷状况,听到厚照的呼唤,似乎又触发起一线生机,想尽力睁开眼睛,但却无力做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抖动,似有话要说,但又像骨鲠在喉,无法说出。她眼眶流着清泪,呼吸渐弱,在厚照怀抱中过世。
厚照抱着祖母逐渐僵冷的身体,涕泪滂沱,伏地哀号:“阿奶!阿奶!”御前伺候的内侍们,从来未见到过皇上在人前落泪,更不知道,一直被认为倔强坚愎的皇上竟然这样伤心动情。钱宁快步走过来搀扶厚照,吁劝节哀,并请他回宫休息。内侍来报,张太后也知闻噩讯,要立即赶来清宁宫。厚照闻讯,也不理会,只是跪下向祖母磕了三个头,转身向钱宁等说:“回豹房去!”
厚照对于太皇太后王氏去世的伤痛,和对殡葬仪礼的恭谨隆重,使许多勋贵重臣以至草野庶民们都大为惊讶。按照礼部进呈的葬祭礼仪,厚照穿着用粗麻布制作、不缝下边的斩衰服,而且在豹房内也不改装,每日早晚按时前来灵前上香祭拜,有时还止不住地低头啜泣。熟谙宫闱逸事的年长内侍们惊叹:“连先帝弘治爷驾崩时,皇上也没有这样遵礼成服,按时祀拜。而今对于老娘娘却是礼节周详,哀思感人。真是仁义之君,圣德如天啊!”
按照体制,太皇太后的棺柩应该送到天寿山,在成化皇帝的陵寝茂陵之内陪葬。令臣民们惊讶和赞誉的是,厚照在送葬行礼时,其恭敬诚挚更超越礼制常规。他披麻戴孝,不乘金辇,从出德胜门起,便手攀棺柩,稽颡痛哭。当棺柩启行时,一直紧随其后步行。遇到更换夫役,送葬队伍暂停行进时,也停在道左哀恸。出城三里外,才听从百官和皇亲勋贵的敦劝,改乘白马随行。经过茂陵,又徒步谒拜。之后,亲视太皇太后下葬封掩,当晚暂住在陵旁偏殿。到次日,才亲自捧奉神主回京。
杨廷和、梁储和蒋冕三位内阁大学士自然留意到,厚照这样异乎寻常的表现,是罕见的真情流露。他们辅政多年,对宫闱隐秘、皇家两代的恩怨情仇也有所知闻,有时也警惕这样复杂反常的人伦关系会影响到国政朝局。但作为臣子,却从来不敢触及这些历史疑案,不敢戳破早已破绽百出的雾幔。他们比一般朝贵和内侍人等看得深一些,知道皇帝在太皇太后丧仪中的表现看似古怪奇特,反应过度,其实却合于常情常理,无非是久已潜藏在心的朦胧思母恋母情结的发泄,长期蕴积的爱恨交集情绪的流露。三人回到阁中,相对叹息,都为皇家的险恶丑陋和人为酿造的不幸惋惜,不过并不敢议论,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他们也另有担忧:不论纪太后、郑金莲,以至王太皇太后都已魂归黄土,死者长已矣,但她们的疑案和遗恨却在继续发酵,影响着当朝最顶端两个大人物——张太后和正德皇帝的心理。后果难测,后患无穷啊!
太皇太后的去世,使朱厚照的情绪显得亢奋沉郁,有些失常。从北京返回宣府的前一天,他头戴黑色翼善冠,穿着素服,一早便先到清宁宫默念辞灵,然后只命钱宁和少数侍卫紧随,径出右顺门,来到浣衣局巡视。管理浣衣局的名为照磨的九品小官惊见皇上驾到,这是一百多年从未有过的稀罕事,吓得屁滚尿流,伏跪在地连呼“死罪、死罪”,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合适礼仪接驾。厚照并不理睬他,自己走入局内,只见几个七老八十的病弱老宫女,都是衣不蔽体,迎着寒风,瑟缩在冷炕上。这些老人到底还记得宫内一些礼节,连忙滚爬下炕,跪地呼唤“恭迎万岁!”厚照略点了一下头,移步进入后院,只见院内停放着十几具久丧未埋的无衾薄棺,有些棺材上还贴有标明姓氏的黄纸,可以知道是哪一个宫女的骨骸;而另一些棺木则连姓氏标示也没有,可能是被朔风吹毁,棺中人也就成为无名野鬼了。厚照恍惚看到生母郑金莲的遗骸也在其中,她的幽灵正在流荡恸哭,埋怨亲儿虽然身居皇位,自己却沦为无所依附的孤魂。皇帝悲从中来,眼泪盈眶。他低首徘徊转了几圈,才心情沉重地踉跄走出浣衣局。在门首看到那个九品照磨官还跪伏在地,将一腔怒火都转移到此人身上,喝问:“院子内的浮棺为什么不及早掩埋?”
照磨官吞吞吐吐地回奏:“因为礼部还未将埋葬银两发下来!”厚照懒得听他说理,只是发狠举脚向他身上猛踢。可怜的照磨官一边忍痛挨踢,一边还不停叩头。钱宁看到皇上脸色铁青,神色悲怆,不敢多问,只是倍加小心,紧随着他的身后,默默地朝豹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