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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都走了,光剩个妈妈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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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去!”雷一嫂一听谭家两字就紧张,“有狗!你忘了你的腿怎么被狗咬出血来的吗?……哦,哦,哦,小金满别哭,家里还有半碗米汤给你吃啊!……”

妈!秋生哥说了,他家里今天有米烧饭呢,我向九斤大妈要点儿饭。

“别去!”雷一嫂依旧很坚决,“他家也是三天没米下锅了,我们不能让人家为难!庚伢子,锅里有野菜汤,你盛一碗,给妈也盛一碗。”

话还没落地,九斤大妈就进了门。九斤大妈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

雷一嫂,她说,邻帮邻,一家亲,有啥为难的啊?秋生刚才回来说,你家又喝了三天野菜汤了,那怎么得了啊,你雷一嫂的奶水哪里来啊?!快,吃下一碗米饭去,长点儿奶!

雷一嫂说,你也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啊!你家秋生瘦得脸黑,我看了心里也不忍啊!“庚伢子,快把碗端回九斤大妈家去!”

不,庚伢子说,妈吃!

母亲沉脸说,听话!

庚伢子接过碗,硬是放在柜子上,说,不,妈吃!

有一小团饭粒掉地上了,庚伢子赶紧俯下身去,细心地捡起来。

庚伢子走到门外,吹吹手心,然后把一粒粒饭放在嘴巴里嚼。

他坐在门槛上,在黄昏的冷风里,细细地嚼着饭粒儿,嚼得很香。他甚至闭上眼睛嚼,享受着大米的醇味。

秋生走过来,说,给!

“饭!”庚伢子眼睛发亮,真是一个饭团。

秋生说,晓得你好几天没碰白米饭了!

我们家没有田了,一亩也没了。

你吃下去。

庚伢子站起来说,不,我给妈吃,我妈没奶水,我弟弟整天哭。

你吃下去!我是悄悄省下来给你吃的!

“那我吃一口。”庚伢子小小地咬了十几粒米饭,细细嚼,“真香啊!”

秋生看庚伢子这样的馋相,心里老大不忍,表示说以后他要经常从他舅妈的灶锅里抓出饭团来给庚伢子。

庚伢子进门,把饭团塞给了母亲,他一定要母亲吃下去。母亲没有奶水叫庚伢子很揪心,他真的怕弟弟跟着哥哥走了。所以他经常摸着小金满的瘦如豆芽的小手,喃喃说话:“弟弟,你可不能死啊!我们的哥哥已经死了,你要是活不成,妈妈可就太伤心了!我也太伤心了!”

小金满这时候常常不再哭喊。

庚伢子会继续说,小金满,你是听懂我的话了吧?小金满,我们家里穷,没有田,没有米饭吃,可是妈妈很喜欢你,我也是很喜欢你。你可要记住啊,我们喝野菜汤也要活下去。妈妈说你得了伤寒,可是你一定要好起来,等你长大了,我们就一起玩儿!我们一起捡柴火,我们一起去讨饭,我们要避开大狗,我们会讨到许多许多的饭,我们吃了就不饿了!谁家的田不种了,我们再去租,我们一起拉犁、插秧,到秋天就把稻子割下来,打出米粒来,这样我们就有米煮饭吃了!弟弟,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小金满眼睛滚圆,浑身火烫,一动不动。

庚伢子好几次跟母亲说,弟弟的病会好的,弟弟都听懂了我的话了。母亲这时候就很欣慰地说,庚伢子也会安慰我了。后来又说,九斤大妈送来治伤寒的草药了,九斤大妈说了,观音菩萨会保佑我们小金满的!

可是这一天深夜,鸡还没叫第一遍,庚伢子就被大床上传来的一声惊叫吓醒了——大叫“皇天”的正是他的母亲。

“皇天啊!!”张圆满紧紧怀搂小金满,失声痛哭,“金满啊!我的三伢子!我的小金满!!”

庚伢子跳起来。他在母亲怀里摸到了渐渐发硬的弟弟的躯干,那躯干细得像一根黑色的柴火。

母亲捧着小儿子的尸体,一连声惨呼,他还是饿死了啊!菩萨你不开眼啊!我的小金满你这么没福啊!皇天啊,天爷啊,你太狠心了呀!!

九斤大妈冲进房门,紧紧抱住雷一嫂颤抖的肩膀,大声说雷一嫂你别号了,女人本来就是苦命的,不然还叫什么女人啊!就比如我,丈夫跟我圆房才三天就死了,女人就那么惨啊。

庚伢子走出门口,就被满肩雪花的秋生抱住了。秋生说你也别掉眼泪了,你没了哥哥没了弟弟,我就是你兄弟。听了这话庚伢子就号啕大哭起来,哭声在初冬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凄凉。

村后山坡上,在“雷明亮之墓”“雷正德之墓”的旁边,又新竖起一个小坟头,一块写有“雷金满之墓”的墓碑竖了起来。说是墓碑,其实也就是刨了半边的一根树干,还是请出谭家的保姆冯嫂出来帮着写了几个字。整个村子的人除了谭家大院里的人识字之外,老老少少没一个识得字的。

雷明义扔下铁锹,叹口大气。

雷一嫂搂着庚伢子,扫视三块墓碑。她没有再哭,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

庚伢子看看大家,看看他的六叔公、六叔奶奶、三叔和三婶、九斤大妈、彭茂林大叔、秋生哥,还有一些邻居。大家都站得那么沉默,不出一声。

北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阵阵啸声。一杆白幡被吹得一直弯着腰,像是随时要折断。

“弟弟啊!”庚伢子终于哭出声来,他的哭声很尖细。

才哭了两下,就听得有人说“莫哭莫哭”,还有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庚伢子抬头一看,原来是谭家的金管家来了。

穿着一身皮袍的金有德走到墓前,看看大家,然后双手抱拳,分别向三穴墓拱了三次手,说:“人无福寿,乃不幸之事,理应悼思!”

没有一个人作声,大家都知道这人不是好东西。庚伢子抹干眼泪,警惕地盯着金管家。

金有德看看大家,说,人已归西,就顾不上活着的人了。活着的人如何是好呢?那就是要自己照料好自己。雷一嫂啊,金某人的话对不对?照料二字,作何言呢?能有一口热饭吃,能有一身暖衣穿,这是最起码的吧?不伺候好吃穿二字,如何对得起自己,又如何叫亡人安心?

彭茂林鼻子哼一声,对金管家说,说下去,说下去!

管家笑笑,也不动气,说,你看,茂林兄弟已经听出金某人有弦外之音了!好,好,金某人说下去。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老爷那个在长沙读书的女儿,今年秋天要出阁嫁人,因此呢,需备嫁妆了,嫁妆里呢,要绣一件嫁衣,要绣一对枕巾、枕套,这都是细活儿。这细活儿,只怕只有雷一嫂能做得了。方圆几十里地,谁不晓得雷一嫂的刺绣那是最精细漂亮的!

彭茂林凑近金管家耳边说,你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金管家说你茂林兄弟怎么狗咬吕洞宾呢?我金某人也是看着这三个坟头不忍心才这么出主意嘛。然后金有德就走到一直不吭声的雷一嫂跟前,语气更加诚恳地说,雷一嫂啊,谭家大院没别的好,大鱼大肉白米饭,那是三餐皆有的。老爷心地好,对主人,对用人,都是一个样,老爷吃肉,全院子的人都吃肉!真的,两个月住下来,保准雷一嫂白白胖胖天仙一个了!

九斤大妈说,她还有儿子,她不能离了儿子!

一起走啊!带上儿子啊!那还不容易?金管家答得很干脆。

庚伢子大叫,我不去,狗咬我!

金管家说,你是大院里头的人了,狗还咬你?大黄、二黄只会对你摇尾巴呢!二黄的心地跟我家老爷一样好,也是不记仇的。雷一嫂啊,良机难得,多少人想进谭家大院做生活走不进啊。要不是我家老爷发话,说可以请巧手雷一嫂进大院,我金某人怎么会冒着这么大的风上坟地来见雷一嫂?

说到这儿,金管家又冲着雷明亮的坟墓拱拱手说,明亮大兄弟啊,都听见了吧?可安心了吧?你家媳妇和儿子都进大院咬猪肉吃白米了,你怎么也想不到吧?!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大家都看着雷一嫂,而雷一嫂说我不去!

“你傻了?”金管家大惊小怪,“你就拿这西北风喂你的庚伢子?”

彭茂林瞪眼说,雷一嫂说了不去就不去,管家先生你别喜鹊翻筋斗显露你那只花屁股了!

彭茂林,你搅啥子局?天大的好事儿,你敢误人家雷一嫂?金管家显然是恼了。恼了一会儿,又和颜悦色地朝向雷一嫂说,雷一嫂啊,天大的主意自己拿,旁人皆是风凉话。你呢,也不用今日回答我,想个十天半月吧,反正事情也不急。如果你在外头吃穿不愁,懒得绣龙描凤,那你完全可以当我今日之言放屁,睬也别睬,嗅也别嗅;要是你想着庚伢子可怜,想给他吃米吃肉,那你就来找金某人,一句话的事情!

说完,金管家背着双手,扬长而去。

“妈妈,”庚伢子往母亲怀里钻,“我们不去,我怕!”

彭茂林冲着金管家背影喊,你别话说得好听,谁知道你闷葫芦里卖么子药!人家雷一嫂可不上你的当!

金有德在马尾松下站住了,恼羞成怒,从棉袍里抽出手,指着彭茂林大骂:“你彭胡子捣么子乱?老爷早就在怀疑你是共产党!”

彭茂林一点儿也不示弱,大声喊:“你给我听着,我不是共产党,可是共产党离这儿不远了,快来了,你该让谭家老爷少爷摸摸自己的尾巴是不是兔子尾巴了!”

庚伢子听着共产党这个词儿耳熟,以前听妈妈也讲起过,说爸爸当梭镖队长就是共产党要他当的。共产党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力量很大。他曾经问妈妈,共产党力气大还是菩萨力气大,妈妈答不上来,后来说差不多大。又说共产党到别的地方去了,很远很远,不会来了,所以老爷又抖威风了,穷人又受苦了。

这一次听见金管家说彭大叔是共产党,庚伢子可就上了心了。

当天晚上,彭茂林要出村,刚走上石桥,便被追上来的庚伢子截住了。月亮很冷,庚伢子的脚步声很响。彭茂林回身说,庚伢子你干啥呀?我有急事呢。

庚伢子硬是缠上了彭大叔,要问清楚一个问题。“彭大叔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呀?”他拉着彭大叔的手说,他的手冰凉冰凉,“共产党啥时候来呀?”

“庚伢子,你还小,不懂。”彭茂林蹲下来,把他的小手紧紧捂在自己的破棉袄里头,“你看,你棉鞋都烂了,脚指头都露外头了!”

我七岁了,啥都懂了!我妈告诉过我,我爸爸的梭镖,就是共产党给的!

庚伢子,说实话,我也在盼望共产党的队伍早点儿打过来!

你不是说共产党不远了吗?

不远了,可是,也不近。现在地主老财的势力还不小,共产党要一块一块地吃掉他们!但是我告诉你,共产党会来的,我要是再见到他们,一定要他们早点儿来,快到我们简家塘来,帮穷人说话,给穷人饭吃!

叫他们先到我家来!

晓得了!一定!庚伢子,我要连夜赶去长沙城呢,我有要紧事!

庚伢子再三问他是不是就去跟共产党见面,彭大叔就是不肯说。庚伢子后来问妈妈,共产党真的就要来了吗?妈妈说不晓得,实在不晓得,只晓得现在苦日子没个头儿。又说庚伢子,你妈妈真的没本事给你吃白米饭啊,妈妈实在亏欠你啊!

庚伢子说我可不想吃白米饭,野菜汤可香呢。话刚说完妈妈的眼泪就滚下来了。

半个多月之后,一个来自谭家大院的女人来到雷一嫂家。上次就是这个识字的女人为小金满书写墓碑的。

“雷一嫂啊,”冯嫂坐上雷一嫂的卧床,亲亲热热地搂着雷一嫂说,“你不肯进谭家做刺绣,我不奇怪,晓得你担心啥。其实,想穿了,也没啥子啊!无非是谭七少爷看着你顺眼。你呢,在做刺绣的日脚里,陪他睡几觉,想穿了这又算啥子啊!谭七少爷高兴了,不仅你雷一嫂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就连庚伢子也是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是管家先生叫你来说的吧?”

“是啊,”冯嫂说,“是管家叫我来说的。不过,这也是我自己的意思啊!我就是这样啊,我以前一个穷丫头,无非是顺了老爷的意思,结果呢?现在过的都是舒心日子啊!先前,我没有一件衣服不打补丁的,这几年,你看,虽然外头还是蓝花布衣,里头穿的可都是绸缎呢!老爷赏的呢!”

说着,冯嫂掀开自己的外衣,又撩开内衣。

你看,你看,冯嫂笑嘻嘻说,都是长沙绸布庄买的呢!

但是,冯嫂露出的皮肉上,却叫人明显地看见了一条条青紫色的伤痕。雷一嫂看见了,吓一跳:“打的?”

冯嫂看着自己皮肉上的条条伤痕,也愣了。

“打的?”雷一嫂再问。

冯嫂突然鼻子一酸,眼泪簌簌地就下来了。

“怎么了,冯嫂?”雷一嫂说,“别伤心,上回你帮我写小金满的碑,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冯嫂突然抓住雷一嫂的手,哭着说,谭四滚子不是个人啊,谭七少爷也不是个人啊,他们父子两个都是畜生啊,不把女人当人看,就知道往死里整人啊!雷一嫂,你不能进谭家,进去没有你好日子过啊!

事先要是知道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就站着阴险的金管家,这番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话,冯嫂是咬破嘴唇也不会说的。

雷一嫂拍拍冯嫂的肩,冯嫂就渐渐安静下来。简家塘的人没少议论过冯嫂。这个李家村的女人山歌唱得好,自从进谭家当用人之后,一直过着伸不直腰的日子,她的男人后来据说也是得了莫名其妙的暴病死了。也有说是被毒死的,谁也搞不明白。

这时候冯嫂边揩眼泪边说,雷一嫂啊,谭家是一个火坑,女人不能进去啊!就是饿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别像我一样,犯傻啊,不像个女人的样子啊!

雷一嫂说,我呢,也晓得谭七少爷不是个人,我一直怕上谭家的门,就因为谭家父子不像人样!可是想想家里没米下锅,庚伢子天天喝野菜汤,嚼糠,我心里煎啊,整夜整夜睡不着啊。你想想,我们雷家就他一条根了,要是他也丢了小命,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明亮哥啊!

“女人受苦,就受在一个穷字里啊!”冯嫂抽噎着说。

雷一嫂说,我还这样想,就是进谭家的门,又怕啥子?谭七少爷想欺负我,我也可以叫,可以喊啊。谭家这么多帮工这么多用人在做活儿,他也要顾忌啊!实在躲不过去,我就在身上藏半个碗片。就这碗片,你看,我都准备好了。谭七少爷若是逞强,我就用这碗片划自己的脸!

冯嫂吓一跳:“哎哟!”

脸破相了,见了满脸的血,他还不害怕?还敢逞强?

屋内的这些话,断断续续地都入了金有德的耳朵,半个钟头后,也就入了谭七少爷的耳朵。

谭七少爷听到碗片之说,嘿嘿笑了,说这女人也太自作聪明了,碗食是男人端给女人的,女人只是洗碗的,碗能帮女人么?而听到冯嫂的那些话,他就不笑了。

“她活得不耐烦了!做掉她!”他这样说。

金管家说:“做掉?”

“还能留着?当年我们留了她老公没有?”

金管家忙说:“有数,有数!”

眼看庚伢子一天比一天消瘦,张圆满心里煎熬得厉害,她把那片尖利的碗片摆弄来摆弄去,心里头两个小人儿一直在嘁嘁喳喳打架:“去,不去;去,不去。”

她找九斤大妈,九斤大妈想半天,说:“转骰子吧。”于是九斤大妈就转,转完了,九斤大妈看一看,说:“去,可以去得!只是,事事留意,步步小心。”

张圆满说:“我碗片准备好了,谁敢欺侮人,我就破相流血给他看!”

九斤大妈取过碗片看一看,说光是碗片不够,我再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破木橱里取出一根布裤带,接着又取出一根,说这是两根裤带,进谭家大院之前你系上!这会儿我再给你念几句咒语,保证这裤带除了你自己,谁都解不得!

九斤大妈平伸双手,将两根裤带举在太上老君画像前,闭眼,口中念念有词。后来她说,她不光请了老君,还请了八仙,铁拐李、张果老、何仙姑他们,都答应帮忙的。这么说了之后,张圆满就放下了半颗心。

半夜了,雷一嫂和儿子都睡不着。月光照着他们的脸,两张脸都白得发惨。儿子说怕。母亲说,好儿子,妈也是不愿意进谭家的门,谭家人凶,狗也凶,可是妈想着庚伢子皮包骨头的,这么瘦,这么饿,妈心里不是味啊!

妈,我不是说过嘛,我能吃野菜过日子。我每天都能背两捆柴了。

好儿子,你很硬气,有骨气,妈妈高兴。你爸爸在世的时候,总是说,我们人穷,志不能穷!庚伢子这么有骨气,妈妈看着高兴!

妈妈,我们不去行不行呀?

当然可以不去,可是妈妈想,他们家要请人刺绣,妈妈不去,人家也会去。我们望城这一带,会刺绣的有不少好手呀。庚伢子,你妈妈是刺绣的好手,妈妈也愿意挣工钱啊。到了谭家,妈妈能拿到工钱,在谭家又能吃到白米饭,吃到肉,这样庚伢子就饿不着了,妈妈也饿不着了。妈妈想着这也是一个好差事,所以妈妈还是想去一趟。

儿子明白了,说,妈,你还是为了我。

妈妈不为你,还为谁呢?你爸爸、你哥、你弟,都走了,妈就跟你过日子了!往后,我们雷家,就指望你了啊!

庚伢子盯着窗外的月亮,好半天,说,妈妈,那我们就去吧!我不再说害怕了!

九斤大妈是六叔奶奶告诉她之后,才晓得雷一嫂已经带着庚伢子进谭家大院了,她从地里回到家就站在太上老君神像前,眼泪汪汪。她说,老君啊,其实我心里明白啊,没有一条裤带是系得住穷人的裤子的啊,我当年在谭家帮佣,也是被谭四滚子这老家伙欺侮了一回啊!我实在是看雷一嫂没饭吃活不下去了,才壮壮她的胆啊!……

秋生蹦进门,疑疑惑惑问,舅妈,你是不是又在骗人了?

“没有,没有。”九斤大妈慌忙说,“我是真心为雷一嫂,为庚伢子啊!也许他们啥事也没有,这两个月他们能吃得白白胖胖啊!”

九斤大妈心里头,确实也就是这么祈愿的。

庚伢子进了谭家大院一直过了十天才略略安下心来,因为那条断腿的二黄见了他好像收敛了一点凶光,甚至有时候还对他摇摇尾巴。喜宝友好地对庚伢子说它认识你了,但是庚伢子见了狗仍旧绕着走。

老猪倌说庚伢子你才来十天脸色就不发青了,说你跟妈在绣房吃饭顿顿有腊肉是不是?庚伢子说不是顿顿有腊肉,有时候是螺蛳,有时候是黄蚬,但是白米饭是可以顿顿吃两碗的,辣咸菜也很好吃。庚伢子每天帮老猪倌铡猪草,手脚勤快,老猪倌很喜欢他。但是这一天老猪倌脸上从早到晚不见笑容,庚伢子问他出么子事了,老猪倌说冯嫂走了。

走了是么子意思?庚伢子其实心里明白,走了就是死了。

老猪倌不回答,只是向柴房方向努努嘴巴。后来庚伢子就壮起胆子到柴房门口看了看,果然看见了女尸。冯嫂的两只脚露在裤管外头,原先她的脚很白的,现在看过去发黑。

一个家丁走过来很凶地说,看么子看?庚伢子说,冯嫂昨天还好好的,还给我一个鸡蛋吃呢。家丁说是得暴病死的,说你赶快给老子走开!

庚伢子后来追问老猪倌,冯嫂究竟得了么子暴病?老猪倌没好气地说细伢子莫问了,问个啥啊!再后来庚伢子到绣房陪着妈妈吃饭的时候,又问妈妈,说晓得不晓得冯嫂得暴病死了?

雷一嫂吓一跳,停了筷子。她忽然觉得被鱼骨头卡了喉,干呕起来。

“妈妈你怎么了?”庚伢子急忙放下筷子,为妈妈敲背。

“鱼骨头卡了!”雷一嫂回过神来,“没事了。”

庚伢子放心了。

庚伢子,我们进谭家已经十来天了,你觉得好吗?母亲这样问儿子。

“好!”儿子说,“白米饭能吃饱,有时候还有肉吃,还有鱼吃。狗也认识我了。我每天喂猪,铡猪草,妈你看我手臂,我手臂都长粗了!”

想回家吗?

儿子指着绣台上那件正在绣的五彩嫁衣说,等妈妈绣好了,我就跟妈妈回家。

是啊,这里有这里的好,不过,家里有家里的好。

庚伢子有些奇怪,问,妈妈,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母亲不言语,低头扒饭。这时候门就推开了,金管家笑嘻嘻走进来。

“雷一嫂,吃得好吗?”金管家说,“今天这条白鲢,是七少爷特地吩咐加的。”

雷一嫂还没有回答,庚伢子就说:“好吃!”

金管家说,嫁衣上的凤凰是不是用的七彩丝线啊?

雷一嫂说是的。金管家说,小姐从长沙赶回来了,说要亲自看一看你绣的活儿!

雷一嫂一怔。金管家说,你带上嫁衣,我带你去她闺房。

这会儿?

就这会儿。小姐等着,像是不放心呢!她就看一看,很快的。

雷一嫂在小心地折叠起绣了一半的彩色嫁衣时,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儿,以不为人注意的方式,将犀利的碗片藏掖在自己怀间。

笑眯眯的金管家带着雷一嫂穿过长廊。几个站得笔挺的家丁向金管家鞠躬,并且都以异样的目光盯着雷一嫂。雷一嫂看在眼里,心里发紧。这时候她没有发现临花园的一间屋子的窗子被推开了,窗口探出了谭七少奶奶的脸。

谭七少奶奶的心跟雷一嫂一样,也经常打鼓。

雷一嫂绕到花园后面,她跨进的房间似乎并不是小姐的闺房,而是一间客房,金漆屏风上描着凤凰和梅花鹿,屋角的茶几上还燃着一支檀香。

“请进,小姐马上来。”金管家对雷一嫂打了个殷勤的手势。

在金管家拉上门之后,雷一嫂便疑惑着往里面走。刚绕过屏风,忽然就有一只手迎面扑来,捂住了她的嘴。她挣扎中听见了谭七少爷的笑嘻嘻的声音:“别喊,别喊!这一等就是好几年呀!”

雷一嫂拼命挣扎,她的尖利的碗片刚从怀间取出,便被早有准备的谭七少爷一把夺过,扔到了屏风外面。

叮当一声,碗片在地上四分五裂。

谭七少奶奶发疯一样跑进房间的时候,她丈夫正提着裤子想往窗外跳。

“你干这种缺德事啊!不要脸的货啊!”她一把将丈夫从窗台上扯落在地。丈夫挣扎说:“哎哎哎!我跟她没啥啊!我是看看绣衣有没有绣好啊!”

“死鬼!快叫雷一嫂走,快叫她走!”谭七少奶奶在地上打滚。

“她走啥啊?她衣服没绣好,时辰不到她怎么走啊?”

刚说到这里,谭七少爷忽然“啊呀”惨叫一声,原来他的屁股被发怒的儿子喜宝张嘴猛咬了一口。小脸涨得通红的喜宝是什么时候冲进来的,谭七少爷根本就不知道。

“啊,啊!小畜生你咬我!”谭七少爷摸摸屁股,竟然摸到了血。

喜宝发疯一样地蹦跳:“叫女人走!叫女人走!”

谭七少爷要打儿子,却又被冲进门的金管家好说歹说地拉开。

胖胖的谭四滚子出现了,手杖戳地说有辱门风,有辱门风!谭家老太却一把拉走丈夫,说,儿子的事,你管啥哟!

谭七少奶奶在地上打滚儿,喊个不停:“怎么这么不争气啊!丢死人啦!这姓谭的人家怎么熬得下去啊!”

雷一嫂被赶出了谭家,据说原因是刺绣手艺不精,一件绣衣给绣坏了。九斤大妈不相信这个理由,逼问呜呜哭泣的雷一嫂,雷一嫂啥也不说。九斤大妈问到碗片的事,雷一嫂也只是哭。九斤大妈心里明白八九分了,搂雷一嫂半天,又轻轻拍她的肩,说了许多“女人就是苦命”之类的安慰话。

秋生问庚伢子,你怎么不在谭家喂猪吃肉了?庚伢子说,妈妈不做了我当然跟妈妈回家呀。秋生问猪肉好吃不好吃,庚伢子说真好吃,又问秋生为啥谭家又吃鱼又吃肉,我们穷人尽吃米糠、野菜呢?

秋生说我也不晓得,又说这种问话只有彭大叔能回答,他听彭大叔说过类似的话。

彭大叔是第三天来探望雷一嫂的,他听说回家的雷一嫂老是哭,心里不放心。彭大叔问庚伢子:“庚伢子,你妈挨打了吗?受了谁的欺侮,你晓得吗?”

庚伢子摇头。

彭大叔说不管是受谁欺侮,都是地主老财欠穷人的债!我们要记住这一笔笔仇恨,算账的一天总会来的!

庚伢子问彭大叔,是不是共产党要来救我们?彭大叔说,庚伢子,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冤有头,债有主,算账的一天不远了!

秋生后来对庚伢子说:“我看彭大叔就是共产党,他老跑长沙城,他家里有枪也说不定呢!”

谭家的孙子喜宝突然杀了狗。

他八岁了,肚子里都是主意。他是假传爷爷的话杀狗的,他一本正经地对家丁说:“都宰了!”

家丁们都吓一跳。喜宝说:“都宰了!马上宰!望城县出狗瘟了晓得不晓得?我爷爷我爸吩咐的!听见没有?赶快宰了,送厨房,大家吃狗肉!”

家丁不敢怠慢,马上用竹管穿了铁丝,套一只狗勒一只狗。晚餐时分厨房端往大膳厅的大瓷花汤盆里,飘出阵阵奇香。谭七少爷坐下不久就愣了,他从喷香的肉碗中抽回筷子:“狗肉?我们家的狗?全宰了?”

管家感到奇怪,说七少爷,不是您吩咐的吗?

他刚说到这里,喜宝就偷偷从餐桌边起身,溜出膳厅。

谭七少爷马上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站起身就冲出膳厅。他立马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两手叉腰的喜宝,看起来喜宝是早有准备了。

父亲怒吼:“你小子做的好事!”儿子冲天大叫:“我们家以后别养狗了!我就是狗,我就是狗!我咬人,我咬人屁股!!”

谭七少爷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倒抽一口凉气:“哎呀呀,我儿子怕是疯了!谭七少奶奶冲出膳厅,咬牙切齿说:儿子要是疯了,也是你造的孽!”

喜宝说,我是狗!我是大黄,我是二黄!

母亲说,别闹,喜宝!妈妈晓得你心里不舒畅。

喜宝干脆躺在地上乱扑腾,一顿大号,号得父亲和祖父终于没有做成规矩。事后谭七少奶奶夸了儿子,说是你教训你老子了,你妈往后有指靠了!

第二天,神情紧张的谭七少奶奶还让喜宝去传两句话。

“喜宝,妈要你传两句话。”她说,“一句话,你明天去传给庚伢子,要庚伢子告诉他妈,千万别乱说什么,不然,她性命有危险!你爸爸什么坏都使得出来。”

喜宝问,爸爸要使么子坏?母亲说,她听见喜宝爸爸的话了,喜宝爸爸吩咐金管家去警告雷一嫂,若是再哭,再乱说谭家的啥,就沉她的江。要她想想冯嫂,冯嫂就是下场。

喜宝这才明白老是给奶奶捶腿的冯嫂,原来也是死得蹊跷的。

“第二句话,你去跟金管家说:如果看到庚伢子的妈是冯嫂的命,我立刻跳江去!”

儿子慌了,说,妈你不能死!

“妈就这句话!喜宝,你马上帮妈去传话!我自从吃了狗肉,就晓得我儿子懂事了!”

庚伢子惊慌地把喜宝的话转告妈妈的时候,泪眼迷蒙的妈妈正在九斤大妈家,看九斤大妈在一只小石臼里嗵嗵嗵地捣草药。

庚伢子说我正在挖野菜,喜宝跑到山坡上来了,告诉一句话,说叫妈妈不要乱说话,不然他爸爸要派人来灌麻袋沉江。喜宝说他爸爸么子坏事都做得出来。

庚伢子又问妈妈,晓不晓得你不能说啥子话?妈妈说细伢子别管这些事。九斤大妈也说走走走,细伢子别管这些事。

九斤大妈又捣鼓了一阵,指着石臼对雷一嫂说:“这药下去,十有八九打得下来!”

雷一嫂说,但愿平安无事。

庚伢子问,妈妈,打么子啊?

九斤大妈说这细伢子讨嫌不讨嫌,老管大人的事!

庚伢子屈屈胳膊说,妈妈,我手臂粗多了,要打啥,我跟你一起去打!

雷一嫂搂住儿子,鼻子酸了,说,你晓得个啥呀,我的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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