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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叁 军帽在,理想在,档案丢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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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政委笑起来,轻声说,小雷啊,你想一想,这是兵役局,是严肃的机关,你能住在这里吗?

雷锋愣了半天,拎起自己的棕色皮箱,说,那我就住到体检站去!体检站不算机关,我就住那儿去。我不走,我天天为体检站义务劳动!

雷锋说到做到。白天他为小屯征兵体检站打扫卫生,那把扫帚和那把拖把似乎天生就是姓雷的,他里里外外忙碌,谁也不能叫他停下来。晚上他就把铺盖打在应征青年住宿点的铺位上睡觉。如果其他单位来的应征青年住满了,没他的铺,他就蜷在体检站的一角打地铺。伍军医心疼他,说这怎么睡?雷锋说这么好的房间,还有炉火,比起我讨饭那会儿住桥洞住破庙,这是天堂哪!

于是雷锋又跟伍军医扯起了长沙城外的桥洞以及洞庭湖畔的破庙:“那庙呢,有观音殿也有财神庙,但庙里却那么冷,都是冬天的北风,厚厚的蜘蛛网像蚊帐一样颤抖……”这些话说得伍军医眼泪汪汪,好几次拦着说,别说了别说了,我恨不得今天晚上就把你拔高六厘米增重两公斤。

但是伍军医确实没有办法。事实始终很严酷,数字是死的,雷锋的复检表格上照样是死数字,这一结果又使得心急如焚的雷锋一夜没睡着。秋生打来电话问了情况,也支持他在体检站继续住下去:“反正就这么着了,黏着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兴许就黏上了呢。”

雷锋继续在冰天雪地中的小屯征兵体检站里忙碌着。体检青年一批批唱着歌进来,一批批唱着歌出门,雷锋一边羡慕着他们表格上大批大批的“健康”和“合格”,一边咬紧牙关与他的扫帚、抹布、拖把打交道。他的这种非穿军装不可的热情终于把体检站的军医们全都感动了,感动得不行,其中尤以伍军医为甚。伍军医那天中午结束体检后白大褂也没来得及脱,就闯到了楼上的小办公室里,他知道兵役局余政委这一天要来体检站搞调查研究。闯进去一看,果然余政委在。余政委与戴参谋正各捧着一只搪瓷碗在吃饭,伍军医便单刀直入问,整整六天了,你们都看见了吗?

余政委问看见什么?伍军医说,还有什么啊,那个小伙子啊,弓长岭矿的小雷啊,烧水、拖地、擦玻璃,一会儿又给来体检的青年宣传当兵的道理。叫他吃饭他很少吃,要过夜了随便哪个角落一蜷就睡,一早醒来又帮着捅炉子升火,不知哪来的精力。就这么个小伙子啊,我们不感动也感动了啊。两位首长就下决心收他当兵了吧,啊?

余政委说,这个,我们再研究吧。既然住你们这儿了,首先要让他吃饱、睡好!军医走了之后,余政委对戴参谋说,老戴,你看这事咋整?我看啊,这孩子入伍也未尝不可,起码政治觉悟是高的,参军的决心也是大的。

戴参谋不表态,他提起热水瓶,往自己的搪瓷碗里倒开水,让饭粒热一点儿。

余政委又说,个头儿呢,小了点儿,但是我们兵役局上回选送新兵的时候,也送过两个比雷锋个头儿更小的。这我不骗你,人家南京军区也要了的。

戴参谋吃完饭,抹抹嘴,小声说,余政委啊,身高、体重差一点儿是一回事,这问题还不是最要紧的,重要的是他们单位有一个意见,明确说不要让个头儿小的雷锋入伍。余政委有点莫名其妙,说有这回事?戴参谋于是告诉他,是他们焦化厂的人事股长特意来转达单位意见的,而且说也是书记的意见。

余政委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比较蹊跷,会不会是人事股长个人的倾向,而并不是焦化厂党组织的意见呢?戴参谋说作为部队而言,一般总是尊重地方党组织意见的。

余政委想,方便的时候该跟焦化厂的厉书记直接通个电话,这事倒是要抓紧证实一下,挺关键呢。

当晚事情就得到了证实,厉书记亲自接的电话。

厉书记在电话里直截了当告诉余政委,说我们对雷锋同志坚决要求当兵的愿望是理解的。这位同志政治素质高,工作表现也突出。标兵嘛,楷模嘛,红旗手嘛,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他的身体条件是我们厂所有适龄青年中最弱的,体检硬杠子到不了嘛,初检、复检都刷下来了嘛。由于这个原因,我们确实希望部队方面能把好关,做好雷锋同志的思想工作。我们真的不希望把体检不合格的同志送往部队,我们地方组织不能做这样的事情,这样做是与中央军委颁布的冬季征兵命令精神不符合的!

话说到这种义正词严的地步,余政委也实在不好再说什么,便只介绍了一下雷锋这几天在征兵体检站的情况。但厉书记似乎不为所动,只是说他们拟了个重点培养雷锋的计划,以后要更加关注这个同志的成长。

余政委第二天又驱车来了小屯体检站,他亲手拿开雷锋手中的拖把,将大衣给他披上,带他出了体检站,说我们走走吧。

田野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显得很亮。余政委踏着嘎叽嘎叽的积雪,说小雷啊,这几天,应该说,我们所有的同志都为你的精神感动呢。雷锋担心地看一眼余政委,对下一步的谈话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余政委又说,小雷啊,你真的到了部队,不管哪位首长,见了你积极上进的劲头,都会很喜欢的。我看,暂时到我们兵役局来工作一段时间怎么样?虽然不穿军装,但是,也是为征兵工作服务啊,还能与各个接兵部队来的同志打交道。我呢,是想给你努力到最后一分钟的。你是知道的,你的初检、复检都没能通过,你再在体检站待下去意义也不大。到我们兵役局来,我们一起再努力一下,看看有哪支招兵部队说,呵呵,你这个小伙子不错,我们就要你了。这种可能性存不存在呢?还是存在的。当然,我只是讲可能性。小雷啊,我很难跟你讲出一句话,但是我还是要给你讲——作为一个革命青年,面对祖国的挑选,一定要做好两手准备。

雷锋突然转个身,一把抱住余政委,像抱住父亲似的抽泣起来。余政委心里感动,连说好孩子莫哭莫哭,政委知道你心里难受。

于是雷锋跟着余政委就到了辽阳兵役局,他一下子就熟悉了局里的情况,给各个办公室递水瓶、打扫卫生成了他的分内事。而且,雷锋也觉得在兵役局生活跟各地的联系特方便,他一下子就跟向秋生联络上了。在各个县区奔来奔去的向秋生那一刻正好在鞍山市兵役局送文件,他在电话里听明白了雷锋目前进退维谷的处境,也从雷锋带哭的嗓音里听明白了他的要作最后努力的渴望。向秋生于是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说,庚伢子你真的不要太着急,你急出眼泪也没用啊!哎呀,你这个庚伢子,今年真的不行就等明年嘛!

雷锋捧着电话说,秋生哥,明年还不晓得我们辽阳会不会征兵,我就是想今年当兵啊。部队首长十一年前就答应过我,我都等了十一年了啊!向秋生说别急别急,现在征兵工作毕竟还没有结束嘛!你的心情我理解,你不用多说庚伢子,我不理解你还有谁理解你?

事情的突然转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就像厚厚的云层忽地裂开一道细细的缝一样。“庚伢子?”这时候走过向秋生背后的一个军人忽然愣了一下,停了步子,眼睛慢慢地圆了起来。这时候他又听见向秋生对着电话说了最后一句话:“就在辽阳兵役局等着吧,庚伢子,我明天就会来辽阳,等我到了辽阳再说!”

这位军人于是赶紧问向秋生:“你刚才跟谁通话?”

向秋生立正报告说,报告关干事,我是在跟一个老乡通电话,他在辽阳兵役局帮忙打杂呢,他想当兵都想疯了。

关干事记起来了,说小向啊,那天好像听你说过,你老家是湖南望城?向秋生说没错。关干事说,十一年前,就是我们部队南下的时候解放了你们县!你哪个乡呀?向秋生说,安庆乡简家塘村。

关干事突然两眼滚圆地说,你刚才打电话讲的“庚伢子”,就是那个上台控诉地主婆的孩子?

向秋生说,是啊,就是庚伢子啊!他家惨啊,爸爸叫日本鬼子给打死了,妈妈被逼得上吊了!

关干事大惊说,就是他呀!庚伢子,那一年追着我们部队死活要当兵,十岁都不到,还跟我说,要藏在我们连队的行军锅里,让我们挑着走!

向秋生也吃惊了,说关干事那时候就在部队啊?

关干事说,哎呀哎呀,我那时候就是连队的小通信员啊,我们的吴指导员就是现在的吴团长啊!

向秋生惊得几乎双脚起跳:“吴团长?吴团长就是当年解放我们村子的吴指导员?”

关干事说,是啊,你一直不知道吧?你看,这越说就越近了!

向秋生击掌说,啊,庚伢子有希望了!关干事您帮帮庚伢子吧,他都体检了,现在被拦在外面,说是体重差两公斤,身高差六厘米。关干事,这两点该不是太大的拦路虎吧?

关干事想一想,说辽阳弓长岭矿那一片,不是戴参谋在办吗?向秋生说我可不止一遍跟他说过了嘛,戴参谋像是挺为难的。关干事问,庚伢子是小名,他现在叫什么名?向秋生说,雷锋,打雷的雷,先锋的锋。关干事马上说,这样吧,我明天跟你一起去辽阳。

这个晚上,向秋生比雷锋本人还激动,心里想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天下的事真奇妙啊,原来好几次远远见过的那个吴团长,就是十年前远远见过的那个吴指导员。庚伢子你爹娘在天有灵哪,该你当兵啊!

第二天午饭时分不到,关士祥的吉普车就拐进辽阳市兵役局的大院。向秋生蹦出车子就直冲办公楼大喊,庚伢子,庚伢子!

雷锋闻声飞出办公楼,见是秋生哥,赶紧放下手中的六个热水瓶。

庚伢子,你看谁来了?!向秋生大叫。

于是雷锋抬眼,盯着钻出吉普车的关士祥看。

关士祥见了雷锋就笑,说没有变,没有变,还是庚伢子模样,还是这顶军帽!又说,雷锋同志,我是通信员小关,关伢子!雷锋同志,你不认识了?

雷锋瞪着关士祥,愣如泥塑木雕。

关士祥走上两步,双手叉腰,仍是笑。说你呀,你这个庚伢子,你亲口跟我说,你可以钻到铁锅里,让炊事班挑着你走!

雷锋张开双臂,惊喜地扑上去,说关大哥啊!

关士祥与雷锋热烈拥抱,两人都泪水盈盈,这叫向秋生在旁也看得鼻子发酸。

雷锋说,关大哥,我还戴着吴指导员送我的这顶军帽!关士祥说,我第一眼就看见了!我告诉你啊,吴指导员现在是我们部队的团首长啊!雷锋着急地说,他答应让我参军的啊!他说只要我到了年龄,他就来接我当兵啊!关大哥,我要找他,我要马上找他!他亲口答应过我的!关干事说,不用找团长,团长正忙着抓军事训练哪,找我就行!

雷锋说,我体重差两公斤,身高差六厘米啊!

关干事点着雷锋的鼻子说,到部队之后可得给我好好吃饭长个头儿!关干事这样的胸有成竹的样子,真是叫雷锋欢喜得不得了。几分钟后,兵役局的余政委也欢喜得不得了,他就需要接兵部队的这一明确态度啊。在他兵役局这方面,事情当然可以办妥,毫无问题。

关士祥当即决定带上雷锋,立即赶往小屯体检站——找戴参谋沟通是当务之急。

戴参谋没有想到关士祥会出现在小屯。他跑出体检大厅,向下车的关干事敬个礼:“关干事,怎么跑我地段来了?嘴馋了,想找我喝两盅?”

关干事可是一脸严肃,说还好意思问我怎么来了,没事我登你三宝殿干吗?谁让你不执行吴团长指示?

“我?”戴参谋吓了一跳,“啥?我不执行吴团长指示?”

关干事拉过下车的雷锋,点着雷锋头上的旧军帽说,你知道他这顶军帽是谁送的?戴参谋显然不知道。于是关士祥重重地说,吴团长!

戴参谋一怔,说哪个吴团长,我们团的吴团长?关士祥说,还会有哪个吴团长?老戴啊,十一年前团长就表态了,只要雷锋到了年龄,就一定把他接到部队!团长那时候是连指导员,我是连队通信员,我亲耳听他说的!雷锋,你还记得怎么行军礼吗?

雷锋叭地一个立正,口喊“敬礼”,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关士祥说,看见没有,老戴,军礼,也是吴团长亲自教他的!

戴参谋吃惊地张大了嘴,合不拢。关士祥说,老戴啊老戴,我就是为了这事才赶来辽阳的!戴参谋直拍自己的脑瓜子:“嘿,嘿,这是一个什么故事啊!”后来戴参谋就点着雷锋的鼻子说,你这小雷,你咋也不早说?

向秋生为雷锋抱屈说,戴参谋啊,我都还云里雾里的,他雷锋怎么搞得清楚啊?

伍军医和他的伙伴们隔着满是冰霜的玻璃窗望着窗外的一幕,心里非常舒畅。他们一时还不知道原委,但已经明白状况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了。戴参谋这么明朗的笑容可是难得的,他这人一般不太会笑。

一种非常惊愕的表情,出现在弓长岭矿焦化厂党总支厉书记脸上。

这个电话对厉书记来说太突然了,他没有想到戴参谋会来这么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但是他马上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是的,是的。”他说,“我听明白了——雷锋同志通过再一次的体格检查,各方面条件基本合格。是的,我知道了!我们当然很高兴,只要他条件基本合格,我们就一定欢欢喜喜送他参军!支援国防建设,人人有责嘛!好,你们放心吧,我们马上提供本人档案!档案应该是在的吧,我马上通知人事股。”

厉书记刚搁下电话,忽然就听见推门进来的陈股长说,档案不在!厉书记一惊,接着又听见陈股长说,或者说是档案找不到了。厉书记顿时明白了,说依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答复他们?

陈股长说,根据征兵规定,如果没有个人档案,那就不能填政审表。只要没有单位的政审表,那就一律不得入伍!这是最硬的硬杠子,谁都违反不得。

厉书记沉吟着,背起手,在办公室兜了一个圈子。你小陈是变得越来越聪明了。他说,不过,这帖药也实在是太猛了。陈股长说,书记嫌药猛,那也容易,就把他送走。支援国防建设人人有责嘛。

不行!厉书记说,我还是要把他留下来,我舍不得他走!

陈股长说,那就只能用这一招了。厉书记说好吧好吧,那我现在就来问你这个人事股长——小陈啊,雷锋同志的档案袋你给我找来,我要看一看。

报告厉书记,陈股长毕恭毕敬说,档案找不到。

厉书记问,什么原因?

陈股长答,档案柜子里没有发现档案袋。

厉书记问怎么会这样的?这不合乎常理啊!

陈股长语气诚恳地说,事情是这样的,从化工总厂调来的工人中,雷锋同志的档案袋没有转过来。

厉书记不满意了,说那你当时没有签收过?你人事股长咋当的?

真的没有签收过,陈股长说,几十个人,一大包材料,那时候没有逐个签收。

那么,厉书记又问,化工总厂人事科对此会怎么解释?

陈股长说,他们吗?他们会说:咋回事?我们难道没有送出去雷锋的档案?但是我们的柜子里确实又找不到这份档案!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湖南望城县根本就没有转出雷锋的档案!档案还在湖南!

厉书记奇了,问,湖南送到鞍钢的档案袋,也不是一份一份签收的?

陈股长说,据我所知,也不是逐份签收的,也是一大包!这方面的管理,历来不是很仔细,所以,一说没有了,就都傻了,傻到要到什么环节上去查都不知道。

厉书记背起手,又走了一个圈子。

“就这样吧。”厉书记说,“你告诉辽阳市兵役局,雷锋同志的档案,我们弓长岭矿焦化厂的人事股没有!什么原因呢?那就是根本就没有收到过!”

厉书记心里想,怎么办呢?事情也只能这样了。

他走近陈股长,罕见地拍拍他的肩,算是表达一种感谢。陈股长站得笔直,心里激动,能得到领导如此的赞许那是不容易的,尤其是人事工作这种活儿,历来受气多于表扬。

那天雷锋连蹦带跳地奔进辽阳兵役局余政委的办公室时,余政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雷锋起先还来不及注意这一情况,他只顾自己立正,行军礼,并且像只喜鹊般喳喳喳地说,我通过体检了,表格也填了,我要谢谢余政委啊!余政委您放心,我一定当个好兵!

余政委脸上却没有笑容。雷锋说,余政委,怎么了?

“怎么说呢,问题复杂了。”余政委说,“小雷,你坐下,今天找你来,我是想查证一个问题。问题的起因是,你的个人档案找不到了。”

雷锋非常惊愕,说啥呀,我没有档案?

余政委说,这个问题非常棘手啊!入伍青年,个人档案是必不可少的。有档案,单位才可能出政审表,没有档案,这政审表就没法子出,而没有政审表,部队是不可能招收入伍的。

雷锋说,政委,我的档案应该在弓长岭矿焦化厂,这没有问题。

我就想问你,你确实知道你的档案在弓长岭吗?

“这,”雷锋说,“我不可能接触自己的档案呀!”

政委说,弓长岭方面找了好几天了,都没有找到。现在大家都在分析,档案也可能在其他单位,没转过去。

雷锋急得几乎要哭。他说,那我怎么办?那我就不能当兵了?余政委,你们要帮我找啊!

余政委告诉雷锋说,全在帮啊,谁不帮啊,接兵部队的同志这几天到处在找你的档案,都忙疯了!

关士祥知道丢档案的事非同小可,他亲自赶去了鞍钢化工总厂人事科,而人事科长在来访的关干事面前,则显出一副非常无奈的样子。这位梳着分头的人事科长说,我们接到你们征兵办公室的电话之后就马上查,都查两天了,还是没有。我们在感觉上,雷锋同志调离我们化工总厂去弓长岭的时候,档案是应该跟着去弓长岭的。

关士祥马上问有没有签收人。对方说,问题就在这儿啊,档案袋不是一份一份签收的,是打个包一起带走的五十多份。这可真是个教训!

关士祥急得不行,马上换个角度问,那么,在你科长同志的印象中,有没有见过雷锋同志的档案?

“记不得了。”人事科长说,“我只从一张登记表上的简历中看到雷锋当过拖拉机手,所以洗煤车间的白主任到我这儿来要推土机手,我就推荐他了!至于档案袋,我……实在没印象了!也许去湖南招工的同志根本就没把他的档案从南方带上来。”

雷锋档案袋找不见的消息像个爆炸性新闻传了开来。向秋生在关干事面前急得像只热锅蚂蚁,而在弓长岭矿,则更是人人传说。陈股长不管跑哪儿都被人问:“陈股长怎么回事呀,雷锋的档案袋长翅膀啦?”陈股长答得喉咙都起泡了,泡胖大海吃了,但还是没用,还得继续回答。连矿上的人事科都问了,说小陈你再找找嘛,真是化工总厂那边没转来吗?矿党委几个书记、副书记都在议论这件事呢!

弓长岭的工人兄弟开始骂人,都说有些干部不是个东西,拿着工资不办实事,好好的档案怎么说没就没了。要是粮油证没了人家还不饿死?关大山说怎么不是我的档案袋找不见呢?而易华也着急得不行,她没有一点儿“这下子可好了”的宽心情绪,而是真正为雷锋揪上了心。她每天都在想着雷锋焦急万分的情状,她打长途电话给雷锋没找到人,于是放下电话就往厉书记的办公室冲,她非要闹个明白不可。她掀开厚厚的办公室棉门帘之后,看见厉书记正默然坐在火炉子旁边。

易华快嘴快舌说,怎么回事啊,雷锋的档案怎么会不见的?

厉书记不急不慢说,小易啊,掸掸雪,坐,烤烤火!厉书记似乎料到了易华会闯进门似的。

易华瞪着眼睛问,厉书记,我的档案在不在?厉书记说在啊。

易华分析说,从湖南望城县到鞍钢,她的档案是跟着的,从鞍钢化工总厂到弓长岭矿焦化厂,她的档案也是跟着的,为什么偏偏就雷锋的档案会不见呢?

我们也找了好几天了,也焦急啊。厉书记叹口气这样说。他忽然又双眼一眯说,小易啊,雷锋这一次如果真的走不成了,继续留在弓长岭,对你来说,不也是高兴的事吗?

厉书记知道易华的心思——自打这位姑娘一个人报名来弓长岭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位姑娘的心思了。谁让他当书记呢,书记这活儿就是探人心的。

易华说我高兴不起来。她说得斩钉截铁,这样的口气叫厉书记很是奇怪。

易华说,厉书记,说心里话,我不愿意我的这位小哥哥离开弓长岭。这你应该是明白的,我一直是认他做哥哥的,他也是认我这个妹妹的,我们小老乡,关系非常好。

厉书记点头,说我明白,明白。不仅我明白,焦化厂上上下下都明白。厉书记心里想,十有八九比哥哥妹妹还深一层呢,这我也明白。

易华说,但是我想得更多的是,雷锋他本人的心情。他是孤儿,受了旧社会太多的折磨,他一心想参加解放军,因为解放军解救了他。他当兵的念头埋在心里十一年了,他这一次如果因为体重的问题,因为档案袋找不到的问题,最终不能入伍,这对他的打击是非常大的。作为他的妹妹,我能体会他的那种心情。所以前天我一听见这个消息就哭了,我很为他难受,很为他急。

厉书记听了这话,脸色黯然,好一会儿才缓缓说,这事发生了,不该啊!但是发生了也就发生了,咋办呢?束手无策啊,我也急啊。我打算去辽阳看望一下雷锋,安慰安慰他。

易华说厉书记你一定要好好安慰他,你要告诉他档案肯定会找到的,不会独缺了他一份的。易华说这话的时候泪水已经从眼眶里冒出来了。

厉书记想,也真邪了门了,姑娘还巴望小伙子走呢。这可费琢磨呢。

在辽阳南林子的新兵集结点上,换上了新军装的小伙子每天蹦蹦跳跳兴高采烈,把一只简易篮球架投得砰砰响。乔大山个子高,篮板球总是他跳起来抢到,投球却总是不中。然而愁眉不展的只有雷锋,他也是唯一没有领到新军装的人。向秋生告诉他望城县团山湖农场的孟场长也接到接兵部队的询问电话了,经查问,他那里也找不到。“雷正兴档案袋”是见过的,招工的东北同志翻阅过两次,应该是送出了。问题在于,也没有逐份签办手续,环节上有误,责任分不清了。听着这消息,雷锋的愁眉更加锁紧了。

厉书记专程赶来辽阳南林子,随身带了一条从弓长岭大山里打到的狍子腿,让雷锋以及辽阳新兵们打了一次牙祭。但是厉书记的慷慨、关切和安慰还是没能减轻雷锋心中的愁闷。

在冬日的阳光下,厉书记蹲在操场东头的树下,一次又一次安慰他心爱的生产标兵。而在操场的另一头,那棵披挂着白雪的枞树下,面色凝重的余政委与戴参谋、关干事也蹲在一起,一遍又一遍研究这个棘手的问题。余政委再三说,这个坎子实在绕不过啊,缺少个人原始档案,焦化厂就不能出具政审表,这是他们厉书记再三说的。这也对,这是原则。但是,没有政审表,那就撞墙,不能送部队,这也是铁的规定。

戴参谋同意这个看法,说征兵有两条硬杠子,一是年龄问题,差一天都不行。二是政审表,盖章不完全的,坚决不能征。

关士祥一直沉默不语,后来忽然提议,让望城县补一份原始档案怎么样?

戴参谋说,这怎么来得及?过两天就集中出发去部队了!再说,人家肯吗?补档案也不是小事,要多少地方领导批准啊,也不能为一个新兵大家都这么耗着啊!

雷锋本人其实也一直在动补档案的念头。望城张书记是最了解他的,只要情况说透了,张书记一定会批准的。于是他就对正在安慰他的厉书记说,让我回一趟望城行不行?我请望城的张书记给我补一份档案,他会很快的。

你本人怎么能办这样的事呢?厉书记摇头说,雷锋啊,我还是这句话,当兵虽然好,拿起钢枪保卫祖国很光荣,可是不当兵,在后方炼焦炼铁,也是一样的建设社会主义呀!你是我们的标兵、红旗手,你在弓长岭也可以干得很欢啊,也可以大踏步地前进啊!

雷锋说,对不起,厉书记,你等一下。说完他就霍地站起来,往远处另一棵大树下蹲着的几个人直奔过去。

“余政委!戴参谋!关干事!”他奔到这些戴领章帽徽章的军人面前大声说,“我能不能自己去一趟望城县?望城都知道我的家世,他们能为我重建一份档案!”

余政委说,小雷啊,这建议你提了就提了,让我们研究吧,好不好?这会儿,我们在研究这问题呢!

雷锋含泪说了一句“对不起”,就转身走了。

关士祥盯着雷锋的背影,心里老大不忍,说真是该死,活人还能让一泡尿憋死?雷锋苦大仇深,谁不知道?解放他家乡那会儿,我亲眼看到他上台控诉恶霸地主,他当场都哭晕过去了。他政治上不行,谁行?

戴参谋说,老关啊,你的证言我当然相信,可是你的证言代替不了地方政府的一系列章子啊!

关士祥激动地站起来,走了几步。

他说,老戴,活人真的能让尿憋死?你信这个?戴参谋说,我也没这么说嘛。关士祥说,你看我要不要跟吴团长直接汇报?戴参谋说,汇报什么?关士祥说,那天斗恶霸地主的时候,吴团长也是坐在台上的呀,他对雷锋家庭的悲惨情况是一清二楚的啊。我想请他说句话!

戴参谋想一想,说,也好。

余政委也认为好,他说这是一条路子,试试吧,或许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驻扎在辽宁营口的工程兵十团机关,电话铃响个不停。吴团长刚答应一处工地的临时支援请求,搁下电话,铃声又急剧地响了起来。

这个电话却是谈“庚伢子”问题的,这三个字让吴团长眉毛突地一跳。

“庚伢子?十一年前?我送给他一顶军帽?对,对,记起来了!哈,这孩子,我还教他行军礼呢!这孩子在哪儿?什么,招新兵通过了?那好啊!我要这个兵,我当然要这个兵!我十一年之前就给他承诺了嘛,他一直是当兵心切嘛!什么?有问题?政审表没有?”

吴团长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笑容消失了。

关士祥在电话里说,团长,兵役局方面确实也很为难,提供不了盖章齐全的政审表,他们很难向我们输送新兵!现在小雷很苦恼,就他一个还没领到新军装。他就在新兵集结点,每天跟着队伍。当然啦,每天都掉眼泪!他在望城县就是抗洪模范、优秀共青团员,在鞍钢是推土机手,月月都是标兵,在弓长岭焦化厂被评上了红旗手,是青年的榜样!

吴团长截断对方,问,这些情况都是清楚的?

关士祥说清楚的,我们调查过。

吴团长沉吟了一下,态度坚决起来:“这样吧!这个好孩子我们要了!你们口头征询兵役局同志意见和本单位意见,如果他们都同意的话,我们部队就先接收,由我们部队出面进行政审。万一出现什么情况,由我们跟兵役局会商处理!”

部队政审?有这个办法?这方案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只有团长才有魄力提出这样的特殊方案。关士祥说,太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吴团长问庚伢子在你那里吗?又说,如果兵役局对我们部队的这个决定不提异议的话,你就叫一下庚伢子,我跟他通个话!

兵役局当然没有异议,余政委一听这方案,长嘘一口气。关士祥紧接着又找到厉书记,问,如果不涉及出具政审表这个具体问题,你们本单位对雷锋同志的入伍还有其他意见吗?

厉书记马上说,没有,我们厂党总支对小雷应征入伍一向是支持的,保家卫国是好事啊!

于是雷锋在关士祥的引领下,直接奔到值班室,与吴团长通上了电话。他一开口就哭出声来,说吴指导员,吴团长,我是雷锋,就是庚伢子。你还记得我庚伢子吗?

吴团长在电话里说,雷锋同志,我祝贺你光荣地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员!

雷锋呜咽着说,吴团长,我的档案不见了,现在还在找。

吴团长又说了一遍,雷锋同志,我要祝贺你,你已经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光荣的战士了!

雷锋手持电话听筒,愣了,好半天才突然明白过来,说,我被批准了?谢谢吴指导员!谢谢吴团长!我……真的当上兵了!我参加解放军了!吴团长,我太高兴了!

搁下电话以后,雷锋转身,一下子就愣住了,只见戴参谋和向秋生走进值班室,而向秋生的双手捧着一叠崭新的棉军衣裤和一顶棉军帽。

这一天,在黄昏的旷野上,雷锋挥舞着双手奔跑了好大一圈儿。他觉得身上有一股力量要找个突破口迸发出来,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奔跑。他跑过一连串积雪的灌木丛,又跑上一个土坡。他身上穿着没有缀上领章和帽徽的崭新的棉军装。

他边跑边尖声喊,彭大叔,我当上解放军啦!……张书记,我当上解放军啦!……健姐,我当上解放军啦!……王姐,我当上解放军啦!……小易,我当上解放军啦!……爸爸妈妈、哥哥弟弟,我当上中国人民解放军啦!!

然后他哭出声来。他蹲下来,呜呜呜哭,说,妈妈,你活着多好啊,你摸摸我的军装啊!妈妈啊,呜呜呜……

一刻钟以后,他揩净了泪,又奔上了一个高坡。他脸上红光闪闪,这是冬日太阳的余晖,也是他身上血液燃烧的反光。

庚伢子当兵的消息使得望城简家塘村民奔走相告。彭乡长专门来慰问了一趟军属,给六叔公带了一袋米和一坛油。六叔公眉开眼笑说,这伢子从小跟着我唱《木兰从军》,想的就是当兵啊!

望城县机关也迅速传遍了雷正兴入伍的喜讯。张书记对毕主任说,我很感慨啊,小雷这一次当兵,部队方面作了很大的努力,原因是他的档案一时找不到了,最后,部队下了决心,作出了先入伍再政审的决定。这可是部队有眼光啊!

而在团山湖农场,是王佩琴告诉孟场长的消息:“孟场长,雷弟去的部队是沈阳军区的工程兵第十团!”

孟场长放下饭碗说,哎哟,档案丢失这件事总算过去了,我的心也放下了。不然,就好像是我梗着似的。

王佩琴又说,孟伯伯你说巧不巧啊,雷锋他们团的那个团长,当年就在解放我们望城的那支部队里,后来才调工程兵去的!送给雷弟的那顶军帽,就是那个团长戴的!

对这件事,孟场长也啧啧称奇,连说缘分啊缘分。

而在弓长岭铁矿焦化厂,厉书记却没有孟场长这样的好心情。

厉书记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叫来人事股长说,小陈啊,雷锋已经在部队的新兵集训营开始训练了,还给我来了一封信,说是感谢我的培养。

陈股长不作声。

厉书记叹口气说,这叫我心里不好受啊。于是陈股长附和着说,我心里也有点儿难受。厉书记说,这样吧,一个月之内,你专门走一趟营口,把雷锋的档案送到部队去,对他们说档案找到了,这件事是我们焦化厂的失职,当然主要是我书记的失职。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要向部队道歉。我们不能让雷锋同志受到任何影响。

厉书记说到这里眼眶红了。陈股长马上说,这样做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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