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众大臣伏阙拦移驾 蒋学士犯颜说四空(2 / 2)
一阵难耐的静默。
梁储将手持的张钦奏章交给内侍呈递,说道:“今有巡视居庸关御史张钦上的一道奏章,也是吁请皇上切不可移驾的。臣等认为此人身居居庸关隘,十分了解前沿形势,所言亦切中要害,文简意赅,特别带来面递,恭请皇上一阅。”
正德并不伸手接过,只是皱眉吩咐:“都是那一套,不必批复了,留中吧!”
三个阁老心里冷了半截,又不敢流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德得意地站起来:“朕的意向已明,卿等还有什么意见吗?”
三人不语。
“有话直说,没话就退下吧!”
三人面面相觑,都没有退下的意思。
毛纪憋不住,婉转陈词:“皇上为拱卫国家,维护民生,愤北寇之猖獗,立志绥靖边廷,不惜以万乘之躯,冒鞍马驱驰之劳,臣民钦佩感激。但今日形势与国力,实与汉武帝刘彻时大有不同,当年汉朝新建,国当全盛;更不能与太宗皇帝当年军威雄武,力能长驱挞伐相比。审时度势,车驾仍以暂不远出为宜。”
毛纪字斟句酌,总怕忤犯皇威。但正德仍然按捺不住,厉声质问:“卿视朕是怎样的君王?是否认为朕的才具和武略,都远逊于汉武,又无力发扬先祖的宏略?”
蒋冕想打圆场,但他的话实际上和毛纪差不多:“皇上有意恭行天罚,以天骄神武之资,发奋为雄之心,禀赋当然远过汉武之上,决策兴复社稷。歼灭强寇,发挥扬厉,意气凌云,允称我朝诸先帝的圣子神孙。毛纪之意不过认为内外隐忧多端,形势变化堪虞,加以敌我强弱异于当年,故此敦劝以审慎为上。”
正德十分扫兴,瞪眼喝道:“朝政有什么隐忧?形势有什么不利变化?小王子是屡败之寇,焉能抵挡天兵神勇?朕坐镇边陲,亲临前敌,以泰山压顶之势,因势扫荡,何难直捣巢穴,擒贼擒王?战必胜,攻必克,北寇必败,朕功必成!汝等颠倒是非,危言耸听,还不退下!”
梁储无奈,本要示意退下。想不到左侧的蒋冕突然卸下乌纱帽,跪下磕头。梁、毛也只好脱帽随跪。
蒋冕是广西全州人,祖上是全州瑶岭金垌的土著酋长,但汉化较早,明朝初年,就接受朝廷委任为土司,纳税服役。宣德时,他的高祖父蒋增被任为全州世袭土知州,曾、祖父辈均得准入州学读书,受到儒家的传统教育。蒋冕本人更是学业有成,由州学升府学,直到省城就读,成化二十三年高中进士,由此入仕,经历了三十余年的官宦生涯,从庶吉士逐步升转,累官至吏部侍郎、礼部尚书,又在正德十一年受命为文渊阁大学士。在少数民族人士中,能够入阁拜相的人是极少数的,蒋冕是罕见的特例。他平日谨厚守职,温文尔雅,但身体里仍然流淌着瑶族先人倔强坚定的血液,保留着刚直坦率的性格。今天他更是如鲠在喉,欲一吐为快:“臣蒋冕得累朝抚护,又受先帝及皇上特达之知,以夷人血胤入参枢垣,铭感天恩高厚,而欲报之于皇上。目睹当前危局,不敢不尽言,微臣愚忠,冀望皇上怜察……”
正德质问:“少废话!有何危局?”
蒋冕倔强,自忖必死,干脆犯颜尽言:“皇上垂问有何危局,此事臣民皆知,道路传闻,引为深忧。试观:方今朝廷空、城市空、仓廪室、边鄙空,天下皆知危亡之祸迫眉睫,独皇上不知而已。当前要移驾宣府,实必引发危机,加深危局。一击不胜,反噬必毒,消长之机,间不容发。治乱安危,在此行止。此臣所以痛心为皇上惜,也是昧死为皇上言的缘由!”
蒋冕这一番说辞,像集束利箭刺中要害。正德怒不可遏,他坐立不安,指着蒋冕厉声问道:“什么叫朝廷空?”
“皇上是孝宗弘治皇帝嫡生独子,旁无昆季伯仲之亲,今又未育皇子,储位久虚,皇上一旦车驾轻出,无人监国,岂不是朝廷空?”
“什么叫城市空?”
“城市之民,本无田亩产业,概以经营工商贸易为生计。但现在对此等人户一律编当徭役之差,再重复征收抽分铺户货物之税,更加以官吏讹索侵渔,闾巷生意十分凋敝。有素称数万之家,而至于鬻卖子女的;有房屋盈街,折毁一空的;有逃散四方,转填沟壑的;有丧家无归,号哭于道的;有无计可施,自缢投井的。人心汹汹,不能安居,岂不是城市空?”
“仓廪是空了吗?”
“确是一空如洗了。先帝在位时,库藏尚还充实,户部存银四百余万两遗留给陛下,但经过十余年消耗,目前仅余三十万两。皇上日前又敕命上交二十万两扩建豹房,另交二十万两充实边费,用如泥沙,罄库难支,民力已竭,费出无由,正是仓廪已空的证明。”
蒋冕痛心疾首,一鼓作气,接着说:“微臣所言边鄙空,亦非虚言。日前设在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苏州、山西、陕西等所谓九边的军政俱极腐败,军官吃空额浮粮,士兵只好去当挑夫小贩以维生计,卫所渐成空壳;加以边军调入京师,防守兵力更形衰薄。虏强我弱,前景堪忧……”
未等蒋冕言毕,正德已经按捺不住,掀开座椅,指着蒋冕骂道:“这个空那个空,你说够了没有?还有什么空要说的?”
他气急败坏,不自觉地走前两步,准备抬腿踢打蒋冕。但强自克制,勉强把脚收回来。
梁储和毛纪看到事态紧张,已经超越常规礼仪,连忙免冠伏地,跪在皇帝和蒋冕的中间,把这对正在顶牛的君臣分隔开来,磕头连呼:“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正德自觉失态,顿足退回:“这厮藐视朕躬,丑诋朕政,还有大臣的体统吗?”
他希望梁储和毛纪为自己找一个台阶,指斥蒋冕亵渎皇威,让蒋冕当堂认罪求饶,平息异议,顾全颜面。但梁、毛二人只是一再顿首磕头,为蒋冕求情,梁储奏道:“蒋冕刚才确有孟浪之处。但其用心无他,不过出自忠君之诚,愿为皇上分忧而已。俯请皇上念其愚忠之可悯,语虽糙而意可嘉,曲赐宽宥……”
正德禁不住破口大骂:“以卿所言,蒋某不但无罪,反而是有大功劳,应该奖赏了?看来汝等都是一路货色,披戴儒冠,不知体会君心,但知沽名钓誉、标奇立异的老伧儿货。今天撕破脸皮,歪嘴和尚吹喇叭,就是要一齐来惹朕生气的吗?”
正德以天子之尊,忘记了“皇言曰制”的威严,居然采用市井污秽的语言,骂骂咧咧,实在是前无古人。广东顺德人梁储,是大理学家陈献章的得意门生,成化十四年会试第一,曾经在弘治末年奉派在上书房教书,负责指教皇太子朱厚照,也就是正德皇帝执笔开卷的启蒙老师。他被自己的学生斥骂为“老伧儿货”,悲痛难抑,面如槁木,一字一顿地说:“臣等以及天下臣民,千疏百奏,万语千言,其实都不过是吁求皇上自爱自重自律!”
不说犹可,说出来更惹得正德暴跳如雷:“朕怎样不自爱不自重不自律,汝一一说来!”
梁储克制:“臣意以为,皇上为国家长治久安,必须涵养圣德,应该注意古代圣人的话: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正德见势,觉察顶牛无效,反而难掩理亏,于是话锋突转,狡黠地以退为进,抓住梁储口齿不清的毛病,调侃说:“人家都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听广东人说官话,朕听梁师傅说书几年,今天还是听不懂你说的什么鸟话,也不想再听了,退朝吧!”
正德一边说,一边拔腿往里走,不再理会太素殿阶下跪着的几个惶然而又怵然的内阁辅臣。
正德虽然阴晴不定,反复多变,但并不完全浑噩。他饶有聪明,思想敏锐,极端任性妄为当中又有着机灵智慧。他还擅长掩饰己过,在处理人事方面,在爱憎任意、鲁莽恣睢之中,有时亦能从实际利害考虑,随机转舵,适可而止。他清楚和信任杨(廷和)、梁、蒋、毛这个内阁班子的忠心和可靠,即使常有抵牾,知道这些人用心无他,并没有产生铲除和撤换的想法,一直保持着别扭而又相互依存的特殊君臣关系。由杨、梁等组成的内阁一直维持到正德去世为止,就足以说明这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