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皇无嗣群臣忧国本 朝有奸刘瑾起异心(2 / 2)
张彩如约来到密室,发觉室内的气氛与前几天完全不同,已经屏退了左右,只有刘瑾一人在座,但灯火明亮,小几上还设有佳酿美肴,只设两副盏箸。刘瑾一改前态,脸色红润,神采飞扬,招呼张彩在一侧就座。张彩不敢启问,告坐之后,等待刘瑾说话。
刘瑾神色兴奋,试探问道:“廷芳,你知道俺今日约你来,有什么要事吗?”
“属下不知,请公公明示。”
刘瑾一字一顿地说:“照你看,除了用立幼储以保权的策略,还另有良谋吗?”
张彩不明就里,定神回答说:“属下未知有更好的办法,不敢妄言。”
刘瑾并不在意听他的话,举壶为张彩斟酒,自己也注满一盏,扬脖干杯,再劝张彩进饮。然后说道:“你有没有考虑到,立幼储以保权之计只能济当前之急,难以作为长远保权的根本之策,其中大有纰漏之处吗?”
张彩悚然动容,内心扑腾,但意识到刘瑾已另有谋虑,不敢先说话。
刘瑾注视着张彩的颜色变化,冷笑道:“你没有看到,俺对朝臣中不顺从的人物虽然已大加清洗,陆续革官、谴戍和处刑,但这些人前仆后继,反扑成风,诋毁不断。有些表面上保持缄默,但心怀叵测,静待时机发难的人更不知其数。人还在,心不死,一有风吹草动,这些人一定会集结起来,要置我等于死地的。立幼储并未能彻底消除这些势力,并不能稳定局势啊!
“而且,幼年稚子也是要岁增年长的,不出十年,幼儿成为少壮,便可以履行储君之权。人情易变,人性难测,加上内外反侧势力对他的教唆和影响,谁知道他会搞什么名堂,会有什么倾向?你估计过吗?”
张彩只做出恭敬倾听的样子,仍然不敢表态。刘瑾继续说:“更加以皇上体质孱弱,损耗过度,近日已显得气血两亏,绝不是高龄长寿的体质。一旦崩殂,宫中朝中必起大变。幼年储君必受大臣们的控制,俺们是势难自保的。你似乎未有考虑到呢!”
刘瑾这一大篇议论,显然是数日间经过深思熟虑的。张彩听得出刘瑾这一席话分量极重,意在言外,使他受到很大的震动。但又只是举杯自酌,极力保持镇静,小心地说:“不知公公有何良策?”
刘瑾不说话,只是举杯邀饮。饮罢,他顿杯在案,切齿说道:“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在陈桥驿兵变,取代了后周柴氏的政权,建立了两宋三百余年的天下,不是有前例吗?”
张彩闻言大惊,手中的酒盅颤抖了一下,半杯酒浆泼洒在几案上。
原来刘瑾早在府中蓄养着以俞日明、余伦、余子仁为首的一批江湖术士,这些术士们自吹精于占候天文,推测命数,能断阴阳,受到特殊赏识。刘瑾每有疑难,总要请他们占卜解说,甚至连军国大事,也要征询他们的意见。近年,术士们看到刘瑾权势熏天,炙手可热,都想攀龙附凤,企图做开国功臣。所以纷纷进言,说什么正德皇帝五行星宫属火,但元阳已衰。难逃被水淹没、丧权失国的厄运。而刘瑾的侄子刘二汉,长得白净圆胖,挺胸凸肚,一派福泰之相;加以两耳垂肩,手长及膝,近日更是印堂发亮,神采奕奕,正当水星旺耀之象,已成洪流灭火之势。二汉确具有大贵之相,是当今帝王之选,刘氏必将代朱而兴。
刘瑾听到这些话,虽然心中暗喜,但仍警告他们不可泄露天机,怕引来弥天大祸,只是在府中暗藏死士,储存精械坚甲。同时,又再增委亲信内官督领京军和内地卫所,加意拉拢边军,做必要的部署。还命亲信的内侍特制两柄浸泡过剧毒液汁的匕首,仿效古代的鱼肠宝剑,密藏于扇内,经常持之进入豹房密室,必要时用以作为弑杀正德的武器。近日来,因为宫内朝中要求速立宗室为储君的议论呼声日高,他警惕到正德皇帝一旦被夺权或者短命,自己必难逃全面覆败的下场。前数日正是在苦闷已极的情况下召张彩密议,并且一时也同意拥立幼弱以为避祸保位之计,但回府后与俞、余等人密商,几个术士却一致反对这样的策略,认为弊大于利,后患无穷。特别是作为术士之首的俞日明,更是侃侃指出:“张某之言,公公切不可听。立幼弱为储君,加以控制,不过是截趾适履、饮鸩止渴而已。即使可以免难于一时,但绝不能杜绝祸根于长远。加以现下天象昭明,朱家气数已尽,而公公经数年积聚,气势已成,手掌大权,力能号令内外三军,更何必再依人篱下,俯仰由人?立人不如自立。当断不断,自取其乱,古有明训。二汉称帝,公公名为皇伯,实为开创之君,实是应天顺人的鸿举呀!”
众术士你一言我一语,将刘瑾早已潜藏内心的篡位想法勾发起来。他表面上不表态,而且告诫这些术士不可多言,但内心却是高度膨胀,沸沸扬扬,难以按捺。今天召命张彩再来密议,是有意透露自己的想法,看看他的态度。张彩是刘瑾最忠实的走狗兼谋士,历年为刘瑾钳制百官,擅权用事,出的坏点子也最多、最恶毒,像建议对科道官建立互相弹劾的制度,执行不时考察百官的规定,勒令部、院、寺、监四品以上长官必须定时“自陈”,即自我检查对正德荒荡和刘瑾专权横行的态度是否忠诚和服从,等等,都是出自张彩的主意。但另一方面,他到底是进士出身,小有聪明,在吏部多年,也较为通晓世情和人事,知道官心、军心、民心和舆论的动向,也较为清醒地估量到,刘瑾虽然表面上权势熏灼,但实际上未能真正控制朝中文武和京边各军,这种泡沫性的权力并无任何坚强的社会实力作为基础。相反,人心对其积愤已经表面化,难以掩饰,普遍认为刘瑾一伙是罪魁祸首,虽经暴力镇压,但声讨的言论从未停止。张彩作为刘瑾一伙的首恶之一,对遍及朝野的捣刘暗潮,也有所知闻,有时也因此心惊胆战。他明白,自己一伙唯一依仗的只是正德个人皇权的支持,一旦打出反朱篡位的旗号,无疑是自毁靠山,自投死路,必败无疑。
张彩婉转说出自己的意见:“属下浅见,俞日明等占卜星相之言绝不可轻信。当前举事,时机实未成熟,可否先行立幼弱作为储位以搪塞人言,暂时缓和局势。数年之后公公已进一步培养盛德,二汉亦可以加深历练,一视天时地利人和均备,再图大举,似更稳妥。”
刘瑾听罢变色,加重语气质问:“你是不肯襄助俺达成大事的了?”
张彩一时不知所措,离座恭立,战战兢兢地解释:“属下受公公厚恩,委以腹心,岂有不效死襄助之理?但认真观察当前的形势,朱明立国一百四十余年,海内外公认为正统,其势力盘根错节,难以一时锄灭。属下所焦心顾虑的,是怕过早张扬义帜,反而会招致各方敌对势力加紧汇合,共同与我对抗,我等一时势孤难敌而已。还请公公明察,仍以慎重为宜!”
岂知刘瑾已是权位熏心,胜算在握,厉声斥责说:“你说的都是丧气话,辜负了俺对你的重望!”
停顿了一下,他霍地站起:“实在告诉你,京内团营各军以及厂卫校卒,均已知会响应;镇守各地的内官自无异议,已由张文冕、徐正草就檄文,到时便传送全国,宣布废立,缔建新朝。准备在八月十五日,借家兄都督同知刘景祥出丧,将前来送丧的百官一网打尽,然后再逐一甄审。顺从的留任超升,逆反的或囚或逐或杀,历史上换代之间,从未有不血溅殿陛的。至于对那个不成器的皇帝,只要能自愿宣告禅位,俺仍可给予优容。现在大事即将举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是俺内定的内阁大学士首辅,切望你尽忠辅助!”
张彩大惊失色,汗流浃背。他扑地跪下,爬行到刘瑾身旁,抱着他的右腿,涕泪滂沱地苦劝:“公公切不可这样,这是必败之道,一定会招来抄家灭族的!请公公俯听属下肺腑之言,切不可轻举妄动!”
他边说边猛力叩头,额头出血,哀求刘瑾悬崖勒马,回心转意。
刘瑾喝道:“你是不愿意履任新职,效忠新朝了?”
张彩哀告:“不是不愿,而是不敢见危不言,见死不救。属下赤胆忠诚,为公公效忠,矢死不渝!”
刘瑾厌恶地瞪了张彩一眼,顺手在几案上拿起一把瓷酒壶,朝他的跪地猛掷下去。壶碎酒溅,张彩不敢再顶撞,只好伏地低头。刘瑾哼哼两声,大步退入后堂。
张彩踉跄地退出密室,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满天星斗在闪转不停。自己的忠心危言既然没有被主子接纳,看来只好同归于尽了。
事态的急遽发展,既超出刘瑾的意料,也超出张彩的意料。
对于怎样应对当前局势,特别是如何做到在“后正德时期”不但能避免危机,而且更能扩张权势,钱宁却有较为长远的考虑。
钱宁并不敢有篡位自立的野心。但是,他一直密切注视着形势的发展:正德无子,不得人心,体质又外强中衰,内外群臣纷纷吁请选册宗室子以为储备,实质上是一种不敢直言的盼望“变天”的情绪。钱宁知道,这对他本人也是性命攸关的严峻危机。
这几年,钱宁的地位破格上升,由娈童、狎游伴当、奴才班头,逐渐担当着政要的角色。在豹房内,正德对他言听计从,他也为正德的荒淫放荡生活安排得周到妥帖,因此取得最大的欢心,得以擢升为豹房大总管。
在军政方面,又命他接替刘瑾死党田文义的职务,主持锦衣卫,而且兼任中军都督。在京军的前、后、中、左、右五军中,中军实力最强,地位最高,中军都督常被称为大都督,是武臣之首。京内外大臣的升贬荣辱,往往也由钱宁在正德面前一言而定。官员们为了保官跑官买官,或者为了避祸逃罪,纷纷向他进贿。他经常擅自以正德的名义发布“中旨”,委任重要文武官职,传升各边将官及镇守内臣。吏、兵两部虽然明知假冒,但都不敢过问,钱宁因此掠取到手的金银珠宝达数千万两。对于实在犯有杀人越货死罪的犯人,却因已经收受厚贿而让其逃亡匿藏,锦衣卫、刑部也不敢问。有些官员犯罪已死,钱宁便将其姬妾、财产没收归己。他的儿子永安才六岁,便被敕委为都督,又将自己的养子钱杰、钱靖转为正德的义子,都赐国姓,入住义子府,仍兼锦衣卫的官职。钱宁知道,自己权威鼎盛、富贵已极,无非是仗着“皇庶子”的特殊身份。一旦皇统发生变动,冰山崩倒,是死是活,不堪设想,不能不有所准备。
根据内外形势估计,能够接替正德的,只能在朱氏藩王的子孙中挑选。而什么人能中选,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身份、实力和人际关系的问题,既论血缘亲疏,辈分是否合适,也要看藩王们目前拥有军力、财力和号召力的大小。只有具备强大的实力和影响,才可能打通宫内外关节,取得舆论的拥护,跻进皇储的地位。因此,钱宁的自保路线是:继续邀宠于正德,同时“结强藩以自固”。
什么叫作“结强藩以自固”?就是在正德仍然在位的时候,便密切窥测和勾结朱氏皇族内实力最强大,而又怀有最大野心的亲王,为他出谋划策,明暗结合,鼎力促成这位亲王或其子孙得以跻位皇统。一旦得逞,自己便可以猎取到大功臣的身份,保持甚至扩大在正德时期拥有的权位。在钱宁看来,按照这一套身兼正德弄臣和“强藩”密探两重身份的如意算盘,巧妙运用长短线结合双保险的伎俩,必可以在正德在位之年,直到他丧命失位之后,都能确保无虞。
钱宁的首选,是封藩江西南昌的宁王朱宸濠。宸濠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的第五代孙。论宗人亲疏,宸濠一系本无顺序入继的可能,但他奢望能破格乱序入选。钱宁策略之一,就是利用自己与正德的亲密关系,不断在耳畔称赞宸濠的贤能,陈述宸濠对正德的景仰和忠忱,代宸濠送进金银玩物和美女,以取得正德的好感。
为增强宸濠的实力,钱宁还与宸濠死党、现任兵部尚书陆完等勾结在一起,以瞒骗手法获准恢复宸濠的护卫和屯田数额。恢复护卫,就是扩大宸濠统率的武装;扩大屯田,则是增加他占有的土地,扩展财政资源。钱宁还多方活动,谋求召取宸濠的长子入京司香太庙,作为入主东宫的准备。钱宁屡次向正德进言:“诸臣陈请选宗室子备储位,如果非选不可,则以选立宁王的世子为最好。宁王忠于皇上,因世子入选,必能更加忠诚地拱卫朝廷,免除外忧。世子又年幼聪慧,即使入了宫,也不过是随同皇上嬉戏,做一个游伴便了。一旦皇上诞育出皇子,便可以打发他回藩府,绝不碍事。”
正德未表态,因为他根本就不想选宗室立储。但钱宁却擅自动用异色龙笺,附以玉带彩缎等赐给宸濠父子,诈称是正德所赐。依照旧例,只有赐给监国皇子才能使用异色龙笺和加赐玉带。钱宁在正德、宸濠之间两面操弄,为的是使宸濠更加相信他确有能量,可以依靠他达成大事。钱宁的弄虚作假,使宸濠的野心倍加膨胀。
正德最贴身宠信的走狗刘瑾和钱宁,却是最处心积虑要发动叛乱、夺位索命的人物,这是他绝未想到的。
他更没有想到,在皇族宗室之中,密谋利用他的秽行乱政作为声讨号召,夺取皇位的,也大有人在。
除了宁王宸濠正在积极酝酿,准备大举之外,封藩宁夏的安化郡王朱寘竟早在正德五年,便首先揭出叛乱的旗帜。寘鐇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庆王朱丹的第六代孙。他以声讨刘瑾罪恶激变、正德为君不道为名,声言举义兵,清君侧,靖朝政,悍然出师进攻宁夏、陕西各要塞,宣布要直捣北京。
兵车辚辚,战鼓频闻,羽檄交驰,内外危机开始爆发,会惊醒正德皇帝豹房中昏昏然的春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