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易燃易爆炸的偏执狂——王安石(2 / 2)
好不单纯不做作。
这是欧阳修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想必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从杭州归来之后,他就离开了人世。虽然在死前两人都没有和解,但是王安石为他作了《祭欧阳文忠公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
……
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全文极尽夸奖之能事,好像又回到了两人最初的时光。
一个是追捧爱豆的小迷弟,一个是受人尊崇的前辈。
也许,这就是两人最后的和解吧。
提到王安石,就不得不提苏轼——这是一对相爱相杀的冤家。
因为沉迷于工作偏执成狂,凡是阻挡自己变法的人,都会被脑内系统自动锁定为敌人。所以,王安石他朋友没有一个,冤家倒是不少——偏执症的坏处之一。
说实话,苏轼是很欣赏王安石的,他曾多次称赞王安石的才情,还称其为“野狐精”。不是很懂这些文人的夸奖方式了,总是让人浮想联翩。
王安石对苏大大的才情也是很服气的,他还说苏大大撰写的《英宗实录》是本朝史书中写得最好的。广告法都不让用的“最”,就这样出现在王安石的嘴中,还是形容跟自己不对付的人。
真的,你们俩在一起好了。
但是造化弄人啊。
苏轼作为中间派,既不是旧党,也不是新党,理念不同,所以这两人命中注定就是政敌。
就算两人暗自相互欣赏,但是碍于立场,也是不可能有良缘的。要说有什么缘分,那也只能是恶缘。
熙宁二年(1069年),东坡上疏论贡举之法不当轻改,神宗非常重视,当天就予接见。然后又想让东坡修中书条例,王安石却竭力阻拦,并力荐吕惠卿。神宗想让东坡修起居注,王安石却说东坡不是“可奖之人”。神宗说东坡文学出众,为人亦平静,王安石回答说东坡是“邪险之人”……
如此相爱相杀,让人立马脑补出一百万字的狗血文。
肯定有人说:“只有恨,根本没有爱,王安石这个坏家伙居然制造乌台诗案陷害我们家苏大大。”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乌台诗案和王安石真的没有半毛钱关系。若要真扯上一星半点关系,就是他的学生御史中丞李定为了罗列苏轼的罪名蹦跶得最带劲了。
当时退休在家的王安石知道此事之后,上书给神宗:“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要知道当时和苏轼一派的人为了明哲保身一个都不肯站出来,倒是他的政敌王安石为他求情。
你说这不是爱是什么?!
直到后来的后来,苏轼被贬,王安石退休在家。当年争斗不休的两人已是满头白发,再回首前尘往事,均是一笑泯恩仇。
据说王安石知道苏东坡到江宁之后,屁颠屁颠地披蓑衣戴斗笠,骑一头瘦驴,风尘仆仆地赶到渡口去会他。
元丰中,王文公在金陵。东坡自黄北迁,日与公游,尽论古昔文字,闲即俱味禅说。公叹息谓人曰:“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西清诗话》)
画面想想也真是美。
再后来,王安石离开人世,苏东坡为其写制词,给予了王安石极高的评价。
敕:朕式观古初,灼见天命。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用能于期岁之间,靡然变天下之俗。
具官王安石,少学孔孟,晚师瞿聃。罔罗六艺之遗文,断以己意;糠秕百家之陈迹,作新斯人。属熙宁之有为,冠群贤而首用。信任之笃,古今所无。方需功业之成,遽起山林之兴。浮云何有,脱屣如遗。屡争席于渔樵,不乱群于麋鹿。进退之美,雍容可观。
朕方临御之初,哀疚罔极。乃眷三朝之老,邈在大江之南。究观规摹,想见风采。岂谓告终之问,在予谅暗之中。胡不百年,为之一涕。于戏!死生用舍之际,孰能违天?赠赙哀荣之文,岂不在我!宠以师臣之位,蔚为儒者之光。庶几有知,服我休命。(《王安石赠太傅》)
两人在青年相识、相斗、相争,直到晚年才真正理解彼此,相知、相惜。苏轼在《次荆公韵》中表达了对王安石的仰慕:“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情深意切,真爱无疑。
历史,真是比晚八点档的狗血剧情还要精彩,就连肥皂剧都不敢这么写。
没看错,司马光,砸缸的那位,跟我们的王偏执也是一对冤家。这两人之间的故事要说起来,完全可以写一本《我与冤家的二三事》了。不过我们旨在证明王偏执真的很偏执,两人之间的细枝末节就不详谈了。
在王安石推行新政之前,司马光和王安石都担任过皇帝文学侍从,一起的还有韩维、吕公著。四人“特别友善,暇日多会于僧坊,往往宴谈终日”,“时人目为‘嘉祐四友’”。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玩耍,关系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其中王安石和司马光的关系是最好的。
据说王安石租房子都要租在司马光家隔壁,就为了一起好好学习!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的。
为什么要说租房而不是买房呢,难道千年前的房价和现在一样贵?
是的,开封的房价就跟现在北上广一样,能租到地下室也很好了。而且当时公务员流动大,今天在京,明儿就不知道被派去哪了。
不过就算是租房子,房价也不便宜,宰相向敏中花5000贯钱买下薛安上的大宅子再租给薛家住,一天的租价就是两贯钱。如果是租一套普通住宅,每天租金500文钱也就是半贯。如果是在地方州县,租一间房,一天的租金才几文钱而已。
到宋徽宗时期,通货膨胀,房租又涨了一倍。
史书曾记载,王安石敬重司马光“操行修洁、博知经术”“文学行治,有称于时”。司马光钦佩王安石“才高学富”“议论高奇”“友爱诸弟”“刚直不屈”。
然而,当王安石新法开始推行的时候,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熙宁三年的春天来得比较晚,微风中还带着些许寒意。但是变法来得却很急,如燎原之火一般席卷全国,声势浩大,轰轰烈烈。
一开始,司马光暗中观察,发现不对劲:老王肯定是糊涂了!
于是给王安石连写三封信(《与王介甫书》),摆事实讲道理说明新法的弊端,希望他恢复旧制。
王安石不高兴了:居然连你都不明白我的心!
他回了一封《答司马谏议书》,不仅指责了司马光的反驳,并且再次表决心:劝我是不可能劝得动的,反正我一定要革命。
司马小公举气哭:你变了,再也不是那个我说什么都说对的老王了!我要辞职!(也不知道这个一言不合就辞职的风气到底是怎么来的。)
反正司马光成功辞职,回家旅游,不,是学习去了。
花了十五年时间,写了一部《资治通鉴》。
赌气能够让人写出一本载入史册的书,这种操作也是前所未有。
因为立场不同,王安石和司马光在后期一言不合就吵架。有人也调侃说只要是王安石支持的,司马光肯定反对。王安石反对的,司马光一定支持。一个批评家曾说:“王安石必行新政始允为相,司马光必除新政始允为枢密副使。”
真相爱相杀。
其实,司马光反对的并不是王安石这个人,毕竟曾经“相爱”过。他反对的是大跃进,在他的认知里,“徒法不能以自行”。如果很多人无法理解王安石的想法,没法去正确推进,这个变法肯定是没法成功的。
王安石: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不听,不听不听,就不听。
如果,王安石能够听进他人的劝阻,不那么偏执,也许他的人生就不会那么寂寞。而宋朝的文坛和政坛,会不会又是另外一副美好的光景呢?
可惜没有如果。
在王安石离开政坛之后,司马光重出江湖,接替了他的位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废除了新法。受到打击的王安石悲痛离世,活得长的那个人终于统一了三国,不,串场了,是结束了新法带来的革命。
凋零的宋朝,在历史的长河里,经受着风吹雨打,缓缓飘向归程。
说到王安石的病,偏执症可不是他唯一的病,他还有一大病就是——懒。懒癌重度患者,谁都别想和他比懒,因为真没人比得过他。
《孟子·离娄上》:“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性不好华腴,自奉至俭,或衣垢不浣,面垢不洗。(《宋史》)
虽然这段话是想表明王安石很节俭,但是这里的隐藏意义不就是说他懒么?总是不洗衣服不洗脸,比包公还要黑上几个色度。
公面黧黑,门人忧之,以问医。医曰:“此垢污,非疾也。”进澡豆令公颒面。公曰:“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梦溪笔谈》)
因为不爱洗脸,脸太黑了,人家见了还以为王安石生了病,急急忙忙请来医生。
医生说:“他没病,就是脸太脏了。”
家人赶紧让他去洗洗脸,傲娇的王安石不肯:“洗脸是不可能洗脸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洗脸的。因为我天生就是这么黑!洗脸救不了脸黑。”
其实宋朝的洗浴业非常发达,泡澡的澡堂子到处都是。王安石的老冤家苏东坡就特别喜欢泡澡,还专门为此写了一首词:“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一看就是一个爱干净的人,与懒癌王安石根本不一样。
王安石虽有懒癌,但是他的夫人吴氏却有洁癖。
缘,妙不可言。
一个整天蓬头垢面、邋里邋遢,一个见不得眼里有半点灰尘、吹毛求疵。两个人的日常大概就是这样的:
吴夫人:去洗澡。
王安石:就不。(FIRST KILL)
吴夫人:去洗头。
王安石:就不。(DOUBLE KILL)
吴夫人:去换衣服。
王安石:就不。(TRIPLE KILL)
吴夫人:已经没法子好好相处下去了!再见。
王安石:就不!(ULTRA KILL)
吴夫人:……
自己的丈夫脏点懒点,做妻子的还是能忍受的,但是当朋友的却忍不了了,毕竟王安石跟朋友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妻子待在一起的时间还长(我指的是工作时间,想歪的人反省一下自己)。当时王安石有两个好友,“三数人尤厚善,无日不过从”,三人关系很好,成天厮混在一起。
要长时间忍受王安石身上的味道,只怕是没人能做到。
如何才能够让一个满身臭味的朋友爱上洗澡?在线等,急。
王安石的朋友吴充卿和韩维忍无可忍,立马在线求助。
终于有人给他们出了一个主意:带着他去洗澡。
韩、吴二人:“王兄,我们一起去澡堂谈诗词歌赋,谈人生理想。”
就这样,王安石被不知不觉“拐骗”到澡堂,还破天荒地洗了一个澡!(吴夫人感激涕零)然后又穿上了那身破衣服。
如何才能让朋友换下身上那身脏衣服?在线等,急。
司马甲:只给他干净的衣服不就行了?
大神:楼主这么操心朋友,干吗不自己给他穿?
路人乙:哈哈哈哈哈哈……
韩、吴二人福至心灵,如柯南一般恍然大悟:对啊,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给他换衣服!
朋友交到这个份上,真的是真爱了。
韩、吴两人不仅处心积虑带着王安石去洗澡,还在洗完澡之后给他换好新衣服。就这样,王安石才干净了一阵子。
这里插播一件趣事,王安石因为懒得洗澡,身上成了虱子最爱的去处。有一次在朝堂上,他跟宰相王珪一起向神宗汇报工作。有一只虱子想要一睹当今圣上真容,竟然偷偷从王安石的胡须中探出来头,犹抱琵琶半遮面,小心翼翼地观赏着。神宗哪里见过这样不矫揉造作的虱子?人家都怕他是皇帝,在他面前不敢抬头,只有这只小虱子,竟然敢在他面前直视他!
于是神宗当场就开怀大笑起来。
傻傻做报告的王安石一直都在状况外,直到出了宫门,在王珪的提醒下才知道有个虱子抢了自己的风头。
王安石:“来人啊,将这虱子拉下去砍了。”
王珪:“这可是皇上看上的虱子,你可不能随意处置。”
得了,还得拿回去供着。
你看,懒癌的坏处还是挺多的吧。
而且还给了对手攻击的点,苏洵就因此大做文章:
洗脸换衣乃人之常情,现在却有人穿着破衣烂衫,吃着猪狗食物,蓬头垢面地大谈诗书,如此不近人情之人,很难说不是奸邪狡诈之徒。(《辨奸论》)
不过王安石对此毫不在意: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再说回王安石的懒,不仅体现在衣着上面,也体现在他对食物的选择上。他对食物从不挑剔,对他来说吃东西只是为了续命。
王荆公性简率,不事修饰奉养,衣服垢污,饮食粗恶,一无有择,自少时则然。(《曲洧旧闻》)
《曲洧旧闻》中还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王安石在担任宰相的时候,管家对吴氏说王安石喜欢吃獐子肉。
吴氏觉得奇怪:“我老公喜欢吃什么难道我心里没数?肯定是管家你看错了。”
管家便解释道:“相公每次吃饭只有獐子肉被吃光了,这还不是喜欢?”
吴氏道:“那你明天把别的菜放到相公面前试试。”
第二天,被吃光的是放在王安石面前的那盘菜。可见王安石喜欢的只是离自己近的菜,才不是什么獐子肉。
懒人啊,懒人,这就是懒人的心!所有的爱都是有原因的。
不过,王安石之所以不在意容貌、食物,还是因为他不愿意浪费任何时间,一直高负荷工作着。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罢相之后。
没有人跟在他后面催赶,他也不用废寝忘食掏心掏肝。每日,只需带着一壶酒、一头驴、一点食物和一个老仆人。慢慢悠悠地走在山路上,饱览大好春光。累了就休息,渴了就喝酒,困了,就躺下来睡上一觉。
运气不错,梦中还得到两首小词:
伤春怨
雨打江南树。一夜花开无数。绿叶渐成阴,下有游人归路。
与君相逢处。不道春将暮。把酒祝东风,且莫恁匆匆去。
谒金门
春又老。南陌酒香梅小。遍地落花浑不扫。梦回情意悄。
红笺寄与添烦恼。细写相思多少。醉后几行书字小。泪痕都了。
慢慢悠悠,时光流转,一不小心白了头。而这颗心,却还如年少一般,细腻无忧,文艺清新。如此便不枉大起大落一场,看遍繁华与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