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杨廷和夜探皇店街 蒋敬之聆教时势机(2 / 2)
“陛下舍乾清宫而蛰处豹房,忽储贰而广畜义子,疏儒臣而昵近番僧,弃文德而宠用边戍,轻朝政而滥开皇店,信童竖而日事宴游。君臣暌隔,纪纲废弛,此臣等痛心疾首而不敢已于言者也。
“曩者逆瑾窃弄威权,陛下悟而诛之,天下莫不仰望陛下之圣武。夫何今日大权未收,储位未建,义子未革,番僧未逐,纪纲日弛,风俗日坏,小人日进,君子日远,士气日靡,言路日闭,名器日轻,贿赂日行,礼乐日废,刑罚日滥,民财日殚,军政日敝。瑾既诛矣,而善政一无可举,盖陛下之惑于异端也!
“伏愿复视朝之常规,举法制之旧典,选宗室之贤以备眷注,黜义子之名以别嫌疑;逐番僧,斥优伶,罢皇店,遣边兵,停止京师土木之役,取回南京织造之官,而又简任贤能,修举职业,若臣等瘝旷,宜先赐罢斥以谢天谴。”
廷和细听,认真斟酌,又接过原稿细读。过了一会儿才说:“敬之以如椽巨笔,高瞻远瞩,概括世局,数百字一气呵成,文简意赅,正气凛然。既能充分说理,又能以情动人。”
蒋冕何等聪明,听出廷和另有深意:“文稿有何舛错不足之处,请介公指示。”
“并无舛错不足之处。”
“可以呈递上供御览吗?”
“当然可以原封递上。”
蒋冕面露犹豫之色。
廷和叹气说:“只是不可奢望以一纸公本,便可奏效啊!”
他接着说:“当今皇上岂是能够欣然纳谏、从善如流的吗?试就皇店一事来说,就是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皇上爱财富好挥霍,岂肯轻易舍弃为他日进万金的皇家私有金窟呢?”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再上这道公本呢?”
廷和站起身来,伸手揭开红色牛角灯罩,剪掉烛台的余烬,一时光晕摇曳,两人倾怀深谈的身影映照在窗楹上:“公本还是一定要上的。我们是顶着石臼唱戏,虽然明知不讨好,但还必须苦撑。有些御史、给事中等官,上谏疏前也明知不会被接纳,但他们还是冒险上言。说了是白说,白说也要说,不弃言官职守,是我们士人本分啊!”
他接着说:“试想,自逆瑾伏诛,西涯师退休,我等三人就职以来,由内阁转递群臣的谏章已有数百件,罕有几件受接纳的。内阁过去上过多次劝谏公本,也未有明确的答复。现在这道公本,也不敢期待会出现奇迹。”
蒋冕领会,叹道:“介公所言甚是。当前的局势实在不容乐观。刘瑾虽然伏诛,但江彬、钱宁继而代之,恃宠跋扈,威焰更过于‘八虎’。皇上纵欲放肆,不但并无收敛,反而日甚一日,已经扩展到豹房之外。除普设皇店牟取巨利外,还征敛日重,工役日繁,不恤民生痛苦。日前盗贼四起,皇上不以为念,不知上回天怒,下安民心。臣民绝望,都认为大变重灾迫近眉睫,治乱存亡实在今日。我等忝列辅臣,慑怛伤悴,但无补于大局。尸位素餐,实在可耻!京城内外都有人说:当前的内阁,不过是继承李东阳的衣钵,不过是伴食中书,可有可无……”
说到痛处,素来朴实的蒋冕热泪盈眶。
廷和被蒋冕的话深深刺痛,一直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说:“敬之,朝野都有人詈骂内阁人等,不过是一伙厚着脸皮居高位,不恤生民疾苦,又不敢冒颜直谏的伴食中书,不过是继承西涯师的旧衣钵,我亦早有听闻。还有骂得更凶的,有人指斥我们是‘哀莫大于心死,耻莫过于帮闲’,简直与江彬、钱宁之流相差无几。我们身在局中,对皇上不能不尽言,但又得维护皇上的威信,不敢轻率表态,臣民人等对我们失望,是理所当然的。”
蒋冕听得入神,脱口问道:“这样子的内阁还有用吗?”
廷和不假思索地坚定回答:“不但有用,有时还会发挥大作用!”
对于蒋冕的不解,廷和并不急于解释。他回溯旧事说:“试看近年的风云变幻:逆瑾当权,内阁刘、谢、李三前辈坚决抵制,力主锄奸;刘、谢隐退之后,西涯师无奈留任,内受刘瑾、焦芳等压抑排挤,外承社会舆论抨击,受尽了夹板气。西涯师忍辱负重,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不惜听受冷嘲热讽,甚至忍受师友割裙断交,默默地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有时卑躬屈节,委曲婉转以进言,但求以柔韧之法争取在黑狱和屠刀之下抢救出一些正人,为国家保存一些元气,他的苦心很少为人知闻。特别是,如果不是西涯师偕同百官人等力救杨一清出险,哪里有一清巧计策反张永揭灭刘瑾之事?诛瑾虽出于一清和张永之手,但促使成功实源自内阁。所有这些惊心动魄的事件都说明,当奸佞掌权嚣跋之际,内阁辅政的日常功能似乎已基本丧失;但在时局转折的关键时刻,它又能起到中流砥柱的非常作用。”
廷和此番言论,使蒋冕有顿开茅塞之感,认识到韬光养晦乃李东阳的衣钵真传。丞相职系天下,在非常时期,确实需要深谋远虑,需要逾常的忍力、定力和毅力。蒋冕意识职责重大,向廷和说:“前几年以西涯先生为首的内阁诸公忍人之不能忍,不伐功,不矜能,不但保全了成批的贤良,还在关折时机发奸擿伏,实在令人钦敬。薪尽火传,晚生今日忝列辅臣之位,当然应以前贤为榜样,力图报效!”
廷和说道:“叔老及你我三人俱有同心。但今日的形势,实在比西涯师在位时更为险恶。钱宁以面首嬖人,朝夕陪皇伴驾,亲昵关系过于刘瑾;江彬掌握实际兵权,以边兵为后盾,又怂恿皇上微行边塞,相继发动战事。加以皇上成年之后,更加任性胡来,一意远行巡幸,财政上予索予携,绝不体恤民生国计。处此极端复杂危殆的时局,内阁应该如何察时度势,权衡利害,如何补偏救弊,实在不易啊!”
蒋冕请求老师的教诲和指点。
廷和念诵了几句古语:“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而不旋踵者,机也;故圣人常顺时而动,智者必因机而发。”
蒋冕听罢,一再吟咏“时、势、机”几个字,仔细咀嚼和领会。他再问老师:“这样的时势和转机会出现吗?”
杨廷和断然回答:“阴极阳生,否极泰来,乱极反治,你难道忘记了两千年的史事吗?当然,春回大地,必经雪虐风饕。内阁必然会面临更大的艰难,一定要忍受更酷烈的风雷震荡。当前的要着是切戒粗率鲁莽,牢记‘遵时养晦,藏器待时’八个字。”
蒋冕不住点头,内心激动不已。他站立起来,趋前两步,郑重地说:“介公,沧海横流,玉石同碎。蒋冕不敏,誓必不辞斧钺,甘蹈刀山火海,坚决追随介公和叔老,共度时艰!”
廷和紧握他的双手:“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幸好阁内能够同心同德,肝胆相照!敬之,不惧危难,方显士人本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