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施辣手炮制奸臣榜 揭隐秘从容道玄机(2 / 2)
以下是一长串的名单,有各部的司级官,有翰林院官,而重点又是近期发表过反刘言论的给事中、御史等言官,共有五十三人,已被杖毙阙下的蒋钦等人亦在名单之内。
名单之后,榜文又严词开列这些人的罪状,指斥他们:“递相交通,曲意阿附,或伤残善类,或变乱黑白,煽动浮言,行用颇僻。朕虽察重审,尚务优容,后渐事迹彰露,彼各反侧不安,因自陈休致,若自偾则真谴谪。其敕内未罪者,吏部勒令致仕,毋使稔恶,追悔莫及。张懋等遇奏列衔,朕皆尔释,后毋蹈覆,自贻累辱。”
金正和宣读毕,将敕旨捧还给站立在背后的刘瑾,刘瑾接过,瞧了一眼还跪在桥下不敢动弹的众多官员,冷笑了一声,吩咐说:“叫他们散去吧!”
这份榜文的出笼,是经过仔细研究推敲的。
首先是列入《奸臣榜》的名单。张文冕和徐正本来起草了大、中、小三个方案,听候刘瑾裁定。
大名单是将正德二年以来两三个月之间继续弹击刘瑾等“八虎”的有关人员,在锦衣卫和东厂内部因叛反被处刑的官役均予列入。这份名单首先遭到田文义、丘聚、谷大用等厂卫头子的反对,他们认为厂卫是特种缉捕部门,官役们应该是最忠实的鹰犬,如果将牟斌、姚景祥等人也列入《奸臣榜》,必将会引起舆论哗然和讥讽鄙视,也更激起人们对厂卫依恃特权横行霸道的憎恶,故此要求删去。焦芳和张彩又认为,不宜将最近查获案件的有关人员都列入进去,避免被人认为,敢于冒险犯难的风潮难以平息,前仆后继者不断,透露出目前当权集团不得人心的虚弱态势。大名单遂被否定。
小名单则仅将内阁大学士、各部尚书、侍郎以上官员指为“奸臣”,其余的未列入。张彩等认为,当前聚众集议,挺身上疏,词锋最凌厉,揭发最深刻的,乃是部中的青中年司官,特别是恃有言责的给事中、御史等辈。这些人血气方刚,锋芒逼人,软硬不吃,不以牢狱廷杖为可畏,最能蛊惑人心。要刹住反侧风潮,绝不能轻饶这一部分人,必须逐一点名,以儆效尤。
于是他们采用了幅度中等的名单,避开了厂卫官,却将敢于出头,活跃于论坛的人物列为打击的重点。在五十三人的名单中,给事中十六人,御史二十五人,共四十一人,占了总人数的五分之四。
《奸臣榜》是以中旨的名义发出的,并未经过内阁。但身为内阁首席大学士的李东阳,以及新由吏部侍郎拔擢为内阁大学士的王鏊,不能不关注这样一桩骇人听闻的事件。二人心情复杂,难以自解。
王鏊字济之,南京人,成化十一年廷试第三名,即所谓探花,在翰林院任编修,师事时任侍讲学士的李东阳。
王鏊为人耿直正派,曾参与韩文等大臣请诛“八虎”的活动。他能够进入内阁,是朝中两派大臣相持斗争的结果。自刘瑾得势,刘健、谢迁退位,内阁只剩下李东阳一人,按照惯例,应该召开九卿廷议来推荐继位大学士的人选。刘瑾施加压力强命焦芳和刘宇入阁,而九卿们则同时推荐王鏊,用以抵消焦芳入阁的影响。正德迫于公论,批准王鏊入内阁。入阁后,他与李东阳的处境和态度大体相同,虽不能不对刘瑾、焦芳等人敷衍,但对刘瑾助长正德荒荡不走正道,以及严苛折辱士大夫等也曲尽办法抵制。刘瑾深恨韩文,欲杀害以泄愤,又企图找各种借口置刘健、谢迁、刘大夏等于死地,王鏊都协同李东阳力救得免。
当天,在鸿胪寺卿诵读榜文时,另一大学士焦芳已经得意扬扬地陪同刘瑾在金水桥上,只有李东阳和王鏊二人待在阁内。坐落在左顺门内侧的内阁值房本来距离金水桥不远,鸿胪寺卿朗读的内容清晰可闻。刚一听到开头语,李、王二人即大惊失色,随即听到具体的人名和事实,两人心里阴云密布,脸色转为苍白。东阳跌坐在公案前皱眉细听,王鏊则快步走出值房,站在小院中间仰头倾听,间中难以自禁地握拳跺脚。
诵读声停息,王鏊返回值房,紧张地说:“李老师,您都听清楚了吗?”
东阳没有说话,惨然一笑。
王鏊愤愤地说:“搞出这样的《奸臣榜》,百官臣僚还能再说话吗?老师,我看内阁应该上一公本,请皇上收回这份《奸臣榜》,如果焦某不肯同意,我们两人单衔具奏。”
东阳面有难色:“不能再说话了。”
“为什么?”
“济之,你难道还没看清楚,当今皇上岂是听得进直言诤谏的君主?刘太监等人岂能容得下敢于揭短的人物?在这个风头上上奏,只能是引火自焚,自招其祸。更何况,说了等于没说啊!”
王鏊还是不服气:“难道我们就甘于尸位素餐,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窃据宰辅之位,坐视同僚遭害,不畏千秋万代的谴责吗?特别是老师,您是天下人望,文坛宗主,盛名有玷,岂不可惜!”
东阳听罢,潸然泪下,面颊上满布的老年斑更为明显。
他掏出手巾揩抹了眼泪,动情地说:“处在我这样难堪的地位,求退不得而事难有可为,唯有秉持忠荩,不敢有失诚信,绝不敢欺君卖友,在委曲求全之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利用朝廷和刘太监等对我表面的礼敬,尽可能保护善类,减缓民生的痛苦。千秋万代必然加罪于我,但亦望有人能知我谅我!济之,我们自在翰林院开始已相处了三十多年,我向您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啊!”
东阳哽咽,王鏊也倍觉感伤。他回忆起二十多年前,在翰林院听李东阳讲授《孟子》的情景。当时东阳正在盛年,儒雅倜傥,一派学者气象。他在授课时一再说:“关心军民利病,时政得失,就是士人本色。民为贵,是孟夫子学术的精髓。”言犹在耳,英锐奋发的形象鲜明如昔,今日却是如此在夹壁中生存的尴尬状况,油然而生对老人的怜惜和同情,诚挚地说:“您的话我能够理解,但唯恐世人难以理解。老师,您也不要顾忌人言了!
“我亦不敢求世人都能理解。善未易察,道未易明,不是哲人的名言吗?”东阳缓缓回答。
东阳作为多年来负责起草重要诏旨、撰写重要章奏的老公事,一眼就看明白了这张《奸臣榜》表面的文字背后潜藏着特别的玄机,是针对自己与王鏊这类官员的危言警告。
他对王鏊说:“济之,你没有看到在这份榜文里还藏有更为重要的伏笔吗?”
“我亦察觉到了一些。”
“说说看!”
“看来,榜文里要判定为所谓奸臣的人物,绝不止榜内已点名的五十余人,这些人都是已明令罢官的、发配贬谪的、已受廷杖和已被处决的,而现在榜文中又有‘其敕内未罪者,吏部勒令致仕,毋使稔恶,追悔莫及’的字句,这就是说还要对大多臣子继续清除追究,进行更大规模的镇压……”
东阳捻着胡须,点头同意:“还有呢?”
“这就要老师指教了。”
东阳脸色阴沉,忧虑地说:“榜文末段说:‘张懋等遇奏列衔,朕皆尔释,后毋蹈覆,自贻累辱。’这是最要紧的几句话,针对性也最强。”
“对,是这样的。”王鏊醒悟。
东阳继续说:“这就是要翻一年多以来的旧账了。英国公张懋是开国功臣河间王张玉的嫡派子孙,袭爵勋臣之首。他为人正直敢言,疾恶如仇,对皇上嗣位以来诸多失德怠政之事,屡次面奏廷诤,又因我们三个顾命大臣之请,由他在去年四月领衔上疏,指出皇上纵情逸乐,已引起臣民寒心,吁请从速改正,以避免天下瓦解。语重心长,言人之未敢言,当时内阁的阁臣和所有部、寺大臣几乎都签名联衔于上……”
“是啊,这是当时传诵一时的鸿构杰作,一代名文,备受朝野推崇,共认为是针砭时弊,切中要害,门生也曾附骥于上。”王鏊回忆说。
李东阳指出:“这不就是说几乎每个朝臣都被网罗其中了吗?要算谁的账就可以顺手揪出来,新账旧账一起算,不就是要给所有有关官员的头上都隐隐扣上一顶黑帽子,发出一个严峻的警告吗?”
王鏊凛然说:“问题正是这样,这篇榜文确是充满杀机。”
东阳似乎早有考虑:“特别是对于我。你知道英国公领衔的疏文,正是鄙人执笔起草的,而且,三位顾命大臣请诛‘八虎’的奏章也是鄙人的手笔,刘太监等当然洞悉此事。榜文不点名而要着重警告的,首先就是鄙人啊!”
王鏊对于自己的老师年虽老迈,但仍头脑敏锐,对人对事缕分细析,临大事有静气,十分钦佩。他担心地说:“对于这份榜文,我们应该怎样对待呢?”
东阳略加思考,回答说:“既然是由皇上使用中旨形式,未通过内阁而发布的,我们既无反对的能力,也无附和的道理,只好钳口不言,不议论,不表态,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算了。”
“如果皇上或刘太监责问下来呢?”
东阳似乎不愿再想下去。他凝望王鏊,答非所问地吟出两句诗:“亦知世上公卿贵,信有人间行路难。”
稍过一会儿,又吐出两句:“明年乞身向天子,不待弹劾归耕桑!”
王鏊心领神会,禁不住凄然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