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东阳辞世长留遗憾 老夫本色只是诗人(2 / 2)
斫地哀歌兴未阑,
归来长铗尚须弹。
秋风布褐衣犹短,
夜雨江湖梦亦寒。
木叶下时惊岁晚,
人情阅尽见交难。
长安旅食淹留地,
惭愧先生苜蓿盘。
东阳写这首诗时,还在内阁之位,但已明显透露出对官场的厌倦,对布衣蔬食生活的神往,而且,从几十年的阅历中,他对人、人性、人际关系的本质都有了痛切的体会。据说,彭民望读到这首诗,曾感动而哭,悲歌数十遍不止,反复念诵“木叶下时惊岁晚,人情阅尽见交难”两句,连说:“西涯的处境就真是这样艰难吗?他真是有自知,也是最知我的。有友如此,夫复何憾!”
程浩细读这首诗,渐而体会到东阳的深意。他省悟到,老师多经世变,屡历艰难,品性人格和心理都受到严重扭曲,内心常怀悲怆彷徨,既缺乏回顾的勇气,也失去了前瞻的信心。但是,在审时、对人、处事各方面,老师还是严格遵循一定之理,恪守一定之规的。他要避嫌,但从未昧良诛心,追随恶势力,从未炫耀自己在极端艰难处境中的善举,反而时时事事严以自责,内疚不已。时到今日,仍然不肯触犯君父尊严,不愿攀连同僚师友,可以说是愚忠,是蠢念,但用心还是出于诚挚。老师在正邪激斗的夹缝中,身心俱受重创,这真是人生的大悲剧。他深深同情恩师确实生非其时、处非其位、行非其愿,未能以诗人终老。看来老师在选编《怀麓堂稿》时多加删削,并不完全出于老年性的执拗,只是依其本性,遂其意愿而已。思想到此,程浩就不想再多说话了。他郑重地把诗稿还给东阳,泪珠不觉洒滴在诗笺上。
正德十一年春夏之交,东阳的身体愈加衰弱。他经常昏厥,寒热不常,打不起精神,有时又思绪颠倒,语无伦次,似乎言难尽意,表达不了满腔的心事。
到炎夏六月底,东阳已经起不了床,长日昏睡,面色苍白,脸容浮肿,显得已是油尽灯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京的达官和好友如杨一清、杨廷和、梁储、蒋冕等,以及众多门弟子不断来问候,他本人也不知答话,只由老夫人陪同,临床一见,各人悲伤不已。东阳本人亦自知不起。一日清晨,突然显得神清气朗,喝了半碗粥,问夫人:“邃庵来过吗?”
邃庵是杨一清的别号,当时杨一清已回朝任吏部尚书。夫人答道:“几乎每天都要来问疾,因为相公瞌睡,所以未叫醒说话。”
东阳急忙说:“我要见邃庵!”
夫人怕他过累,劝说:“等相公身体好一点,再见面,好吗?”
东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不行,一定要见邃庵!”
两个曾经共度艰危的至交,在七月初的一天见面了,时在东阳去世前数日。
一清走近病榻,看到重病缠身的东阳瘦骨嶙峋,只剩得以皮包骨,双颊下陷,呼吸短促微弱。看到一清来了,东阳勉力支撑,想坐起来说话,但体力不支,只好再躺卧下来。他伸出干瘪枯瘦的手紧握一清,有气无力地说:“邃庵,我有话要和您说呢!”
一清坐下,轻声回答:“西涯,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好了。”
东阳却没有力气说出整句,闭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要……防止……钱和江啊!”
一清知道,东阳叮嘱的是要防范钱宁和江彬,连忙点头:“您就放心吧,我和介夫都会密切注意的。”
东阳点头。过一会儿,他好像体力略有恢复,睁开双眼说:“要请皇上快回北京为好……一定要迎请圣驾回来……”
谈话间,一清看到东阳脸颊突泛晕红,神色抖擞,这是一个多月来未见的神采。他知道人的生命临将终结之前,会突然焕发精神,似乎健康已有起色,但其实不过像火焰将熄灭前一闪而过的灿烂,是终生精力的最后迸发,俗称回光返照。一清不由得感到一阵椎心的疼痛,他知道已经到了诀别的时刻,悲从中来,不能自已,又看到东阳临将弃世,仍然以皇上和国事为念,更觉怆然。他强忍眼泪劝慰道:“西涯,一切放心吧!我要告辞了。”
他刚起身,却听到东阳呼唤:“先别走,先别走!”
一清回身:“西涯还有何心事?”
东阳伤感地说:“我去世后,千秋百代,一定还会有人指着我的坟头和枯骨斥骂的!”
原来他放下了生前事,却忘不了身后评啊!本已枯竭的眼睛里泛出催人心碎的焦虑。
一清胸有成竹地说:“您放心。历史有情,公道自在人心。您的苦心危行,忍人不能忍之辱,成人不能成之事,是人所共知的,切不要过分自责才好!”
东阳嘴角抽搐,说不出话来。
一清又说:“我还要告诉您,内阁和吏、礼两部已经议定,在您百年以后。要奏请颁赐的谥号是‘文正’两字。您知道,只有文章道义俱全,正色立朝而有大勋劳的人才能称为‘文正’。我朝还未有先例!还有什么可抱憾的呢?”
东阳闻言,微露笑容,目送一清离去。
几天之后,东阳去世了。他是带着错综复杂的心情,既欣慰又内疚,既执着又无奈,既厌倦又不舍而离开人世的。历史总是如此吊诡,东阳去世后,仍然给后世留下了一系列的疑问、争论和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