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游兔窟醉听霓裳曲 逛勾栏荡漾采花心(2 / 2)
众乐工一时停下鼓弦,而小茶本人也有点扭捏,又不敢挣扎,只好低声对正德说:“奴家还要接着唱下去呢!”
这样当众的狂热举动,即使在相公堂子也是很少见到的。但正德在宫闱内久已养成无所忌惮的纵欲习惯,并不当是什么事。郭仁衍拉着笑脸不说话,罗祥明白,上前谄笑道:“洪少爷放心,小茶得到您的青睐,高兴还来不及呢!他的相思债也只有您才够资格来还!他早晚还不是您的人?我们再听他唱下去也不迟呀!”
正德稍为放松了小茶,柔声细气地在他耳畔说:“也好,你就再接唱下去,我喜欢听哩!”
小茶重新走进红地毡当中,乐手们弹奏又起,只见小茶搔首弄姿,靠拢到正德座前,加意演唱《拷红》一段:“我劝夫人您休打吧!慢动家法,听小红言陈:你言而无信,怨不得人家。是您自己行的差。既不与他成婚配,就不该留他歇宿在西厢下。仔细端详,仔细端详:一片柔情,两人热恋,谁肯轻丢下?男爱美姿容,女爱真典雅,婚缘是天假。老夫人,您忘记了在两廊之下,自己说的是什么话。您亲口许过他,又怎能弄虚作假,不如依我红娘说,叫他们成就了吧!”
他又唱:“小红娘不认罪,紧蹙双蛾。尊一声老夫人,您要拷打奴,还要听奴回话。想当初,兵围普救何人退?写书求援亏了谁?原许下莺莺小姐配君瑞,理难反悔。到而今,兵退身安就把婚姻昧,是您老夫人的理短,谁是谁非,您还能有什么话?”
红娘舌战老夫人的唱词刚罢,《拷红》一曲仍绕梁不绝,小茶脸上似乎也沾有胜诉的骄矜,轻盈地走近正德的座前。正德将他紧紧搂在怀中,抱坐在膝前。
罗祥吩咐,《拷红》之后的《饯别》等折子不必再演唱了。他拿出一封五十两的银子,故意卖弄,拆开,都是十两一锭的官银,松纹足色,摆放在几案上,铿锵有声,吸引众人注目。他将其中的三十两递给郭仁衍,说:“这是洪少爷赏给堂子各位的。”
郭仁衍和几位演员、乐工等齐齐上前谢赏。小茶本要从正德的怀抱中站起来一起谢赏,但被正德死劲抱住,起不来。罗祥又将剩下的二十两银子递给郭仁衍,说:“这是洪少爷专赏给小茶郎君的。”
小茶又要起立谢赏,却被正德搂抱得更紧了。小茶久经相公堂子的调教,熟擅卖俏,他趁势柔媚地坐在正德怀中,贴着脸,对着耳根,半似娇嗔半似感谢,柔情万种地低声说:“洪少爷对我真太好了。我就在您怀中道谢吧!”
正德嬉皮笑脸地咬着耳根回答:“这样谢还不够呢……”小茶搂着他的颈脖,笑着呸了一声。
罗祥看到火候已到,便对郭仁衍招呼说:“我看,今晚就让洪少爷到小茶房间歇宿,让他们好好说说话吧!”
郭仁衍连忙答应:“正是,正是,让小茶好好伺候洪少爷。”
等小茶领着正德到他住房以后,郭仁衍又讨好地询问罗祥:“罗大官人也有看中哪一位小郎的吗?”
罗祥正在踌躇之间,郭仁衍主动推荐:“我看扮演莺莺的小兰,一直用眼睛瞅着您呢!”
话声未落,小兰已经过来甜蜜招呼,亲热地挽着罗祥的手臂,领他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原来已净身为太监的人,虽然失去了性功能,但仍然对异性有着微妙的心理追求,需要从异性那里取得关怀和精神安慰。明代宫廷中的太监和宫女,大都和特定对象半公开地盟订终身,同饮同食,同床共枕,情同夫妇,宫中称之为“对食”,也有人把这种情爱生活称为“意淫”。罗祥更是这样,他是从北京风月场中混出来的,从熟谙嫖经的脂粉油子变性为太监。身虽阉割,春情犹在,春心未死。今天,他还必须守护着正德,绝不可能单独回宫,郭仁衍主动送上来的温柔让他欢喜不已。他随着小兰入室,虽然没有能力真正颠凤倒凰,但对小兰又搂又抱又掐又拧,摆弄了一夜,充分满足了自己的变态情欲。可怜小兰被他折腾得遍身青紫,哭叫不得,心中叫苦。罗祥自知短处,塞给小兰二十两银子,小兰见钱眼开,转嗔为喜。
罗祥不敢熟睡,留心听着更鼓。刚交五更,他就轻轻踱到小茶的闺房,拍门招呼正德:“洪少爷,该起床了,乘早出城,要谈生意呢!”
正德赖着不起,小茶缠着不放,罗祥迫不得已:“洪少爷,来日方长呢!天亮才出门,必误了大生意,您还是起来吧!”
正德无奈,睡眼蒙眬,起身由小茶伺候着稍作梳理,随着罗祥走出春和社大门。一阵早春的晨风吹拂而来,似乎清爽了一些。
不远处,两乘特备的轿子已在等候。
其实,正德早在元年八月便已举行了“大婚”典礼,册立了夏氏为皇后,同时还册封沈氏为贤妃,吴氏为德妃。父丧未满周年,便匆促立后,原来是根据弘治皇帝临将前的遗嘱,正式写在《遗诏》之内的。老皇帝大概希望独生子能早日繁衍子息。知子莫若父,也大概想让他早日成亲,约束他放荡不羁的野性。
可是,正德对于自己的“大婚”,却是非常无奈和厌恶。把洞房花烛夜看作一场劫难:按照礼制的册封皇后仪式,皇帝婚前要斋戒三日,还要派遣官员祭告天地、宗庙;前一日,又要设册宝于奉天殿、行礼;结婚当日,列卤簿、陈甲士、奏嘉乐、立香案,皇帝要穿上全套衮冕袍服上殿受百官祝贺,宣布立后;婚后次日,皇帝又要御殿再受贺;卜定日期,再到太庙谒告祖宗。叩拜太后册妃亦有一定的礼仪。这一套繁文缛礼,使正德懊丧不堪,几次示意减简,均被张太后驳回,才勉强当上了新郎。
更主要的是,选立皇后,必须在良家淑女中,挑选性格温婉端恭,体型方正宜男,以所谓贤、淑、庄、敬、惠、顺、康、宁为条件,将这些所谓“妇德”放在首要的地位,甚至认为不可挑选姿色过于美艳的女人,以免君王迷溺女色,认为只有容貌端庄,举止敦厚庄重、不苟言笑的女子才能“谨夫妇之道”,“有正家之仪”,才能“母仪天下”。皇后夏氏,妃子沈氏、吴氏,在受册立前又受到礼官和父母的一再教导,必须谨言容,识妇道,笑不露齿,步履必应端缓。正德一看到她们呆头呆脑的苦瓜脸,就丝毫引不起情爱的意趣。在殿上册封时,正德对于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穿彩褶皇后吉服的夏氏,态度极为冷漠,不愿意多瞧一眼。
按照规定,皇帝举行大婚后,应和皇后同住宫中一个月。而对于正德来说,这个传统的皇家洞房真是满布荆棘的囚笼。三天之后,他便赌气搬回乾清宫,从此,再未和夏皇后同宿过。年方十三岁的夏皇后从此寂寞无聊地苦守冷宫,一直到正德去世,再未有过夫妇之爱、人伦之欢,一片痴心,从未得到应有的报偿。这个身世可怜的国母,“梦中正待君王宠,却被黄鹂叫一声”。这一声黄鹂啼叫,使她的生命变成一场充满悲情的噩梦。
紫禁城内殿宇恢宏,御花园里朝晖夕阴,宫闱之内气象万千。但是大内的崇楼垒阁、五彩飞檐和环绕的汉白玉雕栏,还有那几位固守冷宫的后妃,都拴不住少年天子的野性,不能遏止他日益频繁的“微行”,韩家潭和本司胡同才是他神往的欢场,别有天地非人间啊!
自此之后,正德便成为韩家潭一带相公堂子的常客。
差不多同时,他又成为本司胡同一带娼寮的豪客。
正德是在去韩家潭之后半个月就来到本司胡同的。本司胡同东口有一座古庙,立有一个女人铜像,高四尺,脸容清秀俊美,头向左偏,顶盘一髻,髻上插有两朵鲜花,身穿短袄,盘着右腿,露出不足三寸的莲钩,左腿伸出,左手握着脚尖,唇角微翘而轻笑,情态妖冶。正德进入庙内,对这位美艳煽情的女神像久久凝视,人间真有这样俏美而风情的女子吗?问罗祥,回答说,这是妓行的祖奶奶马娘娘。
来到勾栏之地,正德已经摆脱了刚进入韩家潭时的一点拘谨,虽然罗祥还是每次随侍在侧,但洪少爷已经能够来去自如,日日追欢,朝朝逐色,一日两头眠妓馆,三番五次入章台,识风尘之意趣,赏丝竹之佳音,恣意选嫖勾栏里的红粉了。
最遗憾的只有一点,就是要在天亮前赶回宫内。
作为一个年轻的嫖客,正德不久就在本司胡同名噪一时。
首先,是他骇人听闻的豪奢,挥金如土,由此成为众娼寮的特别贵客,倾城名妓争先延接。姐儿爱俏,姐儿爱金,正德都够份儿。正是皇帝逛窑子,不问时价。
当时北京的青楼妓院是分等级的,最上等的小班,都有自己的院落房屋,是整齐的四合院,或两进或三四进,灰墙明瓦,门框上贴有红漆书写的本班字号;门楣上挂有红绿彩绸,晚上则改挂精致灯笼,点燃红烛,进门标有本小班红妓的名牌;门外恭立着笑脸相迎的小龟奴,一般也叫这种伙计为“站院子的”,或者戏谑为“大茶壶”。
这里的红牌妓女如同相公堂子的红牌相公一样,也多是由鸨母们早年从南方拐买来的俏丽女童,从小便教授她们练习笙管丝弦琵琶书画对弈,训练她们熟习雍容高雅的仪容礼节。北京人指鸨母们是“养瘦马”,意思是,等瘦马养育成骠肥体俊的名驹时,再高价待沽。为了提高规格和价码,北京的小班子中有一些妓女能略谙水墨丹青、书法或诗词,以适应不同嫖客的要求。这样的做法显然是仿效南京的秦淮河风月。正德闯进这些小班,像饿牛进了百草园,任意嚼食和践踏,神魂颠荡,乐而忘返。他有时乘兴召各小班的名妓聚集一堂,摆设华筵,左拥右抱,以为最乐;筵席临散,每人及随来的鸨母龟奴等各赏三钱到五钱重的金锞子两枚到数枚不等;得留宿一宵的妓女,缠头钱是不计数量的一大把金锞子,或者是数以百两计的银票。
正德的情欲要求是多方面的,是尽情占有,他并没有专门钟情于娈童,也没有偏爱于美女,对于相公或妓女,都是一体欣赏,但求随意寻欢,尽情泄欲,可谓无所不爱。在当时,也没有任何一个特定的相公或妓女,能够得到他较为持久的爱宠。对于这些人物,只如同对待时新玩物一样,乘兴狎玩,再随手抛弃,一经得手,给予厚赏,打发过去,便视同敝履,没有任何眷恋和忆念,随后另寻新欢。
正德以阔少爷的身份出现,但有时连伪装的身份也从不顾惜。既是头等相公堂子和高级妓女小班的常客,也不介意到二等、三等,甚至土娼窑子去闯荡。一旦性起,不管什么已经年华渐老,比自己还年长数岁的“男娼”,或者久经风尘,已沦落在“小下处”倚门卖笑的土娼,也去招引留宿。京师人称这种行径,叫作“滥嫖”,或叫“虎狼嫖”,视为欢场人物中的呆头和浪子。罗祥偶有示意,但正德不管不顾,仍然我行我素。罗祥只好赶紧向刘瑾和马永成禀告。
由于正德的行径过分奇特和招眼,也引起了负责京师治安,专门逮治游民奸宄的五城兵马司探子们的注意。他们对于这个出奇富有而且挥霍无度,无所忌惮地放肆闯荡于脂粉圈的年轻人大起疑心,准备将他拘捕讯问,汇报到兵马司指挥使何志诚处。何志诚本来也是锦衣卫中人,连忙求谒田文义请示,岂知说话未毕,便挨了田文义啪的一记大耳光,打得何志诚两眼金星直冒,田文义气急败坏地严词申斥:“你狗胆包天,敢过问这样的事?告诉你的手下人,谁捅了娄子,立斩不赦!”
何志诚邀功未逞,反吃了耳光,招来一顿臭骂,只好唯唯而退。他是一个特务出身,久在江湖,实际上也受锦衣卫控驭的人,心中自然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来头大。回到兵马司,立即召集探子、巡卫们严加训斥,不但不许追查,反而敕令手下暗中保护。
可是,正德的异常行径,也引起了妓馆中人的特别注意。在本司胡同占顶尖地位的延春小班,拥有人数最多的红牌妓女,是正德经常光临的地方。这个延春小班的老鸨毕氏是一个极有心计的人。她在几十年间阅历过多少官商嫖客,自认为洞晓世情,具有知人之明。她仔细观察这位号称为洪少爷的阔客,发觉他的言谈举止,有特别的矜贵气象,绝不似市侩中人。她又特别留意偕同洪少爷而来的盐商罗大先生,发觉此人声线如同公鹅,尖短无底气,步履又酷似妇人形状。细问曾给罗祥陪宿的妓女,更知道这个家伙原来是一个没有把子的半男人,不过是假凤虚鸾,并不能干人伦之事,于是判定所谓罗姓盐商,实际上只是宫中一个“老公”。由这个老公侍奉来的阔少爷是什么人物,便朗然清楚了。特别是京师市井已有“游龙”嬉游于烟花风月场所的传闻。毕氏经过仔细估量和算度,计上心头。她幻想如果能巴结好这个名为商家阔少,实为真龙天子的年轻人,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富贵;本小班里如果有人被赏识纳入宫内,成为贵妃,自己也可以糊弄一个皇亲的身份。为了进一步摸清底细,她把当红妓女佩兰召到房间密议,如此这般。
一日,正德果然又来到延春小班,毕氏当然殷勤接待,奉上茶果席后,便主动介绍:“我们小班的佩兰姑娘,日间曾专为洪少爷度唱了一曲,未知能否再献清听?”
正德无可无不可地说:“听听也好。”
毕氏又说:“此曲高雅,以清唱为好。”
正德和罗祥都点头同意。
佩兰盛装入堂,只见雾鬓云发,楚楚动人,她先向座上客躬身敬礼:“奴家今天唱的曲子,名叫《皇恩浩荡》,请洪少爷、罗大官人垂听,多多指教。”
佩兰轻启朱唇,音色非凡,词曰:“万岁庆无疆,奇花铺锦开放,祥云瑞彩,纷纭灿烂飞扬。尧天舜日,际会昌期,率土民欢畅,欣欢歌。海晏河清,齐仰君圣臣良。”
佩兰边唱,边含情瞅望端坐上首的洪少爷:“庆吾皇,世无双,供奉蟠桃万载扬,愿福如东海,寿与山长。臣妾表虔诚,祝愿国运兴隆,吾皇龙体安康。”
歌罢,佩兰倒身便拜,退下。罗祥听到这样的唱词,怔然警觉身份已经暴露,有点儿惊惶。他瞪了毕氏一眼,又斜眼看正德,这位“游龙”却似浑然无觉。
次日一早,罗祥便赶到石大人胡同刘瑾的府邸,紧急求见。
想不到,马永成、田文义二人已经在座。
罗祥将在延春小班,老鸨毕氏命妓女佩兰试探性奉唱《皇恩浩荡》的情况报告。刘瑾显然对正德在宫外活动的情况已有所闻,他和马、田二人似乎正在琢磨这事。
刘瑾命罗祥坐下,缓缓说道:“皇上出宫散心,陆续发生了一些情况,田指挥使已来谒报。最近,御史单宇等人也公然上疏,说什么皇上‘以万乘之尊,微行于外,日游不足,继之以夜,狎奸寝亵,无复礼体’等语。看来,官民内外,都已注意此事,是会引起大风潮的。而凡出事故,必有人指斥我等兄弟,不能不加防堵。”
马永成接着说:“皇上多次指示我等,要建立一处可以随意收纳俊男美女,以及一切珍宝玩物,顺意玩乐演武的所在。这样既拥有至尊至贵,尽善尽美,又不再为宫闱礼仪体统所限。如果建成这样的场所,一切在内里都已妥备,而且可以随时随意指引中意的人入侍,皇上就无须再乔装出宫了。”
刘瑾点头,说:“这是最上之策,既可以更周到地满足皇上的要求,又可以堵住奸人犯上的借口,遏止市井的流言。这样的场所,更便于我等窥测颜色,亲近侍奉,必须立即开工,刻不容缓,由马哥全力督造好了。”
马永成连声答应。
刘瑾得意,不觉话多:“其实,皇上多次在底下对俺说过,他非常讨厌宫廷内和朝议中的虚文缛节。还说,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乾清、坤宁两宫,好像是专门为囚禁他而建的围城,是阴森的大牢狱。每天清晨要向太后娘娘问安,更是腻烦极了……”
马永成听到刘瑾的话出了格,以目示意,让他打住。罗祥也噤声不语。只有田文义到底是宫外的武人,冒失发问:“觐见太后,尽母子之情,行国制之礼,为什么会腻烦呢?”
此语一出,刘瑾蓦然醒觉,突然变脸,紧张地喝道:“此事不许再提及,明白吗?”
田文义赶忙告罪,连声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