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开皇盐国库难为继 增皇庄百姓苦流离(2 / 2)
各人面面相觑,一阵沉默。吏部尚书焦芳开腔说:“此事由户部发议,还是请贯道先生先说吧!”
韩文也不推辞:“此议因为本部奏请革除增设的皇庄而起。自皇上登基,已奏准在顺天府属各县及北直隶各府之中,新增建了七所皇庄,划入土田二万一千七百余顷;已划定界址奏请再建立的还有十一所,辖属土田亦有二万余顷,遍及北直隶八府。据有关外戚勋贵和内府官员奏称,这四万多顷俱是湖荡荒滩无人耕作的空闲土地,将它拨归皇庄,不但能丰裕皇产,且有利增殖,裨益民生,等等。但事实绝非如此。自扩建以来,各地民人状告耕地被侵占夺产,家口被驱赶出外,因而丧失生计,被迫转徙流离,沦为饿殍,乞请地方巡抚、巡按等官查勘的即有数百起。各地州县官亦纷纷呈禀不堪骚扰,无法执行公务。赋出于田,役出于民,州县田地被割归皇庄,农民亦转辖于皇庄,所缺之赋,不知从何处弥补?必用之役,不知由什么人充当?这样的做法,国计民生都难以维持……”
说到此处,韩文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摊开携来的一摞文件,指着说:“这里有顺天府昌平州已建皇庄原有的土田鱼鳞图册,有北直隶永平府的赋役黄册底册,都证明皇庄所占的土地田亩,百年来都是有人耕种有人纳赋应役的膏腴之地,绝不是什么湖荡荒滩。这里还有各地州县官转呈来户部的,民人们申诉被侵占耕地和受欺凌虐杀的状纸,请三位阁老和诸位大人审阅……”
刘健示意韩文,不必出示文件了,还是请他说一下今后如何妥善处置的办法。韩文稍加平静自己的情绪,说:“本部前两次上的疏文已经提到,恭请皇上宸断,革除新增皇庄,将管庄人员尽数撤回,严禁皇亲功臣及内府宦官再行投献。今日在廷议上还是这样的意见,请各位大人参详。”
三位内阁大学士和几位部院大臣都静穆地聆听韩文的陈述。他们中的多数人早就对新皇帝的荒唐极为不满,同时,他们对皇庄扰民已成民害的认识,和韩文的感受是一致的。其中,刘健、李东阳、谢迁早在阁议中申明过自己的意见,其余张升、刘大夏、闵珪、曾鉴、张敷华等人也都在正德元年上半年上过谏疏批评时政。尤其是兵部尚书刘大夏和左都御史张敷华两人最坦率敢言,他们直斥皇帝失德的章奏,早已传遍京内外,被认为是代表正气的铿锵之言。他们都发言赞成革除皇庄的意见,表示应该将廷议决议再上一份剀切直陈的奏本,请皇帝重新考虑。吏部尚书焦芳虽然心中另有算盘,明知这样的奏本必然大大抵忤皇上和刘瑾等人的心意,但在大臣们慷慨激昂地声讨皇庄的氛围中,也不敢多言其他,于是显出投机本色,违心地发言附和。
刘健有意再次询问韩文:“贯道先生,在贵部掌管的政务中,还有什么紧迫的重大问题需要上陈御听的?”
韩文会意,知道以刘健为首的内阁,也希望在今日的廷议中,把当前已成为国家财政最大难题、群臣与皇帝争执不下的盐政问题提出来。他站立起来,略作思考,从容说道:“盐政专卖,是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部分。太祖高皇帝颁定盐法,禁绝私盐,更不许任何人私讨盐引。但现在外戚周太后之侄庆云侯周寿,张太后之弟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等人,勾结奸商盐枭等,先后奏请赐给盐引各八九十万,得准后,便以钦准皇盐名义,组成贩卖私盐武装,擅插杏黄色皇家令旗,暗增十倍的数量,以专门船只行销各地,造成公盐滞销,盐课无着。前几天,皇上又特批给太监崔杲十万二千引,其他内官亦陆续奏请,敝部坚持祖制,疏请皇上收回成命,但未蒙恩准。敢请在廷议议决奏章中加入禁止私盐,追回外戚宦官等所得私引一事,请各位大人核察。”
请禁私盐案也同请革皇庄案一样,是户部的职责范围。韩文所谈理据充分,廷议各官亦一致赞同,并请内阁草拟奏章上报。
韩文未尝不知,廷议的决议并不一定可以使皇上回心转意,但总算首战告捷,似乎又燃起一线希望,心绪登时轻快许多。散议后,时过正午,他步出宫门,仆人韩福趋前迎候,对他说:“老爷,回府吧?”
“不,先回部里,顾老爷还在等着呢!”韩文兴奋地说。
而那边厢,当天入夜,焦芳的儿子焦黄中便乘坐小轿,不带随从,径直进入石大人胡同刘瑾的府邸。
记载廷议事项的奏章经内阁递呈之后,韩文和顾佐忐忑不安地等待回音。
回音终于来了。一日,内侍飞骑来告:内官监太监马永成即前来宣谕圣旨。韩文和顾佐立即吩咐大开中门,在大堂上准备香案,两人则赶赴户部大门前恭候。
好一会儿,马永成在二三十骑大小内侍和锦衣卫官兵簇拥之下来到户部衙前下轿。
韩文先说:“臣韩文、顾佐等恭候御使前来宣谕圣旨!”
马永成也不答话,径直进入大堂,韩、顾二人恭请圣安如仪,等着聆听皇帝的旨意。
马永成并没有出示圣谕文件,而是口头宣谕:“万岁爷已经先后看到过户部屡次上来的奏疏,以及内阁上奏的廷议奏本,特命咱家来传知圣意。”
“臣等恭候圣旨。”
马永成扫了一眼跪在堂阶下的韩、顾二人,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其实圣谕也只有两句话。万岁爷嘱咐,这两句话除了向内阁几位老先生宣谕外,还要专到户部向两位老爷宣谕。”
韩、顾愕然,仍齐声表示“恭听圣谕”。
马永成清了一下嗓门,板着脸孔:“户部和内阁历次奏章均悉。只照前旨行,再不必来说。”
停顿了一会儿,他加强了语气再补充一句:“不必数数奏扰。钦此!”
无论谕旨的格式、语气还是内容都是前所未有的。韩文和顾佐大吃一惊,惶然对视,颤抖着声音说“领旨”。马永成也不多说,径自出衙,韩、顾二人神思恍惚地到门外揖送。内侍和锦衣卫队伍渐渐走远,两位老人还呆呆站立,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