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谋夺兵权群阉得志 务除祸患群臣谏诤(2 / 2)
正月间,内阁送上有关元旦祀天大典违背礼仪规制的谏疏,虽然语调还算温和,但明眼人都看到,其锋芒直指宦官,特别是其中的“八虎”。此疏送上后毫无下文,促使刘健等逐渐认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狂悖固执、软硬不吃的皇帝。但是,每想到顾命之重,他们便不忍心目睹沉沦,不愿意回避矛盾,不肯缄默不言,不敢卸去担子。
一天,刘健巳时入阁,昨夜失眠,稍迟入值。进入阁内,看到李东阳和谢迁正在低低细语,几案上放着一厚叠文件。
“晦公,早晨安泰!”二人起身行礼。
还礼就座后,刘健问:“两位一早入阁,有什么事要商量吗?”
两人对视了一下,谢迁回答:“昨晚我到西涯先生府上,和他商谈了半宿,有些问题正准备今早向晦公禀告……”
“愿闻其详。”
“是这样的,朝廷和外地官员上的奏疏纷至沓来,都是经过内阁转递给司礼监,由司礼监再转给皇上贴身内侍上奏的。其中不乏言词恳挚、说理有据者,披沥血诚,以谏阻皇上登极以来的种种逾规违制的行动,但是,我们担心这些奏章会被搁置,未能上达天听。”
刘健颔首:“这是完全可能的。”
李东阳接着说:“昨晚我和于乔先生商量,可否由内阁将近日录存的重要奏章副本的内容摘要,写成一份奏疏,直接送达御前,或可有助于皇上体察臣下的衷情,了解当前形势的严峻。”他用手指着几案上堆放的文件,“有关的奏疏太多了,我和于乔先生只选出了十几份。”
“但不必过滥。要挑出最突出最重要的问题,文字力求简要明了。过长了,怕皇上无耐心看;深奥了,也怕……”刘健不愿深说下去,他提出的点子,表明他是支持李、谢的想法和做法的。他缓慢地站起来,踱到摆在阁房西边的几案上,拿起其中一份录副奏疏披阅,边看边说:“是兵部尚书刘大夏上的团营实数,三大营精锐原额十五万四千二百八十七人,现在实存六万五百七十四人,已耗失了九万三千七百一十三人。一旦有警,将无足够兵力可供防御,问题够严重的了。”
谢迁干脆请刘健坐下,准备把已选中奏疏的要旨向刘、李汇报,以便共同商量取舍。他逐一推荐:“这是礼科给事中周玺等六人联名上的,其中颇有警句。疏文说:‘陛下即位以来,今日饲鹰,明日饲犬,如此不已,则酒色游观,便邪辟,凡可以役耳目变心志者将日甚焉,宁止鹰犬哉!光禄寺九月内添席七十有奇,增费五千余金,兵荒财匮,将何取办?愿修身养德,放鹰犬,止浮办,节国家之财……’
“这是吏科给事中安奎的奏章,其中言:‘……中外冗员,奔竟贿赂,大为新政之玷,请加裁汰。’
“这是户部尚书韩文在奏疏中有关盐政的谏议,他力言盐政收入是国家重要财政,今有插上‘钦赐皇盐’黄帜的巨舟遍布江河,宦官贵戚各蒙特赐盐引十万、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关卡不敢问,税款无法收,官盐无法卖,如此下去,国家财政将难以支撑。请问何以为继?
“吏部主事孙磐的奏章激切尖锐,笔锋凌厉,真是铿锵之作,指出:‘今日庶政之弊,莫甚于内臣典兵。今镇守、分守、监仓诸内臣,诛求百计,役占健卒,或抑买弦缨,或扣减马料,或猎伤战马,或私夺耕牛。恶少聚敛,武职夤缘,遇警辄驱羸卒当之,故不能决胜。及有微功,虚捷报,甚至迹未离于京师,名已登乎奏牍,没者衔冤,创者抱痛,欲兵威之振,得乎?乞尽撤沿边内臣……’”
“孙磐年轻有为,国家的希望,就在这样的人身上。”刘健插话说,“我看不必再念诵其他奏疏了,就请两位将这些奏疏的主要内容尽快归纳为几个问题,不外是皇上德行修养、国家军事政治经济危机等,而重中之重又在于必须革除内臣典兵擅政,力求早日送呈御览……但也必须考虑到,这样没有前例的做法,也可能会引起皇上雷霆之怒。”
李、谢点头:“事态至此,是无法顾及一己荣辱的了。”
稍后,李东阳放低声线,郑而重之地说:“这份综合群臣奏议的疏稿,事关重大,又多是针对当权内宦而言的,绝不能仍交文书房和通政使司转奏。”
他站起身轻轻启开阁门,向阁外四周环视,然后关上阁门,转过身来对刘健和谢迁说:“御马监太监宁瑾去年十一月曾乞免将腾骧四卫勇士交付刘瑾辈兼领,深为朝官称赞,此人正直有血性,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领东厂王岳亲近的人,而王岳为人正直,和刘瑾有过节,他也谏阻过皇上不宜溺于游猎,荒废政务。看来宦官们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必须因人因事而异,分别对待,有些人还是可以加以联络。我的想法是,由我派人请宁瑾来寒舍一叙,转请他将奏疏交给王岳当面递呈给皇上。事实上,也只有东厂太监才有权不经文书房,可以有随时单独面觐的方便。”
刘健、谢迁完全同意李东阳的意见,他们还互相叮嘱,一定要保守秘密,见机而行。散值时,三人偕同走出内阁,经过文华殿侧的夹道出宫。宫门外,三人的轿班早在等候。刘健与两位同僚揖别上轿前,迎着北京初春凛冽的寒风,仰头望着黄沙阵阵的阴霾天际,深沉地自言自语:“孝宗皇帝英灵有知,臣等绝不敢辜负陛下顾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