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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永济保卫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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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战斗一直进行到天亮,敌我双方谁也没有占到胜算。张希文第三营尽管被日军包围,仍旧大呼酣斗,死战不退,他们依托着抢占到的几座大宅院,与日军对射。好几次,日军冲到近前,都被第三营的大刀片砍了回去。

张希文离开了杨侍郎坟后,团长李振西也离开了杨侍郎坟,回到教导团的临时指挥所解家坟。张希文在西姚温村与日军殊死拼杀时,解家坟也是枪声大作,杨侍郎坟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在杨侍郎坟,日军躲藏在密密的柏树上,打得第二营抬不起头来。在解家坟, 日军包围了教导团团部。李振西能够指挥的仅有一支童子军,这支童子军尽管只有上百人,年龄都是12岁左右的娃娃,但毅然拼死抵抗,浴血奋战。

天亮后,第二营将埋伏在柏树上的日军全部歼灭,立即驰援解家坟,又在解家坟击退了日军。此时,第一营也从几十里外的驻防地赶到。第一营和第二营厉兵株马,准备返身西姚温村,解救第三营的时候,李振西接到了命令,要求教导团掩护全线撤往韩阳镇,继续组织抵抗,确保风陵渡不失。

此时,第一线阵地多处丢失,与日军缠斗已无意义,只有退守黄河岸边的韩阳镇,继续抗击。韩阳镇不失,风陵渡就不会丢失。风陵渡不丢失,陕西就不会丢失。

李振西万般无奈,只能含泪带着第一营和第二营撤退。

张希文带领着第三营与占有优势兵力的日军厮杀,子弹打光了,战士们就用手榴弹,手榴弹打光了,就用大刀。日军始终无法攻进第三营占据的几座大宅院。

天亮后,日军近千人从东姚温村增兵。当时,日军旅团部就驻扎在东姚温村。 第三营愈战愈少,日军愈打愈多。如果坚守下去,就会有全军覆灭的危险。张希文组织突围。

集合队伍,600人的队伍仅剩不到百人。张希文断后,且战且走,刚刚冲出村口, 又与一股赶来增援的日军遭遇。张希文大呼杀出血路,冲出去! ”举起大刀, 与蜂拥而上的日军血战,突然身体多处中弹,倒地不起。卫士要背起张希文,张希文拔出手枪,指着卫士喊:“快走,我掩护。你要不走,我先打死你! ”卫士无奈, 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和泪水,离开了。张希文从地上捡起一挺机枪,抱在怀里, 向日军扫射。几颗子弹飞过来,张希文倒了下去,再没有站起来。

时年,张希文27岁。

当年,第三营冲出日军包围圈的,仅有两人,其中包括张希文的卫士。

后来,孙蔚如在《第四集团军在中条山抗战经过》中写道:“敌旅将我西姚温阵地突破,我张希文营向该处逆袭,肉搏一整夜,该营全部殉国,我主力及炮兵得以安全转移,厥功甚伟。”

张希文是共产党员,当年是教导团共产党的负责人。

早在1928年,张希文17岁的时候,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参加了刘志丹领导的渭华起义。渭华起义失败后,他考入了黄埔军校第九期,毕业分配至杨虎城十七路军教导营,先后任教育副官、排长、连长等职。教导营扩充为教导团后, 他担任教导团团附兼第三营营长。

全面抗战爆发后,1937年9月3日,张希文就跟随教导团长李振西东渡黄河, 一路北上,在滹沱河防线阻击日军。在10月10日的一场激战中,李振西负伤,张希文代理团长指挥,在侧翼友军先行撤退,日军集中兵力围攻的极端不利的情况下,率领全团战士与敌激战竟日,歼灭上百日军,并趁夜晚退回山西境内。

日军占领石家庄后,沿正太路直下井陉、旧关、雪花山,中国军队在娘子关阻敌。张希文率领教导团于10月16日赶到娘子关的时候,娘子关上激战正酣。 教导团尚未来得及埋锅造饭,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黄绍竑就命令教导团连夜上山, 接替孙连仲的三十师八十九旅的防线,当年八十九旅旅长为侯镜如。张希文带着全团,空着肚子登上阵地,与敌激战。

教导团一走入阵地,就展开了血战。重机枪连连长黄宗佑刚把枪栓拉开,准备射击,一枚炮弹就落在近旁,机枪被气浪掀到山沟里,二营营长阎维良被弹片炸伤右眼,血流满面,但他全然不顾和黄宗佑下沟将机枪抬上阵地,继续射击。

激战两日,日军始终无法突破教导团的防线。在激战中,张希文发现日军的作战规律:先是炮兵轰,再是步兵冲。为了弥补武器上的差距,减少伤亡,张希文让战士们挖掘窑洞,藏身其中,只把少量哨兵放在前哨,观察敌情。每逢日军炮火攻击,教导团岿然不动;而等到炮火过后,日军步兵冲锋,教导团才呐喊杀出。 此法果然奏效。两日激战,教导团击毙日军七十七联队联队长竹田进一郎,击毙日军千人,而教导团出征时的2700人,此时仅剩700人。

这场战斗中,教导团三名营长皆负伤,代理团长的张希文也被石头砸伤。被石头砸伤,说明当时中日双方交战的激烈,连最原始的武器石头都用上了。

夜晚,日军派兵来到阵地前偷运鬼子尸体,张希文命神枪手埋伏在壕沟后, 专门用点射杀敌,就这样,一晚上杀敌不下十个。

中国军队与日军相持时,有个别胆大的百姓跑到了教导团阵地,他们说,日军每天晚上都在焚烧尸体,数量不下一百个。

10月23日,黄绍竑看到教导团伤亡惨重,便命令川军邓锡侯部曾生元旅接替。

黄绍跋非常喜爱教导团,他曾赞扬说:“杨虎城部队训练有素,虽武器低劣, 但战斗力强,士气旺盛,为保卫战略要地娘子关起了很大作用。”又说,“教导团不能全部牺牲在这里,要做以后补充时的骨干。”

为了表彰教导团在娘子关战场的功绩,黄绍政派第二战区参谋长续范亭给教导团幸存战士每人颁发五枚银元,以资鼓励。

黄绍政还将教导团仅剩的700人缩编为一个营,下辖三个连,在他的指挥部担任警戒任务。

黄绍竑,桂系三巨头之一,另外两个是李宗仁、白崇禧^

教导团从娘子关撤离后,经第二战区批准,回到陕西休整扩军。

1938年3月,日军进入晋南,关中震动。三十一军团军团长孙蔚如率队东征, 补充齐整的教导团跟随开赴中条山战场,在东征第一仗中的永济战役中,团附和第三营就全部壮烈殉国。

上世纪90年代初,有两个头发斑白的夫妇走进了西姚温村,他们找到了当时的村支书李社教,询问村中是否有上年纪的老人。

李社教将这对夫妇带到了村中年龄最大的李生福老人家中。这对夫妇中的那位先生问:“老人家,你记得那一年村子里发生的打鬼子的事情吗?”

李生福老人说:“记得记得,咱们的人一个营在村子里和日本人打,最后全部牺牲了。”

那位先生眼泪夺眶而出,他说:“我就是那位营长的儿子。”

张希文牺牲的时候,儿子张振基仅仅三岁。张希文牺牲后,妻子刘桂英和儿子相依为命,常常食不果腹。后来,张振基到了上学的年龄,刘桂英又举债供他上学。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张振基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一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在身边。

1978年,刘桂英去世前,才告诉了儿子张振基,他的父亲牺牲在山西抗日战场, 并说,希望儿子能够找到父亲的遗骨,带回陕西安葬。

张振基此后开始寻找父亲的遗骨,可是山西那么大,相隔这么久,又怎么才能找到呢?

张振基开始翻阅资料,走访幸存老兵。''可是那些年里,这些资料都属于绝密, 是不能让外人翻看的,而且还有大量的抗战资料被焚毁。老兵们在历次运动中都受到冲击,有什么话也不敢说。后来,历尽艰辛,张振基终于打听到了,父亲张希文牺牲在西姚温村。

张振基和妻子来到西姚温村后,李生福老人说,当年,张希文带着一营人战死在西姚温村,但是,张希文埋在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1996年,张振基又一次来到了西姚温村,这里是父亲战斗和牺牲过的地方, 张振基来到这里,就像见到了父亲一样。

这次,张振基终于找到了父亲的遗骨。

当年,一条高速公路正在修建,工程队从西姚温村外挖掘出了很多骨骸,仅仅用装苹果的纸箱收殓,就装了 300个纸箱。村中老人李黑羊说,这些尸骨就是当初在西姚温村与日军激战的陕西军教导团第三营全体壮士的遗骨。

李黑羊说,西姚温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全村人才从躲避的山中回到村中, 看到村庄道路上、房顶上、房屋里、树坑边,全是尸体,那些尸体都是中国人的。 因为日本人将他们的尸体集中在村外的壕坑里,点上一把火焚化了,将骨灰带回了日本。而中国军人的尸体则被扔在村子里。

西姚温村的人感念中国军人的英勇,他们自发组织起来,将这些尸骨掩埋在村外,当时也不知道这些中国军人的姓名和官职,也没有立碑留下标记。

尽管不知道哪一具尸骨是父亲张希文的,但是,这些尸骨中肯定就有张希文的。张振基面对着尸骨,叩头,再叩头,三叩头,给父亲和他的600位战友送来迟到的祭奠。

1998年8月,在西姚温村村西,600具烈士遗骨重新下葬,并修建了烈士墓和抗日阵亡烈士纪念碑。此后的人们,每次来到西姚温村,都会铭记那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斗。

日军占领了尧王台、万固寺、西姚温村、解家坟后,绕到了永济与黄河中间, 7欠济已经成为一座孤城。而日军与黄河中间,还有一座韩阳镇。

留在永济城里坚守,并牵制日军的是警备第一旅第一团。说是一个团,其实只有第一营和第二营,三营留在黄河岸边的陕西朝邑,堵击日军。如果日军渡过黄河,三营就在黄河滩头阵地上固守阻击,将日军赶下黄河。

本来,孙蔚如和孔从洲安排两个营的兵力固守永济,然而,因为前几日战事紧急,二营六连驰援尧王台,撤下阵地时,仅20余人,全部带伤,无法再作战, 又连夜乘船退往黄河西岸的朝邑县休整。

所以,此刻坚守永济城的仅有五个连,人数600多。而进攻的日军则高达 2000 人。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一方有飞机大炮,一方仅有步枪大刀。

日军的进攻方向是从东向西,东门就是日军的进攻重点。在战前,分配任务的时候,二营营长邓祥云自告奋勇,带领两个连守卫东门。

8月17日中午,日军从东门外出现了,密密麻麻,前面是坦克和大炮,后面是蜂拥而来的步兵。日军来到了守军视线里的峨眉原后,停了下来,将大炮推到了原上,炮口对准了永济城。

大约在午后二时,天空中出现了六架飞机,飞临永济上空,对着城墙上的守军狂轰滥炸,炸弹落在城墙上,激起一柱柱的烟尘。轰炸过后,日军出动了侦察骑兵,骑兵一直冲到了城壕边,遭到城墙上的机枪扫射,仓皇逃回。

接着,部署在峨眉原上的日军大炮开始了轰击,将城墙上的掩体全部摧毁了。 据当年参加战斗的老兵回忆,日军在峨眉原上参与攻击的大炮就有23门。

炮声过后,日军开始了冲锋,中国军队顽强阻击。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当年的警备第一旅第一团文书陈洁生以后写道:“十五、十六日,连续两天, 战斗较为激烈,日军不断突破防线,用汽车拉运沙土麻包,填塞城壕,入夜,偷剪铁丝网,靠近城墙,在炮火掩护下,督令当地汉奸和蒙古伪军为先锋,攻打县城。” 城墙的东北角是守军迫击炮阵地,这里也成为日军炮火攻打的主要目标。在大炮火力的攻击下,射程和威力都不及的迫击炮,只能采取防御。

日军的大炮将城墙轰开了一个缺口后,城内的枪声突然停止了,此后偃旗息鼓,寂然无声。日军满心以为中国守军弃城逃跑了,就派了一个中队的兵力,排成四路纵队,向永济城进发。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中队的日军刚刚走到东门外,从两个倒塌的碉堡废墟后,突然伸出了几挺机枪,机枪手早就在碉堡后严阵以待。一个中队的日军在中国守军机枪喷吐的火舌中,手乱舞,足乱蹈, 纷纷倒了下去。

日军没有想到城墙里的中国守军还在坚守,便不得不再次改变部署。陈洁生写道:日军把大炮排列起来,集中火力轰击城墙一段,迨把城墙轰开缺口,又把装好棉花包的汽车,载运伏兵,采取退向城墙缺口的办法,把棉花包掀入城壕, 越壕强攻。我守城官兵,在群众配合下,乘敌接近缺口,敌炮暂停瞬息之间,用装好土的沙包、布袋,迅速堵住缺口,同时释放迫击炮弹和扔手榴弹与敌人拼搏, 阻敌前进。”

日军依靠人数优势,向城墙缺口发起集团冲锋,九连二排四班把守一处缺口, 在子弹打光后,与蜂拥而上的日军拼刺刀,全部壮烈牺牲。最后一名战士将所能找到的十几颗手榴弹缠满腰间,站在城墙上,跳向城下日军最密集的地方,与日军同归于尽。

日军越来越多,形势异常危急。守卫东门的邓祥云营长向团长张剑平打电话求援,团长张剑平说:“援兵马上就到。”

邓祥云一边与日军激战,一边等待援军。十几分钟后,援军到了,却只有一个班的战士,这是当时团部所能派出的唯一的援兵。援兵后跟着一名老伙夫,已经四十多岁,还系着白大褂。老伙夫的胸前吊着一条子弹袋,绑着四颗手榴弹, 然后左右两手各提着三颗手榴弹。老伙夫冲到城墙上,拉响了手榴弹,然后纵身跳入城下敌群中。

这一情景,后来幸存的战士都看到了,可惜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

这一个班的战士,是由团部的勤务兵、伙夫和卫兵组成的。

邓祥云的二营坚守着东城墙一线。哪里情况吃紧,他就挥枪冲向哪里。在一处阵地上,邓祥云双手投掷手榴弹,突然看到担架兵王振邦从身边跑过,他问道: “你干什么? ”王振邦说:“我来抢运伤员。”邓祥云说:“现在哪还顾得上伤员? 赶紧找杆枪,打!”城墙上到处都是死尸,有中国军人的,也有冲上城墙又被打死的日军的,担架兵王振邦抽出一支三八大盖,向城墙下射击。

不久,城墙东北角被日军攻破,日军潮水般涌了进来,身边有战士劝邓祥云赶快撤退。邓祥云大喝道:“城在我在,城亡我亡。”然后,带着勤务兵和仅有的几名战士,旋风般地冲向城墙东北角。突然,日军一串机枪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邓祥云倒了下去。

邓祥云牺牲前穿着一件白色衬衣,衬衣上遍布弹孔,被血染红。

与此同时,北门也被日军攻破。坚守在北门的少校团附刘天照和一连战士也壮烈殉国。据幸存者回忆,刘天照牺牲前赤裸上身,挥舞大刀,全身血流如注, 目眦尽裂,仍旧大呼杀敌。

陈洁云写道:“战斗持续到黄昏,因我迫击炮弹用完,炮兵战士,大都耳膜震聋, 有的战死,有的负伤,而城内又发现隐藏在天主教堂的敌兵,架机枪于钟楼之上, 四面扫射……在此城破危急情况下,我方官兵,弹尽援绝,有的与敌肉搏,与城池共存亡,有的誓死不当俘虏,跳进黄河。”

战士们跳入黄河后,日军用炮火和重机枪向河面扫射,黄河水被染成了红色, 能够漂流到黄河西岸的,仅有极少数。

西北大学教授张恒研究中条山保卫战多年,他说:“这是陕西军第一次跳黄河。 而此后的屡次血战中,陕西军还多次跳入了黄河,宁死不当俘虏。”

很多当地的百姓也见证了这场战斗。

担架兵王振邦浑身是伤,跟着团长张剑平撤出了永济城。当天夜晚,王振邦被渡船送过黄河,送到了朝邑县救治。王振邦时而昏迷,时而苏醒。醒来的时候, 他挥舞手臂,大呼杀敌。两天后,王振邦牺牲了。

抗战胜利后,原坚守永济城的警备第一旅第一团幸存将士,在陕西省朝邑县大寨子村外修建了一座“永济抗日纪念碑”,可惜“文革”中遭受毁灭,至今无存。 目前能够找到的,仅有拓片。渭南师范学院教授王忙有曾找到一张,上面记载的牺牲在永济保卫战中有名有姓的烈士就有308人。

日军占领了永济城后,开始进攻风伯峪。风伯峪是两座山对峙的一道山口, 从这里可以直达三十一军团一七七师师部,而且可以进占解县,进入中条山。

风伯峪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防守风伯峪的是一七七师辎重营。这个营前身是杨虎城将军的十七路军宪兵教育连,后来经过扩编,成为杨虎城的卫士营。西安事变后,又改编为一七七师辎重营。

一七七师辎重营的战士大多是学生,还有红四方面军100多名战士。在西北作战中,红四方面军100多名战士战败被俘,而当年辅重营中的共产党员有30多名,分别担任军官和营部工作,就连营长李锦峰、副营长王如昭都是共产党员。 所以,这100多名红军战俘就与辎重营一起开往抗日前线。

一七七师辎重营的战斗力非常强,自从跟随一七七师渡过黄河以来,还从无败绩。

日军来到风伯略后,看到风伯峪两边的山体台原上已经建立了密密的工事。 这些工事依山而筑,呈阶梯状,工事上均有掩盖,防止日军炮弹轰击。而且,这些阵地高于山下的民居,防止日军依靠民房进行俯射。阵地之间遍布交通壕,像蜘蛛网一样,将每座工事连接起来。

8月18日,一股穿着老百姓衣服的人来到了风伯峪,东张西望。哨兵喝令这股人回去,他们突然掏出枪来,战斗便由此开始。

日军便衣依托山势,向山下的日军炮兵报告方位,日军炮兵向最前方的一连阵地发射炮弹,然后步兵冲锋。激战良久,无法攻占一连阵地,便转而向西,攻击二连阵地,同样遭受迎头痛击。

这场战斗没有留下更多的资料记载,今天我们能够知道的,只是二连连长高庆云和两名排长阵亡,共产党在辎重营的负责人张赓良也牺牲,战士牺牲多达上百人。营长李锦峰和另一名连长负伤,全营伤亡多达80%。

但是,日军企图通过风伯略进攻一七七师师部,进而占据中条山的计划,彻底破产了。

日军在进攻风伯峪的同时,集中主力部队进攻韩阳镇。

可是,韩阳镇已是一座空城。

韩阳镇,距离黄河渡口只有咫尺之遥。

坚守韩阳镇的是教导团,此时教导团仅剩两个营,三营张希文率部在西姚温村激战,伤亡殆尽。如果用两营人坚守韩阳镇,日军大兵压境,肯定无法冲出日军的包围圈,最后人城两失。这是最笨的打法。

教导团团长李振西智勇双全,他不会选择这种愚蠢的打法。他将两个营的士兵集中在韩阳镇以南的辛店村,在这里构筑工事。辛店东边是中条山,西面是黄河, 背后是风陵渡。日军如果要大举渡河进入陕西,必从风陵渡过黄河i如果要开往风陵渡,必须经过韩阳镇和韩阳镇南面相隔几里远的辛庄。一面是高山,一面是河水,辛庄是日军通往风陵渡的必经之路。

李振西将两个营摆在辛庄,构筑工事,严阵以待。而将另一支部队派往辛庄以北的韩阳镇,他们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三三两两,逶迤而行,来到了韩阳镇后, 就躲藏进了一户户农家,或者潜伏进韩阳镇旁边的树林里竹林里。这是教导团的便衣大队。

便衣大队都是精兵强将,每个人除了能够熟练地使用长枪短枪外,还是武术好手,拳脚刀棒都有一套。除了身手敏捷外,头脑反应也特别灵敏。便衣大队就是那时候抗日战场上的特种兵。

便衣大队大队长叫魏鸿纪,陕西省富平县人,共产党员,在教导团任班长、 排长、连长、第三营营长,在张希文担任第三营营长后,他改任教导团团附兼便衣大队大队长。

8月18日,在一七七师辎重营与日军在风伯峪激战的同时,日军穿过韩阳镇, 向辛庄的教导团进攻。

日军的进攻方式非常古板,我都不稀罕再写了,再写下去就有些啰嗦了,“炮兵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炮兵轰”。一次又一次,日军的教科书中就是这样写的, 所以日军严格地按照教科书中的条文执行。然而,中国军队因为装备落后,在这样的机械战术面前,毫无办法。

日军的炮兵轰击的时候,李振西带着两营战士藏身在暗堡里,而一等到炮声停歇,步兵开始冲锋,战士们就沿着壕沟飞快地奔到了各自的阵地上。中国军队在向阵地前奔跑,日军也在向阵地前奔跑,谁先赶到阵地,谁就占据了主动权。 所以,战士们刚刚来到阵地,日军就扑了上来,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胶着状态。

阵地前,激战正酣,五连连长田振江带着全连战士,突然从潜藏的地堡里杀出, 逆袭日军,他们抡起大刀片,投掷手榴弹,很快就将正在仰攻辛庄的日军拦腰斩断。 而在阵地前坚守的中国军队,马上齐声呐喊,发起反冲锋。

日军像退潮一样,退回了韩阳镇。

韩阳镇里只剩下老汉老婆,他们拄着拐杖,老态龙钟。日军完全就没有把这些垂暮之年的老人放在眼里,这些老人也没有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里。日军通过汉奸翻译询问他们镇子是否有中国军人,他们摇头说中国军人早就逃到了辛庄。

日军放心了。

他们把枪支架在了一起,生火做饭吃完饭后,就睡着了。

午夜时分,月色朗润,四野一片静逾,只有蛐蛐声间或响起。便衣队突然从家家户户的地窖里、粮仓里、阁楼上悄悄走了出来,他们在村道的树荫下集合, 然后端着机枪冲进了日军的兵营。

韩阳镇的老人们回忆说,那天晚上的厮杀一直到天明,爆炸声不绝于耳,日军居住的那十几间作为兵营的房子里,火光冲天,火光映着日军,日军光着屁股, 像一群光猪一样乱蹦乱窜。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对猪群的屠宰。

天亮后,侥幸逃脱的十几个日军,向北面的永济城方向逃去,没想到在一片浓密的竹林里,伸出了两挺机关枪,这十几个日军也很快报销了。

我问:“那晚打死了多少个鬼子?”

老人们回忆说:“至少有百十个。”

据记载,当年进攻辛庄的是日军的前锋部队,是一个中队。日军一个中队 180人,在辛庄阵地上伤亡几十个,又在韩阳镇全部死亡,可见老人们所言不虚,

后来,日军从永济城派兵继续攻打辛庄,双方激战20天,辛庄阵地仍旧在中国军队手中。

辛庄至今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在坚守辛庄的一天,李振西正在巡视工事,突然看到了一个士兵和一名红衣女子在一起,他声色俱厉地喝住了那名士兵,士兵满脸惊恐。当时,三十一军团有禁令:禁烟、禁赌、禁嫖,而将女人带到阵地上,更是犯了军纪。

李振西训斥那名士兵的时候,红衣女子走前一步,落落大方地说:“我是他没有过门的媳妇,我大叫我来阵地上看看,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就回去结婚。结完婚,他还是你的兵,误不了你们打仗。”在陕西方言中,“我大”就是“我爸”。

李振西大为惊讶,他为这名红衣女子的勇气感到惊讶,问:“你就不怕他今天拜了堂,明天就打仗?战场上的枪子,可不认谁是新郎官。”

红衣女子说:“不怕,正因为他上战场打鬼子,我才急着嫁给他,不打鬼子的人, 我才不稀罕哩。”

李振西深为感动,说:“请假回去结婚是不行的。我在这里给你们借一间房子, 你们结婚,我给你们主持婚礼,你们今天晚上就拜堂成亲,咋个向?”

红衣女子高兴地说:“能成。”

当天下午,李振西让军需官在辛庄村借了一间房屋。房东听说团长要给士兵主持婚礼,把一床新棉被送给了这对新人。这床新棉被本来是给自己的儿子结婚准备的,可是儿子被日军害死了。

夜晚,一场特殊的婚礼在硝烟弥漫的村庄举行,远处,是映红了半个天空的战火,和时不时响起的炮声。近处,是布置得花花绿绿的洞房和欢快的笑声。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奇特,最美丽,最让人感动的婚礼。

辛庄的老年人每次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都说:“陕西女娃不简单。”

那晚,婚礼在辛庄举行,便衣队队长魏鸿纪没有参加,他带着30多个便衣队员, 悄悄地坐上了几条羊皮筏子,划向黄河西岸。

就在黄昏时分,魏鸿纪听韩阳镇一位老汉说,日本鬼子从永济运来了几卡车弹药,堆放在一个叫做马庄的村子里,准备用来进攻辛庄的教导团。便衣队队长魏鸿纪和教导团团长李振西一合计,就准备摧毁这批弹药。

羊皮筏子在浓浓的黑暗和绵绵的涛声中划到了黄河西岸,魏鸿纪带着便衣队员来到了一座村庄里。这座村庄叫做富民村,属于朝邑县,也就是今天的陕西省大荔县。

教导团在东渡黄河前,在富民团驻扎过,所以对村民都很熟悉,而村民对教导团便衣队也很熟悉。村民王有善带着便衣队员沿着黄河西岸一直向北走了十多里,然后指着黄河东岸一个灯火稀疏的村庄说:“那就是马庄。”

王有善,是那时候的保长,相当于今天的村长,抗战时候叫堡垒户,就是坚决抗日的农民。

魏鸿纪、王有善和便衣队员们又划着羊皮筏子驶向黄河东岸。星光如烛,涛声如雷,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会有一支中国小分队,像一支利箭, 穿过浓浓的夜色,射向日军。

他们来到马庄村外的时候,看到有几个哨兵握着三八大盖在游荡,而马庄村一堵高墙上,点着几盏灯火。王有善摸进了马庄村,找到了一户熟悉的人家,那家男人跟着王有善摸出了村庄,告诉魏鸿纪弹药堆放的具体位置。他叫赵瑞祥, 是山西省永济县马庄村的堡垒户。

魏鸿纪让便衣队员两个人一组,解决日军的岗哨,其余的人埋伏在村外的城壕里。

岗哨解决得很顺利,日军没有发出一声,就被从身后扑上来的便衣队员抹了脖子。魏鸿纪一招手,其余的便衣队员就跟着赵瑞祥摸向了打麦场。走了不远, 赵瑞祥指着黑暗中一个垒得像谷堆的地方说:“弹药都在这里。”

便衣队员们从腰间抽出手榴弹,扔向谷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突然响起,连地面都在抖动。突然而起的火光,照得村庄一片煞白,又一片黑暗。魏鸿纪带着队员们兴高采烈地坐上羊皮筏子,轻快地划向黄河西岸。

他们登上西岸后,还能够听见马庄的爆炸声接踵响起,还能够看到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火光中,是鬼子忙碌而气急败坏的身影。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 他们严密把守着向南的路口,而便衣队员们没有从南面经过,他们居然两渡黄河, 迂回包抄,一刀捅在了他们的屁股上。

8月22日,日军又向辛庄防线进犯。

当时,日军的炮兵阵地设在祁家村,团长李振西命令魏鸿纪带着便衣队夜袭祁家村,端掉日军的炮兵指挥部。

黄昏时分,魏鸿纪出发了,他们悄悄摸到了祁家村附近,通过竹影摇曳的暮色,他们看到果然有几十门大炮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祁家村的村道上,一队日军端着三八大盖来回穿梭巡逻。魏鸿纪命令机枪手瞄准那队鬼子,然后一阵扫射,鬼子全部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候,架在一座高高的房屋上的日军机枪突然伸出来,子弹落在魏鸿纪的身边,打得地面噗噗直响。魏鸿纪喊:“手榴弹。”然后将一颗手榴弹扔在了大炮边,便衣队员们手中的手榴弹都甩了出去,有几尊大炮在硝烟中委屈地歪斜着身子。

然而,房屋上的日军机枪压制着他们,他们抬不起头来,就在魏鸿纪指挥队员撤退的时候,一颗子弹击中了他,他倒了下去。

便衣队员拼死抢回魏鸿纪,背起他向后撤退。到了村外后,魏鸿纪苏醒过来, 对队员们说:“你们快走,不要管我。”然后又昏死过去,此后,他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此役,便衣队牺牲20多人,是成立以来牺牲最大的一次。

这一年,魏鸿纪只有26岁。

魏鸿纪牺牲后,他的妻子渡过黄河,将他的遗体运回到家乡陕西省富平县庄里镇,安葬在祖坟里。魏鸿纪出生在大户人家,家境殷实,文武双全,仪表堂堂,

如果生在今天,就是很多女孩心中的白马王子。

魏鸿纪的事迹登载在1938年8月27日的《西京日报》上,后来,李振西团长等人的回忆录中,均写到了他的事迹。

魏鸿纪牺牲后的第二天,日军又集中兵力向辛庄进攻。日军飞机飞到辛庄上空,看到如蛛网一样纵横交错的壕沟里和壕沟边,满是坚守的中国士兵,大喜过望。

飞机飞回去后,过了不久,日军就集中所有的炮火进攻辛庄阵地,炮弹带着尖厉的呼啸声,飞向壕沟,炸起漫天的尘土,壕沟边严阵以待的士兵被尘土挟裹着, 飞起来,又落下去,日军指挥官在望远镜里看到中国士兵断裂的躯体铺满了壕沟前的地面,立即命令日军发起冲击。

日军像一群野猪一样端着长长的三八大盖,迈动着两条粗短的腿脚,一齐嚎叫着冲到了壕沟前,却一齐停下了脚步,一齐傻眼了,一齐静默了。他们没有想到, 被日军铺天盖地以单方面的压倒性炮火覆盖击中的,竟然是无数的稻草人。这些穿着破烂衣服的稻草人躺在阵地前沿,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顽强在人间。

就在日军还没有回过神来时,阵地后的迫击炮和重机枪突然一齐发射,日军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血像红酒一样满地流淌。然后,手榴弹像雨点一样从高高的阵地后,像冰雹一样落在了鬼子群中,鬼子像乌龟一样,四脚乱爬,滚出了阵地。

那些天里,据不完全统计,日军先后发起了几十次冲锋,都被中国军队击退。

日军黔驴技穷,他们拼尽全力,也无法攻占辛庄阵地。整个中条山是一盘棋, 在其余的战场,三十一军团另外的军队也在与日军激战,牵制日军,日军无法派出更多的部队来攻打弹丸之地辛庄,而中国军队也不能派出援兵来增援教导团。

日军像没娘的孩子一样,没有了指望和念想。

教导团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日军通往黄河渡口的路上。日军再强悍,也不敢用它的橡胶轱辘碾压这颗钉子。

韩阳镇的老人说,日本人没有办法,就有两天停止了进攻。第三天,日本人突然拉着大炮,零零散散地离开了辛庄阵地,阵地前丢下了一些破鞋烂帽子,大家都感到摸不着头脑。有人给教导团李团长建议追击敌人,李团长说:“我才不追呢,他们爱滚多远就滚多远。”

李团长为什么不愿意追击,因为他看穿了日军的阴谋。这股日军离开辛庄阵地后,退后了十几里,在一座山峰下的树林里布下埋伏,等着教导团走近伏击圈。 可是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教导团没有上钩。

李振西团长为什么能够识破日军的阴谋,因为他从日军撤退的阵容中观察到了形势异常。《曹刿论战》中说:“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而李振西从日军占据着优势兵力,却突然撤退,判断出了日军的图谋,终使日军诡计落空。

辛庄是天莖,一边是浊浪翻滚的黄河,一边是险峻异常的中条山,教导团据险坚守,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然而,如果教导团贸然追击,离开了辛庄,就会进入日军伏击圈,遭受覆灭。

日军看到教导团没有上钩,无计可施,又开始进攻,又开始了炮击,不但用炮弹,而且用烧夷弹。日军飞机也换上了重型炸弹,辛庄在燃烧,房屋树木都在燃烧,辛庄变成了人间炼狱,能够燃烧的都在燃烧。可是,大火和浓烟过后,教导团从窑洞里钻出来,虽然一个个脸色被烟雾熏得乌黑,却依旧精神抖擞,毫发无损。

日本鬼子彻底没辙了。

教导团仅仅用两营兵力,据险坚守,抗击数倍日军。日军尽管占据了永济城, 占据了韩阳镇,他们站在房顶上,就能够看到黄河渡口风陵渡,就能够听到卷地而来的涛声。风陵渡和他们只有几步之遥,但是这几步实在迈不出去,因为教导团坚守的辛庄,像一块坚硬的磐石一样,阻挡了他们前行的脚步,使他们无法逾越。

不能占领风陵渡,战略目的就不能达到,就不能渡过黄河进入陕西。不能进入陕西,那发动这场战役还有什么意义?上千日军的死亡又有什么意义?

日军二十师团三十九旅团旅团长高木义人走在韩阳镇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 愁肠百结,无论他使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打开通向风陵渡的通道。他无可奈何。

后来的资料中记载,一个日军参谋向高木义人建议说:侧击。而一个汉奸说, 他认识一条山间小路,可以翻越中条山,直达辛庄的侧面。

高木义人大喜过望。

日军要侧击,只能从教导团的东面或者西面侧击。西面是波涛汹涌的黄河, 黄河对岸是中国军队的炮兵,他们手中有“三十二倍十五榴”,这种大炮的每发炮弹都重达100斤,一炮就可以打碎一艘渡船,日军不敢把他们有限的兵力投放在“三十二倍十五榴”的视线里。那么,就只能选择从东面偷袭了。

东面是中条山,要侧击教导团,只能选择这条途径。于是,一天夜晚,一个步兵大队的日军悄悄撤出了辛庄前沿阵地,先向北行,再向东走,然后穿过永济东面的虞乡,通过王官峪,爬上中条山。

坚守王官峪的是三十一军团九十六军一七七师的一个营。九十六军军长李兴中自从渡过黄河以来,就与日军连日激战,收复晋南县城13座,伤亡巨大,战线过长,却还要派兵防守。王官峪尽管地势险要,是日军进入中条山的门户,然而李兴中能够派出防守王官略的,仅有一个营。

九十六军,名为一个军,而下辖仅有一个师,这就是李兴中任军长又兼师长的一匕七师。

日军很快就突破了九十六军一个营的防守,占领王官峪,然后翻越中条山, 进入芮城县境内。

芮城与永济相邻,不消一日,这一个大队的日军,就能够从芮城窜入永济, 从东面向教导团进攻。

教导团,现在陷入了极为不利的境地。

黄河从内蒙古向南流,分开了山西和陕西,而流到了风陵渡后,又改为从西向东流,分开了山西和河南。风陵渡,在黄河的大拐角上。

教导团坚守风陵渡旁边的辛庄,两面邻黄河。现在,日军从北面和东面进攻, 教导团等于处在四面合围中。此为死地。

要生存,最好的途径是退过黄河回陕西。这里,黄河的西面就是陕西省朝邑县, 每天夜晚,朝邑县的民众都摇着木船,划着羊皮筏子给教导团送来饮食。在坚守辛庄的这些天里,教导团从来没有生火做饭,所有的熟食都是朝邑的民众划船送过来的。民众们冒着生命危险送饭过来,是因为教导团保卫家乡;而现在教导团渡河逃跑,又有什么颜面见到陕西父老?

往南到河南?也是不行的。南面是河南,教导团人生地不熟,形势不明,很可能遭遇不测。

往北?那是日军占据的韩阳镇和永济城,如果向北,刚好掉进了日军的伏击圈中。

唯一的选择,就是往东,进入中条山和日军打游击。

然而,这时候,上级指挥部却意见分歧,给教导团带来了惨重损失。

那一个大队的日军窜到芮城县六官村附近的时候,三十一军团军团长孙蔚如命令李振西带领教导团赶快撤退。当时,孙蔚如的三十一军团就驻扎在六官村。然而,军团部没有可派之兵,也没有堵击之兵,三十一军团的各支部队都在广阔的千沟万壑的中条山中阻击敌人,战线拉得很长,行动极为不便,即使派出三十一军团的警卫部队堵击这股日军,然后集合各支部队聚歼,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而在这几天里,这股日军早就窜到了风陵渡。

孙蔚如无奈地向教导团团长李振西下达了退入中条山的命令,然后自己也幵始撤退。

可是,命令发出后,教导团的士兵们趁着夜色,已经走在通往中条山的路上。 午夜时分,战区司令统帅部突然打来了电话,要教导团坚守辛庄,保卫风陵渡。

面对两份截然相反的命令,该怎么办?

无奈的李振西只能选择听从战区司令统帅部的命令,他和孙蔚如情同手足, 他可以在事后给孙蔚如解释。然而战区统帅部不认识他,也完全不会听从他的解释,他们杀一个团长的时候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取消教导团的番号也眼睛不会眨一下,何况是参加过西安事变的团长和武装。

李振西让前锋部队停下脚步,然后全团转头向西,重新走回阵地坚守,然而, 已经晚了。

在北面,攻打了辛庄阵地20天的日军,早就恼羞成怒,他们一侦察到教导团撤退了,马上趁着夜色大举进攻,占领了辛庄。

此时,教导团已经走到了中条山山脚下,如果趁势上山,日军就追赶不及。 可是,因为听从了战区统帅部的命令,他们停住了脚步,他们要折返向西,这一下, 就与日军迎头碰上。

在无险可守的黄河冲积平原上,占据有优势兵力的日军,很快就将疲惫之师教导团包围分割,而李振西的团部,也被200多个鬼子包围。

教导团只能各自为战,寻隙突围,奔向中条山。

李振西率领的教导团团部还不到100人,而包围他们的敌人多达二倍。

教导团团部里,李振西命令甩掉所有包袱,烧掉文件,所有人拿起枪支,向东突围。从午夜激战到正午,团部仍然无法突破日军的包围圈。

此时,一营在营长殷义盛的率领下,已经冲到了中条山半山腰,然后迅速构筑工事,抵挡增援的日军。

二营在营长李成德的率领下,也冲到了中条山山脚下。李成德回头一看,不见了李振西和团部,立即组织力量,杀回去营救团部,而当时,能够冲杀回去的, 仅有一排兵力。

教导团团部越战越少,最后只剩下了 30多人,面对步步逼近的日军,团部的子弹已经打光,决定白刃战。就在这个时候,日军的后方突然想起了密集的枪声, 二营营长带领的一个排的战士出现了。李振西带着团部战士返身追杀,终于将这股日军击退,撤上了中条山。

登上了中条山,摆脱了日军追击后,团部、一营、二营汇合,清点人数,发现自从参加永济血战后,教导团牺牲940人,失踪80人,伤亡惨重,而电话也被日军炸坏了。他们成为了一支孤军。

而军团部和孙蔚如此时是否摆脱了危急?

李振西带着教导团翻山越岭来到六官村后,却发现六官村烈焰熊熊,空无一人,这里显然刚刚发生了一场战事。

李振西举目四望,只看到茫茫的群山;侧耳聆听,只有呼呼的风声。军团司令孙蔚如去了哪里?

那年,当我采访辛庄保卫战的时候,聆听当地人的讲述,我不由得想起了古希腊的温泉关战役。那场震烁古今的战役,和辛庄保卫战惊人得相似。

据说,至今在温泉关的故址上,还有一座狮子状的纪念碑,它已经在这里矗立了 2500年。上面的铭文是这样写的:

异乡的过客啊,

请带话给斯巴达人,

说我们踏实地履行了诺言,

长眠在这里。

这段铭文记载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战役。公元前480年,波斯帝国的国王薛西斯率领50万众进攻古希腊,在温泉关被斯巴达300名战士挡住了,斯巴达人依靠温泉关天堑,阻击波斯大军三天。温泉关,和教导团坚守的辛庄惊人地相似,

也是一面临山,一面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不同的是,辛庄的另一面不是大海,而是波浪更为翻卷的黄河。

斯巴达人坚守温泉关三天后,当地一名农民禁不住金钱诱惑,带着薛西斯大军抄小路迂回到了温泉关背后,300名战士面临绝境,至死不降,全部战死。

前几年有一部电影叫做《斯巴达300死士》,画面惊人的唯美和悲壮,就是反映这一历史故事。

而辛庄同样是这样,碉堡被从内部攻破,汉奸带着日军抄小路翻越中条山, 打乱了三十一军团的整个部署,也让教导团的辛庄阵地不攻自破。斯巴达300勇士被后世的人们不断咏唱,被写进了书籍中,被拍成了电影,而教导团坚守辛庄阵地,却被人们遗忘了。

什么时候,辛庄保卫战也能被拍成电影啊。

当教导团来到六官村的时候,军团司令孙蔚如已经安全转移了。

据《河东文史》记载,当日军围攻三十一军团司令部的时候,孙蔚如给三十八军军长赵寿山发报。然而,赵寿山在中条山一座山沟里,信号不好,联系不上。无奈之下,孙蔚如又给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卫立煌发报,准备乘船撤往黄河南部。正发报之际,突然和赵寿山联系上了,马上命令给卫立煌的电报停发, 与赵寿山通话,命他派兵驰援。

赵寿山闻听军团司令部危难,立即抽调最近的两个团的兵力,亲自率领杀向芮城县陌南镇的六官村。经过一夜急行军,第二天拂晓,赵寿山与日军接战,击败日军,救出了军团部。

至此,三十一军团东渡黄河第一战——永济战役画上句号。

永济战役后,日军尽管占领了风陵渡,却无法渡过黄河。因为三十一军团的全力阻击,为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卫立煌赢得了宝贵的20天时间,卫立煌得以将各处的军队向中条山集结,保证了黄河天堑的防务。

占领了风陵渡的日军,因为没有后续增援部队,只能仓皇北撤。后续增援部队怯于进攻,因为部署在中条山的各支部队严阵以待,日军如果贸然进攻,只会遭受歼灭。

黄河防线暂保无虞。

此后,孙蔚如带着三十一军团在中条山开始了长期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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