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刘谢失势辞官获准 东阳受辱难辩苦心(2 / 2)
“你们有什么看法,说呀!”刘瑾催促。
张文冕犹豫了一会儿,起身躬立,娓娓道来:“公公请息怒。李东阳不过是一条老狗罢了!留去唯公公之命,死活亦在公公一念之间。但对他的去留似应从当前朝政全局着眼,应留之时则羁縻而留之,应去之时则断然而逐之,关键在于时机而已。因时因事因人以制宜,因轻重因缓急因利弊而决定取舍,当前甚适用于李某的问题。”
刘瑾命张文冕:“说得详细一点儿!”
张文冕继续说:“皇上听从公公之意,毅然罢斥刘、谢,是顺应舆情、符合天道的盛事。但目前因倒刘、谢而引发为一大风潮,迄今未息。一个多月以来,先有刑科给事中吕翀、刘臣等人上疏乞留刘、谢,继有南给事中戴铣,御史薄彦徽、蒋钦等三十人联名指斥罢免刘、谢为不当,虽已尽逮戴铣等人入下诏狱,但又有兵部郎中王守仁上疏为戴铣等呼喊叫屈,受廷杖后,诏令谪戍贵州龙场驿。据说,不少官员昏夜前往诏狱和寓所慰问,改装为他送行。所有这些事实都说明,上下之情尚未洽通,朝野之见仍然混乱。当前似不宜放走李某人,相反,正宜利用他作为挡风之墙,堵口之塞,实大有利于公公鸿业!”
刘瑾微微点头,转过脸来问徐正:“你的看法怎样?”
徐正更为卖弄自己的深刻周到,进言:“公公执政,旋乾转坤,力摧忤上不臣之徒,真是替天行道,广布皇仁。但必应看到,尚有刘、谢等余孽愍不畏死,仍在猖獗活动,冥顽对抗新政,继续攻击公公等的事端。十月中旬已罢刘、谢,但十一月上旬还有南京监察御史陆昆等指名举劾公公等八人为‘蒙蔽左右,游宴无度’,诬蔑为‘祸端’,‘乞尽行摒斥’;更值得警惕的是,高层官员中,像左都御史张敷华、工部尚书杨守随等人仍然斗胆指控公公等‘各以奸险之性,巧佞之才,希意导谀,诬上罔下,恣意肆情’,诬蔑公公等为‘八虎’,煽动蛊惑,可谓恶毒至极。当此敌焰仍然嚣张之际,实不易更多树敌。防患于未然,消祸于未萌,是为上策。”
张文冕抢过话头:“李某其人,政见与刘、谢一致,本为一伙,是没有疑问的。但此人秉性软弱,惧怕风险,得失之心又甚重。据悉,他虽然一再坚请退休,但每日还是巳入酉出,依时入阁办事;又据悉,张敷华、杨守随上疏前均曾到他寓所,意在请他在劾疏上领衔,李某均避嫌不见,不敢参与此事。再细读他几篇请退疏文,亦未再有一字涉及公公等的,足见他虽未怀德而实在畏威,不敢继续对抗。照晚生之见,对于这样一个在目前仍有很大用处的人,实不难驭而制之,胁而用之。”
刘瑾哼了一声,颇为自得地说:“俺早就奏准任命焦芳入内阁,这是一招制衡全局的妙棋,足可掣制于他,内阁一动一静,俺都了如指掌,他是做不了主、翻不了天的。焦芳在这场大风潮中,一再给俺们密报讯息,功不可没啊!”
李东阳在内阁的日子实在不好过。
表面上,由刘瑾“内相府”主稿的诏旨里,总是用最崇高的词藻嘉勉和挽留他任职,甚至不惜肉麻地说“朕与卿义虽君臣,情犹父子”,什么“卿之出处,关系国事重轻”,“在任一日,有一日之益”,等等。刘瑾本人也多次亲自造访李东阳寓所,自称“特来聆受教言”,恭维说“李老先生功业述作,俱为天下文臣第一”,等等。随后,又提升李东阳的职衔为“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内阁首辅”,似乎已经是“位极人臣,备受圣眷”。其实,所有这些都是表演给朝野看的,目的是利用李记的市幌,编造李东阳与刘瑾亲密无间的假象,衬托刘阉擅权的正当性和合法性,分化和瓦解仍然此起彼伏的反对“八虎”邪恶的浪潮。李东阳明知底里,又不敢抗拒,有时还要委蛇避祸,心情矛盾,真是口含黄连,有苦自知。
但在实际处理政务方面,李东阳这个内阁首席大学士却备受委屈。刘瑾的本意,只要求李东阳扮演一个超级傀儡的角色,只允许外朝的内阁作为“相府”的派出机关,一切只能秉承“内相府”的意图办事,着重依靠焦芳、刘宇、张彩、王云凤等阉党进行运作。经过李东阳按照法规常例在各方奏疏上批好,作为初步意见的票拟,以及代替皇帝起草的诏旨敕书,却经常被“内相府”驳回,着令重新拟写,再写又再驳;甚或由刘瑾的私臣张文冕、徐正等径自窜改,再打着刘瑾的旗号,大摇大摆地来到内阁,向身历两朝的十年阁老、今居首辅地位的李东阳指指点点;有时,更由他们将机要文件带回私宅批改,或者送递出所谓御旨誊黄,即诏文的副本,逼令照抄照办,实在难辨真伪。对一般政务,东阳多抱因循隐忍的态度,有时只好听任焦芳处理,有时干脆不再审读,径行签发,有时对于过分悖情违法的事件,只好采取搁置不理的办法。
一日早上,东阳巳初入阁,却听到阁内有人一板一眼、抑扬顿挫地念诵诗句,细听,原来正是自己不久前送别谢迁后失眠而作的七律诗:“杯余尚觉情难尽,棋罢惊看局又新。极目春明门外路,扁舟明日定天津。”东阳好不诧异,自己这一诗作极少流传,怎么会有人熟知,而且在内阁公堂上着意吟咏呢?
东阳疾步入阁,看到手里捧着单页诗稿,踱着方步,专注地念诵自己诗作的,却是次辅焦芳!
焦芳看到东阳进来,满脸笑容地迎上去,意味深长地说:“老先生文采风流,今日又喜读大作……”
东阳不语。
焦芳故作恭维状,接着说:“老先生和谢于乔,真可谓金石之交,肝胆相照,不渝不弃,实在令人钦佩、钦佩!”
东阳警觉到此人来意不善,面露愠色。
焦芳还不放过,嘴角上挂着一丝冷笑,又像在自言自语:“可惜,谢于乔却是因忤旨而被放归田里的罪臣呀!”
东阳变色,瞪了焦芳一眼,不理睬他,径自进入自己的办公值房。
李东阳身处逆境,无力脱身于急湍复杂的政治旋涡,常有身困陷阱之感。他心情沉重忧郁,身体也日见衰弱。他的诗文本以典雅流丽见称,近来却常有反映宦途险恶和本身处境的沉郁之作,诸如:“试问白头冠盖地,几人相见绝嫌猜”,“岂谓人生非梦幻,极知平地有崎危”,“世路悲欢如此,旧游何处忘情”,“忧时更觉江湖远,阅世方知道路艰”,等等。他甚至自比为一匹无用的老马,“十载沙场无一战,老来林下啮霜蹄”。
东阳在官场上受屈受气,但仍然没有放弃以诗文引导后进,还不时在散值后或休假日,邀请在京的诗人文士、门生故旧,在家谈论文学,或定韵联句,或共同议论海内新出诗文。这是他数十年的习惯,也是最引为怡然至乐之事。
正德二年正月,北京城刚下了一场大雪,将城阙街巷粉饰得一片白亮,飞雪飘落在枯树上,成排的银装素裹。人们高兴地说:“好一场雪,瑞雪兆丰年哩!”在城东,却有一些人踏着深雪朝李阁老胡同走去,他们大多介于三四十岁之间,足蹬油布靴,也有披着防雪大氅,腋下夹着布巾包裹的书籍或诗稿,簇拥而来。胡同的街坊多年来看惯这样的情景,连声说:“李阁老今天又开诗会了!”
这些人有些是在京中央部院任职主事、员外郎、郎中等司官,少数已晋职为卿寺等高官,也有御史、给事中等言官,还有尚在翰林院进修的年轻庶吉士,甚至还有提前来京,住在会馆或亲友家,准备应考会试的外省举人。其中有些是老诗友,有些是仰羡盛名而来的新交。在这样的聚会中,从来不问官爵身份的高低,只是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习惯上不供酒肴,不谈公事,不言政治。
今天来客近二十人,并没有因为风雪而减少。东阳难得有些雅兴,有意放开一切烦恼事,偷得浮生半日闲。他招呼客人坐下,环视了一遍,问道:“怎么景鸣还未到?”原来在集会前夕,东阳已专门派人送去请柬,务请这位别号叫景鸣的人早来。
景鸣姓罗名玘,南直隶南城人,是李东阳在成化十六年任应天府乡试主考时录取的举人,二十二年又中进士,一直奉东阳为恩师。他被选在北京翰林院当庶吉士和任侍读时,经常与老师研讨诗文,是李阁老胡同的常客,也是李东阳最得意的学生之一。罗玘一度被委派到南京任太常寺少卿,弘治末年奉调回京,任太常寺卿,师生情意相投,来往密切。
罗玘博览群书,自视很高,曾自称除宫廷中秘藏的图书无缘索读外,其他官书政书、古今文集均已遍读。二十年前,时任北京国子监祭酒的丘浚不信,认为罗玘自我吹嘘,为灭其狂生狂言,专门对他严格考试,一试再试,他居然六经俱能通晓且有创见。丘浚一改初见,认为罗玘的学问在国子监所有监生中无人能及,称之为硕学奇才。
但是,罗玘此人特别有个性。他厚积薄发,不轻易撰写文章。每当要写作文章时,便攀上大树的顶端,呆坐其上,不食不睡,冥思苦想,摒绝他念,以便集中精力构思体例,遣词择句,有时则将自己反锁于一室之内,面壁枯坐,不与室外通音问,唯以撰写文章为务。有人从隙间偷窥,只见罗玘容色枯槁,有死人气色,不写成文稿绝不出室。有时为写作一篇文章,他竟晕倒四五次。
罗玘为人正直倔强,脾气刚烈,喜怒形于颜色,宁折不弯。对于正德无道,刘瑾等“八虎”横行霸道非常愤激。经常痛切发表汉贼不两立,正邪不并存等言论,声言切不可忘记宦竖祸国。对平素僚友中有表现奉迎正德秽行,趋附刘瑾作恶的,一律割绝交好,自言不屑续交这样的朋友,不肯玷辱自己的清名。他还一再坚请辞去太常寺卿的职位,说太常寺本来是专为祭祀祖先鬼神而设的衙门,当前污瘴浊乱已极,祖宗和鬼神痛心不遑,岂肯再享受污秽的供奉?
罗玘一向深信自己老师李东阳的学问渊博,人品高洁,长期奉为楷模;但当他知道东阳未与刘健、谢迁同退,且留任后时常委婉敷衍以依违刘瑾,不觉灰心绝望,自悔没有带眼识人,二十余年竟奉这样一个软弱胆小、恋栈高位的人为尊师。李东阳送来的请柬,更激起罗玘的心头之愤,国事艰危至此地步,还搞什么雅集?还有什么心思赋诗论文,粉饰休明盛世?他又将自己反锁在深室之内,先是闷饮,继又痛哭,将李东阳送来的请柬再三诵读,然后把它撕得粉碎。最后他提笔疾书,写成一封决绝文书,也不再作思量,携出室外,吩咐童仆必须在雅集之际,准时送到李府,署明“东阳先生亲启”。
这完全出乎李东阳意外。当他热切问起爱徒罗玘时,门外即送入信函,坐在末座的一个叫程浩的小门生接过函件,向东阳禀告说:“是景鸣兄送来的,还写着请老师亲启呢!”
东阳笑道:“景鸣大概又有什么暂不示人的新作了,我们大家听听又何妨,你就代拆代念吧!”
程浩打开缄封,展开念道:“屡登变故,虽尝贡书,然不敢频频者,恐彼此无益也。今则天下皆知忠赤竭矣,大事亦无所措手矣!《易》曰‘不俟终日,此言非欤?’彼朝夕献诌以为当依依者,皆为其身谋也。”
念到这里,满座肃穆变色。程浩不敢再念,说:“请老师亲览即可,不必念下去了。”
东阳严肃起来,语调沉重地向程浩说:“不要紧,再念下去吧!”
程浩迟疑地望着老师,东阳颤抖着声音厉声喝道:“念下去!”
程浩赶紧接着念:“不知乃公身集百诟,百岁之后,史册书之,万世传之,不知此辈亦能救之乎?白首老生,受恩居多,致有今日,然病亦垂死而不言,谁复言之?伏望痛割旧志,勇而从之,不然请先削门生之籍,然后公言于众,大加诛伐,以彰叛恩者之罪,生亦甘焉。”
众文士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坐在正厅当中的李东阳脸色苍白,眉宇间血脉搏动,老泪纵横。众人上前温言告慰,有说请老师宽怀的;也有说老师的苦心孤诣,千秋万世自有公论的;也有人指斥罗玘此人一向任情偏激,久必悔疚,前来请罪的。东阳闭目不语。稍后,他睁开眼睛,哽咽道:“景鸣爱我,但不知我!他告绝于我,我是断不会割绝于他的!”
如果说,罗玘自请注销门生籍一事,对李东阳是一大打击,那么,朝臣文士们在廊庙中不意流露出来的讥诮冷嘲,京城士庶们在他轿子前后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甚至街坊父老们遇到他出入时,仍然恭敬肃立称呼他为“阁老”的时候,东阳感到的却是一种难以言传的负罪感,承受着无比沉重的压力。他深知,上到卿相,下及升斗草民,缄默无言并不等于没有辨别善恶和判断是非的能力。众目睽睽之下,贵为太师、内阁首席大学士的李东阳心情特别复杂。
一天入暮,他散值乘轿回家,刚从西长安街转入府右街,忽然有人用黄色笺纸裹着一小土块准确掷入轿窗之内,连随从侍卫也来不及拦阻。东阳捡起笺纸,因为天色昏暗,无法即读,便纳入袖内。
回到寓所更衣,他把这张黄色笺纸翻出来,灯下细读,原来是一首七绝:“声名高与斗山齐,伴食中书日已西。回首湘江春草绿,鹧鸪啼罢子规啼。”
老诗人沉思良久。他完全能够理解作者借诗讽事的深意:名誉高、地位隆,夕阳垂暮之年,何必再蹚在污水浊流中俯仰从人,甘作乱政的装饰物和陪葬品呢?鹧鸪是说“行不得也”,子规是说“不如归去”,故乡湖南茶陵春光正好,该是归去的时候了。作者是善意规劝自己急流勇退,快点儿辞官归田;而自己又何尝不殷切企盼呢?但是形格势禁,退后一步即是深渊,自己又缺乏投渊述志的勇气,真是内外煎迫啊!
东阳拿着这张不寻常的诗笺,一再诵读,逐字逐句地推敲玩味,由衷佩服这位匿名作者的鞭辟入里。他对自己的处境和心态了如指掌,但是并不真正理解。自己并非不知道“不如归去”,而是“不能归去”,自己不但受到时人的扼腕和唾弃,还必然会招致千秋万代的骂名,这才是东阳心中最深的创痛。思虑至此,他心烦意乱,推开房门踉跄步出庭院。
北京暮春的风沙正在猛刮,院子里尘土飞扬,树木摇曳,天际不见星斗,只有一弯昏月朦胧地照着人间。东阳倍觉氛围惨淡,在飒烈春寒中站立,思绪万千,无法自解。他不顾扑面而来的黄沙和尘土,只觉胸臆之间痛楚难禁,不觉仰天唤道:“苍天哪,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