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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杨张共事交浅言深 内外合谋计撼巨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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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频频点头:“先生说的是,老朽是开茅塞了。就请先生会衔起草奏章,奏报俺们二人的共同意见,还要请先生草拟檄文,急送宁夏三司遵照办理好了。”

一清注意到,张永对自己的称呼从“杨大人”改为“先生”,不意露出亲善敬重。原来,张永阅人甚多,自负有知人之明。今天在和杨一清的商谈中,深切体会到此人思虑周密,有谋能断,真是名不虚传,而且处处为自己考虑,从不计较虚名假誉,确是豁达大度,通情达理,对他顿生好感。杨一清从半日的会晤中,也感觉张永虽曾列为“八虎”之一,但在当权老宦官中,又是一个头脑清楚,比较明白事理,能听得进意见,性格比较直爽,能从善如流的人,经过半天面对面紧张的交锋和交流,杨一清对于两人能和洽合作的前景有了信心。他看时已过午,便说:“公公一行辛苦,刚到韦州,便细谈公事,过于劳累,请先休息。下官先行告辞,其他事改日再论吧!”

张永送一清出仪门,蓦然想起:“俺的行辕设在知州衙门,先生下榻在哪里呢?”

一清答道:“韦州民贫地狭,知州衙门亦极简陋,实在难容监军车马,只好暂先委屈了。下官随员不多,已入住驿站宾馆,比较方便。”

张永连说:“真不敢当。”又说:“我们二人就同道前往宁夏吧,两队人马可以合为一队,俺还要在路上倾听先生的高见呢!”

从韦州出发,过灵州,六月二十二日渡河进入宁夏城。边走边停,一共走了十二天。在这十多天的旅途中,以及在沿途视察和处理善后政务,张永和杨一清一直相偕同行,遇到问题协商办理,关系十分融洽,也增进了彼此的了解。

驻节灵州时,知道寘鐇父子宫眷以及叛军主将何锦等人已被分别关押在千户所狱和空仓房内,二人又依照钦差出外办案的惯例,一同开庭,提讯犯人。

狱官首先带出寘鐇。这个多年来幻想当皇帝的郡王,事败被擒,野心既被粉碎,威风也一扫而光。他身穿囚服,脚戴十八斤重铁镣,神情颓丧,脸容憔悴,耷拉着脑袋,由四个带刀狱卒押入官厅,看到张永和杨一清并坐在堂上,便扑地跪伏在地,哭叫道:“死罪,死罪!”

张永厉声喝斥:“寘鐇,你身为宗支,背弃屏藩之道,肆行反逆,可谓罪大恶极,覆载不容。今日俺与总镇杨一清大人共奉钦命前来戡乱,将你擒拿归案,要将你等押送到京城,生致于庙阙。你还有何话说?”

寘鐇不敢抬头:“老太监所言,罪人岂有不知之理。只是误听人言,说皇上宠任刘瑾,而刘瑾为非作歹,杀害不少忠良,聚敛大量金珠财富,招致万民怨愤。还听说刘瑾被称为刘皇帝,罪人怕我朱家的江山,被他篡夺,所以才出此下策,欲图兴兵除暴,锄除刘瑾,以清君侧……”

听到寘鐇一开口便说到刘瑾,一清有意窥看旁边的张永,只见张永似有所感,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冷笑,并没有发话驳斥寘鐇,一清心中怦然一动。他没有多说话,只是喝斥寘鐇知罪认罪,接受宗法和国法的制裁,便命狱官将他带下,严加关押。

翌日,两人又提审了率领叛军攻城略地、杀官戮将的宁夏卫原指挥佥事,已被定为首恶的何锦。

杨一清很了解何锦的底细。他原来是直隶卢州府陆安卫所军人,转入宁夏卫任职,先任百户,也就是管理一百个兵卒的低级武官。这个人头脑简单,骁勇善战,腮边一部乌黑胡须,身长丈二,腰阔三围,抡起双刀入阵,颇能震慑敌兵,因此屡建军功。前几年杨一清任总镇时,看重他的勇敢,在建筑边墙时又肯卖力,屡次将他提升为副千户、千户、卫指挥佥事。想不到这个人竟甘为祸首,带头倡乱,今日沦为死囚。

何锦被押入厅内,抬头就望见老长官杨一清,跪地号哭道:“何锦今日能再见杨大人,虽死而无憾了。如果大人不离开宁夏,我等怎敢犯上作乱,酿成这样的弥天大罪呢?”

一清只是严厉训斥:“朝廷何负于你?你为什么背恩负义,敢为背叛?”

何锦明知自己绝无生理,要在就刑之前,将心里的委屈痛苦尽数说出,他不理会狱卒们的吆喝拦阻,死力挣扎着说:“大人不知,我们宁夏的屯牧官兵,受到镇将、巡抚多少诛求逼迫,无食无衣,还要忍受鞭扑追索,锁拿抄家,实在活不下去了。所以才受到寘鐇等的蛊惑,铤而走险。在下起而倡乱,实在是想为屯牧官兵谋一线生路啊!”

一清不让他再说下去,大声喝道:“你既然要做好汉子,为什么不奏发这些官员的罪行,等待朝廷将他们治罪?”

何锦仰头哼哼冷笑,毫无畏惧地吼道:“杨大人也应知道,宁夏的贪官污吏总是打着刘瑾的牌子,说一切横征暴敛都是奉刘公公之命而行的。我们要揭发声讨,奏告上去,还不是都落到这个老畜生手里,更逃不脱他的魔掌,无非更速祸找死罢了!刘瑾当权,坏事做尽,但他蒙蔽皇上,一手遮天,天下士庶真是有怨难平,有苦无路诉啊!”

何锦的供词又是直指刘瑾!

狱卒看到何锦越说越走板,走过来将他推倒在地,殴打掌嘴。

张永对审讯何锦没有多说话,他知道这不过是例行公事,对于寘鐇和何锦这样的首恶,不论献俘或正法,都只能是等解押到北京以后,奏请皇命才能执行的。他平静地摆摆手,示意狱卒们不要为难何锦,命令说:“将他押回死囚牢房,严密监管。”

杨一清和张永在宁夏城主持善后工作,张永多依一清的策划行事,如全面豁免当前赋税;核实屯田数额,削除近年擅增之数;将牧地草场按人户均分给牧民自牧自养;招引已外逃的军民回籍,安心复业生产;等等。由此,迅速稳定了社会秩序,农、牧、商、工都得到实惠。一切美政,一清总是将张永推在前头,自己历次上的奏章中,总是不忘加上一笔“先蒙钦差总督军务御用太监张钧帖”“会同钦差总督军务御用太监张议得”,等等。对于颁布民间的布告,也是采取类似语气,为张永邀誉。张永亦自知,自己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远不如一清,干脆乐得清闲,放手让一清主理。市面有人说:“人人都说宦官做不了好事,但今日来宁夏的张老太监却很体恤庶民的艰难,为我们解除了不少痛苦呢!”谍报人员将这些舆论报给张永,他自然十分喜悦。他知道杨一清日夜操劳,脾病又发,往往因剧痛而辗转床席,彻夜无眠,一再亲来问疾,送上内廷的舒肝理脾蜜丸。

一清知道张永和刘瑾有宿怨,对刘瑾怀恨入骨,考虑要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借张永之力铲除刘瑾。他知道这是一着险棋,举措有错,便会全局亏输,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说,而且一击不中,反而会助长刘瑾的凶焰。他连日失眠,所谓脾肝疼痛,其实是思虑过度所致。

张永为人较为直爽,口无遮拦,他也知道刘瑾曾制造过冤狱,企图杀害杨一清,故在与一清的聚会中,经常抵掌而谈,破口臭骂刘瑾,揭刘瑾的老底,并且最乐于吹嘘自己在御前掌掴奸顽的得意事,津津乐道。

一天夜晚,一清应张永的邀请,在张的行辕内室饮酒,座无他人。席间,忽见谷大中神色张皇地撞进来,在张永耳边密语,张永认真聆听,开始时有点儿紧张,脸露怒容,随后又舒缓下来,命谷大中退出。对一清说:“大用派密探来告知大中,并嘱大中即转告给俺,刘瑾已经派人来宁夏收集情报,要打听俺在这里有什么失误失德之处,准备利用来对俺进行陷害,真心狠手辣啊!”又说:“皇上已决定宣谕俺回京复命,但仍留老弟在宁夏继续料理善后,这也可能是刘贼分隔俺俩的毒计,不能不防。”又朝着杨一清有意无意地说:“当然,他也不会轻饶老弟的。这一次在宁夏,俺与你是捆绑在一根草绳上的两只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个多月来,公公与我一直小心谨慎,一切秉公而行,力求弘扬皇恩,福祉百姓,可说问心无愧,没有什么辫子可以给他抓住的,公公不必多虑。”

“老弟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你应该知道锦衣卫特别是内行厂骁校的能耐,就是能无中生有,罗织罪名。血雨腥风就是这样刮起来的,万桩冤案就是这样炮制出来的。

“俺与刘贼势不两立,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兔死鹘落,只有决一死战!”

杨一清知道时机已到,毅然进言:“其实,要锄除此贼,也不是办不到的事。

“这个家伙每日早晚都在皇上面前打转,他人难以进言;而且五年以来,他已网罗党羽,广布耳目,盘根错节,要撼动他也不容易。

“公公但知其一,不知其二。皇上对刘贼的宠信,其实已经有了重要变化。从细微之处,可以窥测到大势所趋。这一次用某为总制,用公公为监军,讨贼不用刘贼的心腹而付托我们,就足见圣意所在。

“其次,刘贼虽然早晚伴随在皇上驾前,轻易不肯离开,其实正是心虚的表现。豹房宫禁,他总不能寝息在内,不可能绝无空隙。特别是公公这一次功成奏捷,皇上必然要亲自召见,询问平叛军事,刘贼不一定在场,公公亦可奏请独对,说有机密内情要单独奏对,刘贼更不能赖着不退。乘此机会,公公可以全面揭发刘瑾的穷凶极恶,奏告宁夏大乱,实酿发于刘贼;天下的穷困愁怨,实亦根源于刘贼。臣民误解了皇上,诸多流言蜚语,实因刘瑾祸国殃民,将诸多恶行硬栽在皇上身上。而且,近有密报,刘贼竟怀有不臣之心,公公深惧大变骤起,危及圣躬,所以才甘冒方死,请求立诛刘瑾以安社稷。公公还可以将寘鐇发布的伪檄文,以及何锦等人的口供等面呈皇上。道理过硬,证据确凿,皇上英武果断焉能不信。他考虑到全局和刘贼近期的可疑动态,一定会接纳公公的意见,下旨捕诛刘贼。刘贼伏法,公公必然更受重用,今后辅助圣主,大力矫正积弊,拨乱反正,收回天下人心,公公功业不朽,实在是千古一人啊!”

张永听罢,勇气顿增,但还是担忧说:“俺的进言,如果皇上不听从,又怎么办呢?”

一清进一步说:“我估计,言出于公公,必会被接纳。万一还下不了决心,公公可以顿首踞地痛哭,请求赐死在皇上之前,剖心裂肝以明不妄,以表忠诚。皇上一定会为公公之言感动。如得允准,必须立即行事,立即下旨逮擒刘贼,切不可稍有稽迟,防生变故。”

张永听罢,拍案而起:“好吧!就这样办!老朽入宫已六十年,历事三朝圣主,受恩深重,岂因吝惜一条老命,而不用以报答皇家?俺意已决,老弟可以放心!”

一清也激动不已,两人举杯盟誓。一清向张永施礼说:“长者蹈危犯难,铲除刘瑾,护卫社稷,如有不测,一清绝不独生!”

七月初,张永受命北返,杨一清陪同他渡过黄河,直到灵州,在郊区驿站饯别。两人举盏倾杯,殷殷惜别。张永执着一清的手说:“老弟保重,俺绝不负期许。俺在皇上面前,一定奏陈老弟的贤劳和才具。”

一清回答:“某在病废之余,朝廷以兵事起用,义不敢辞,强自鞭策,已觉力不胜任。但愿天子圣明,信任公公,重开新局,等宁夏平静之后,某便会上疏乞骸骨,但愿能早归江南,以耕读自娱,平静中了此余生。”

一清在驿门送别张永,车马远去后,他没走,当晚就宿在站内馆舍。他心潮汹涌,辗转难眠,起床喝了一口冷茶,绕室徘徊,吟出两句诗文:“老去寸心犹不死,仗谁经略了余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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