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修仙的妄想中如鱼得水——李泌(2 / 2)
还记得前面李泌提出要睡肃宗大腿的故事吗?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历史给了李泌这位修仙妄想症患者极大的惊喜,时间的车轮一滚,收复失地的战线就已经推进到了扶风。在扶风收复期间,肃宗每次都会派李泌当元帅,先行一步清理行宫,全都打扫干净之后,他再驾临。一直这么干到保定郡,李泌消极怠工了一下,清理完先是找地儿眯了一觉。结果偷懒的瞬间被老板抓包,这怕不是想提前飞升。
然而这对君臣的画风是甜宠。在李泌睡得昏天黑地之时,唐肃宗驾到。发现李泌偷懒,他特地让人不许惊动李泌,然后捧着李泌的头放在自己膝上。等到李泌美滋滋睡醒,一睁眼发现自己提前睡了皇上大腿,气氛顿时不可描述。
然后肃宗笑眯眯地表示,膝枕你都睡了,两京啥时候收复呀?加快工作进度嘛,不要让朕等太久哟!
系统提示,玩家李泌获得BUFF:都别拦着,老子要去加班!
据《邺侯外传》记载,唐肃宗是很喜欢半夜加餐吃夜宵的,而且不能自己一个人长膘,还得叫上李泌与三个弟弟颖王、信王、汴王一起吃。介于李泌是个辟谷的道士,于是在夜宵的时间,从来都是肃宗亲手给李泌烤两只梨。终于有一天,肃宗的弟弟颖王表示看不下去了,既然肃宗烤的是两只梨,那么能不能分给他一个呢?结果当然是失败了,肃宗十分嫌弃:“你顿顿吃肉,先生辟谷,你好意思吗?”
可能颖王是个小傲娇:“我就是试试大哥你这个心,怎么就这么往先生那儿偏呢?要不然我们三个弟弟加起来,分一颗梨,行不行?”
肃宗:“那我给你别的果子,可劲儿吃吧。”
颖王:“别的果子又不是你亲手烤的!”
李泌的内心大概是:我的老板这么爱我怎么办?以及我老板的弟弟好像是个兄控怎么办?
俗话说树大招风,俗话又说秀恩爱死得快。由于肃宗如此宠爱(请认真而严肃地理解为宠信和关爱)李泌,终于招致了元载、李辅国等人对李泌的深深嫉恨。
除了政界的敌人之外,连肃宗的皇后张良娣都是李泌的对家。这个仇不是因为这个神棍睡了她丈夫(的大腿)而结的,而是因为另一出大唐王室的家族悲剧。
想当年肃宗赐给张良娣一个七宝装饰的马鞍,李泌作为忠诚谋士,立刻跳出来对肃宗说:“今四海分崩,当以俭约示人,良娣不宜乘此。请撤其珠玉付库吏,以俟有战功者赏之。”
这时候天下还没定呢,做皇上的要勤俭节约啊!把上面的珠宝抠下来交给府库,等到谁有战功再奖赏功臣不是很好么!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然而张良娣听完想哭:“我说先生,咱俩好歹以前也是邻居,你至于这么拆我台吗!”
这大概就好比,自家老公终于给多年发妻买了个钻戒,半路跳出来一个野男人让她老公把上面的钻石抠下来。放在现在,估计能成血案,放在大唐,张良娣这颗心也是“哗哗”碎了一地。
更难过的是她老公完全听这个野男人的话,还表扬野男人:“先生为社稷计也。”
更过分的事情发生了。肃宗说完之后,就听见他的儿子建宁王李倓在走廊哭,吓一跳,赶紧把他叫上来:“娃啊你哭个啥呢?”
李倓:“爹啊,我感动!我刚还担心战乱不知道啥时候能完事儿,这就看见您从谏如流,咱们肯定能迅速迎回太上皇光复长安啊!”
这个马屁拍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张良娣听了想打人,从此跟李泌和李倓结了个血海深仇。这还没完,肃宗准备提前封张良娣为皇后,李泌又说了一句:“别急,现在太上皇还没有回来,皇上您在灵武登基是为了天下大事,家事要放在后面。封皇后这种事情,等到收服两京之后再封也来得及,不就晚一年嘛!”
张良娣:“我恨……”
已经招致了李辅国等人的仇恨,再加上一个张良娣,反派作死小分队迅速形成。李倓已经先有了预感,提前告诉了李泌:“先生,张良娣和李辅国要坑你啊,我先帮你把他俩给除了吧?”
李泌:“别了吧,这不是当儿子该说的话,建宁王您悠着点……”
李倓:“我不!”
可能这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李倓开始经常跟肃宗说张良娣与李辅国的恶劣行径。隔了没多久,肃宗问李泌:“现在我想让建宁王去打天下,但是广平王当元帅这么久,我担心这么一闹又搞得内部分裂,你说我提前把广平王立为太子怎么样?”
虽然李泌满脑子修仙,但是人家还是谨记谋士本质的:“战事是战事,该咋办就咋办。至于家事,现在太上皇还没回来,还是以后再说,不然以后的人会怎么评价您在灵武登基的事情?我觉得您有这个心思,八成是有人要撺掇我跟广平王不和谐,不如您就把我这话告诉广平王,我估计广平王自己都不敢当这个太子。”
满脑子修仙是李泌的人设,而他的人设里大概还有一条光风霁月的君子之道。退下之后,李泌自己又把这话告诉了广平王李俶。李俶当即表示:“先生您这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还想顺便成人之美。”而后又进去,对肃宗禀告:“您这身子骨还硬朗,我这得是啥心思才想着当皇储啊?咱这事儿,还是等太上皇回宫之后再说吧!”
肃宗总算是开心了,可能李泌的内心是崩溃的:我只是个修仙的道士,为什么连家庭纷争都要管……
这就是命,不管都不行。李倓还在努力跟肃宗说着张良娣与李辅国的恶劣行径,却没想到张良娣与李辅国已经里应外合行动了起来。李辅国负责在外散布谣言,张良娣则是吹起枕边风,忽悠了肃宗一把——
“李倓这小子没能总揽兵权,好像有点不甘心,貌似要谋害广平王。”
肃宗自己就是在太子之位上战战兢兢活过来的,再一听儿子要折腾内定的太子人选,当即大怒,赐死李倓。
李泌:喵喵喵?读条的时间都不给我?皇上,你会后悔的!
李俶:喵喵喵?我弟弟就这么死了?抢救时间都不给我?
李俶开始准备跟他爹说说怎么弄死张良娣了,李泌不禁深深为这哥俩的情商担忧:“大兄弟啊,你没看你弟弟建宁王已经GG了吗?你还来?”
李俶可能还对李泌有点孺慕小情绪:“我这是担心先生你啊!”
李泌:“我跟主上约好了,收复两京之后我就走。广平王您好好尽孝,张良娣说到底就是个妇人,别作死,没事的!”
事实证明李泌又双叒叕说对了,等到杀了李倓,转眼肃宗又后悔了:我是不是有点冲动了?妈耶,我儿子就这么死掉啦?
是啊,不然你想怎么样……李泌的内心估计也是崩溃的。第二年,广平王李俶收复了两京,肃宗回到长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拟了一份奏表请玄宗回京,紧接着派快马请李泌回来,并十分高兴地对李泌说:“我已经上表请太上皇回来重新当皇帝,我这就准备回东宫接着当太子啦!”
李泌听完大概是两眼一黑,直接问肃宗:“还来得及把奏表追回来吗?”
“追不回来了,咋的?”
“太上皇肯定不会回来。”
“为啥啊!”
李泌:“别问为啥了……这样,还是写群臣贺表,说皇上您从马嵬留下到现在,特别想他,请太上皇快回来成全您的孝心,这就行了。”
肃宗:“给大佬递笔。”
等到李泌写完,肃宗看过之后是两眼泪汪汪:“我本来是想让我爹回来当皇帝,现在一看真是失策!”
这事情一完,总算可以休息一下。到了晚上两个人一起喝酒,顺便像以前一样同榻而眠。肃宗很高兴,李泌就更高兴了:“我终于可以回去修仙了!”
肃宗高兴不起来了,挽留半天,李泌给他五条自己不能留下的理由:“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臣太深,臣功太高,迹太奇,此其所以不可留也。”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言情经典画面,是你的错还是我的错,不,这都是命运的错……
肃宗蒙圈之后,果断采取拖延战术:“先睡吧,改天再说。”
李泌这次不中计:“今天我和陛下睡在一起,陛下都不听我的,以后在朝堂上难道就会听了?陛下你要是不让我走,那我早晚会死在政坛的,你这是坑我。”
“我又不是勾践,哪能卸磨杀驴啊!你这么不信我我很伤心啊,是不是我不听你的战术,你生气了呀?”
肃宗可能是真委屈,开始琢磨李泌到底为什么非得要走了。但是他没想到这是李泌的套路,绕了一圈,最后李泌说:“其实吧,我真不敢跟你说起来的,也不是什么战术不战术的事情,是建宁王那个事。”
其实肃宗杀完李倓就后悔了,就是面子要紧不肯认账。俩人唠了半天,最后肃宗还是哭唧唧流着眼泪先认了错:“得了得了,既往不咎,就别说这个了……”
李泌:“我把这事儿翻出来,不是为了算旧账。我举个例子吧,当年天后武则天有四个儿子,她打算登基的时候,就杀了长子李延;然后二子李显怕她接着杀下去,就给她写了一首《黄台瓜辞》。这首诗是这样的:‘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三摘尤为可,四摘抱蔓归。’”说到这里,李泌的意思也就十分明确了:
“皇上,建宁王这件事已经是一摘了,别再有二摘的事情啊。”
可能肃宗想来想去也没想到李泌会对他说这个,当即表示要找纸笔做李泌语录,写下来挂墙上天天看。
李泌:“好啦好啦,有这个想法就好,不用非得搞个形式。”
事实证明李泌这话说得十分及时,因为张良娣又开始散布广平王造反的谣言了。恭喜肃宗,终于没中招。李泌继续陪着他,直到唐玄宗收到了李泌写的奏表决定回归长安,李泌这才放心地离开了朝廷,回到衡山继续他的修仙之路了。
可惜修仙的总是不能长久,等到肃宗驾崩,广平王登基,即后人所称的唐代宗。这一次,轮到了代宗派人将李泌从衡山请回朝堂。且说代宗继位之后,虽然把李泌请回了长安,却和肃宗一样对李泌的修仙之路十分放飞,又是赐名号又是赐法器,并且实践了和尚“起家金紫”的预言,赐给李泌金鱼袋和紫袍,还在蓬莱殿旁边给他修建了一间修道的书院,有事没事就往里窜。名义上李泌没有官职,实质上军国大事李泌都有发言权。这还不够,代宗又命人给李泌建了一间外宅,让李泌能跟亲人旧识没事儿见面唠嗑。
可能套路也是父子相传,代宗的根本目的,是让李泌留下做同平章事。李泌在拒绝了N+1次之后,代宗灵光一闪,笑眯眯表示:“好好好,不当就不当,咱俩住得近一点早晚都能见面,有啥事商量着就办了,不当宰相也行啊! ”
话是这么说的,然而代宗大历三年的端午节,新一轮套路又开始了。王公贵族都给代宗献上礼物,只有李泌没有——他也不太可能有,毕竟他是个道士,自称贫道的意思可能是说自己是个贫穷的道士。代宗心知肚明,却还明知故问:“先生,怎么就你啥礼物都不送我啊?”
李泌也挺无奈的:“我现在住在宫里,身上穿的衣服都是陛下赐的,除了我自己真是啥都没有,陛下你让我送你什么?”
“我想要的就是先生你呀!”
不好意思我想歪了,马上纠正自己的错误。
李泌倒是没想歪,可能还在顺水推舟成全代宗的套路:“臣不是陛下的人,还能是谁的?”
代宗表示心满意足:“先帝想让先生屈尊当宰相都没成功,现在先生你既然把自己献给我了,那就让我为所欲为吧。”
“皇上你到底想让我干啥?”
“嘿嘿嘿,我就想让你喝酒吃肉,娶妻生子,封侯拜相当个俗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还有一点点失望。可能代宗是扁鹊转世吧,看见修仙妄想症就想强行治疗。但是病人并不想配合还被气得哭唧唧:
“臣辟谷修道二十多年了,陛下干吗这么欺负我啊?”
“你哭也没用,在深宫里,哭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后因端午,王、公、妃、主各献服玩,上谓泌曰:“先生何独无所献?”对曰:“臣居禁中,自巾至履皆陛下所赐,所馀独一身耳,何以为献!”上曰:“朕所求正在此耳。”泌曰:“臣身非陛下有,谁则有之?”上曰:“先帝欲以宰相屈卿而不能得,自今既献其身,当惟朕所为,不为卿有矣。”泌曰:“陛下欲使臣何为?”上曰:“朕欲卿食酒肉,有室家,受禄位,为俗人。”泌泣曰:“臣绝粒二十馀年,陛下何必使臣隳其志乎!”上曰:“泣复何益!卿在九重之中,欲何之?”乃命中使为泌葬二亲,又为泌娶卢氏女为妻,资费皆出县官。赐第于光福坊,令泌数日宿第中,数日宿蓬莱院。(《资治通鉴》)
自此,李泌迫不得已开始了主业修仙兼职做官的生涯。然而妄想症患者永不为奴,一旦仕途不顺,立刻回归修仙正道,在飞升成仙的迷之道路上策马狂奔不回头。期间更有无数次仙人降临在他面前,然而勾搭良久只是拍肩感叹:“乖,再留凡间等一等,等你辅佐完皇帝,就能升仙了。”
可能修仙人士最厉害的就是命长,用寿命碾压一切。纵观李泌六十八岁的高龄人生,熬死了玄、肃、代三位皇帝。嫉恨他的政敌更是从唐玄宗时期的杨国忠,到肃代德三帝时期的崔圆、元载、李辅国、常衮。每一次被政敌排挤,李泌都是在离开朝堂重返修仙的天堂兴奋起舞。他四次离开朝堂,看似是政敌取得胜利,但结果均是李泌活到政敌失势或者政敌逝世,最后被皇帝重新召回政界。
最后的最后,李泌拉着德宗皇帝的手说:“我给你讲,我看着你太爷爷、你爷爷、你爸爸是怎么没了的;你爷爷发丧的时候,送葬的挽歌还是我写的;之前杨国忠挤对我,他死了;然后李辅国挤对我,他也死了;再后来元载他们很多人挤对我,现在他们都死了……”
德宗:“你这样我有点慌。”
李泌:“别怕,我真的该回去修仙了。”
遥记多年以前,李泌枕着肃宗大腿但求一动天文。多年以后的贞元四年四月八日,一次月蚀被清晰观测到,在修仙妄想症患者李泌看来,上一次月蚀东壁,是曾经在玄宗驾前用棋盘考他诗文的张说过世之时。现在又是一次月蚀东壁,是作为宰相兼任学士的他离世之时,与曾经的张说遥相呼应。
次年三月,李泌终于在帝都安然羽化。坊间传闻,也是那个三月,在衡山蓝关之处,有个叫做林远的小官吏自称遇到了李泌。只见李泌一人骑马,穿着寻常衣服,说自己暂居衡山,与他聊起三朝旧事,而后淡然告别。直到林远回到长安,才知道李泌已经升仙。
不知道史官记述这一笔的时候是否也曾唏嘘:那些见证过开元天宝盛世大唐的人,终究是一个个离开了。如果说人死后只能存在于生者的记忆中,那么这个陨落的盛世,是不是也只能留存在那些经历过的人的回忆里,最后随着他们生命的终结,从此再也找不回?
李泌这一生,褒贬评价分歧颇大。作为一个重度修仙妄想症患者,李泌并不被儒家主流文化所认同。《旧唐书》评价他作为宰相没有任何建树,认为他“操尚不羁,耻随常格仕进”,也就是说认为此人只是不愿意从底层公务员慢慢做起,修仙只是走终南捷径罢了;而他当上丞相以后,更是“随时俯仰,无足可称”,只会随波逐流;其后是“复引顾况辈轻薄之流,动为朝士戏侮,颇贻讥诮”,大概就是混得十分之差。
而在《新唐书》之中,却评价他:“泌之为人也,异哉!其谋事近忠,其轻去近高,其自全近智,卒而建上宰,近立功立名。”相比于《旧唐书》,却又更多是称赞:“观肃宗披榛莽,立朝廷,单言暂谋有所寤合,皆付以政。当此时,泌于献纳为不少,又佐代宗收两京,独不见录,宁二主不以宰相器之邪?”
后人评价众说纷纭,然而对李泌来说,大概这一生还是以修仙为己任。在儒家倡导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死谏精神下,李泌却是贯彻落实了作为道士的自保精神,因此颇受诟病。即使是安史之乱期间,肃宗不顾总方针,冒进收复两京,导致后期战乱时间延长,他也没有全力劝阻肃宗。他谏言禁止人民开采“瑟瑟”宝石,德宗不采纳,他也并未坚持。
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李泌也的确有一个臣子的骨气。不论是劝解赐死李倓的肃宗,还是劝告意图废立太子的德宗,他都尽到了人臣的职责。
李泌一生的各种故事几乎都可以被称为封建迷信,修仙上瘾拒绝还俗,二十余年辟谷吃素,一直到代宗逼着他才终于娶妻生子。还好他留下了儿子,写出《邺侯家传》,让后世还可以了解到这个沉迷修仙不思人间的妄想症患者近乎传奇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