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自序第七十（1 / 2）

《太史公自序》是《史记》的最后一篇，是《史记》的自序，也是司马迁的自传，在文中可以窥见司马迁的一生，是研究司马迁及《史记》的重要资料。《太史公自序》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记述世谱家学之本末及司马迁前半生的经历；第二部分阐释撰写《史记》的缘由及目的：一是父亲临终前执手相涕的嘱托；二是用《史记》上续《春秋》，又以此抒发自己心中愤恨不平之气；第三部分是《史记》一百三十篇的各篇小序。全序规模宏大，气势恢弘，汪洋恣肆，其笔力与才气令后世文人望尘莫及。

从前，颛顼统治天下，任命南正重掌管天文，北正黎掌管地理。到唐虞的时候，又让重、黎的后代继续掌管天文、地理，一直到了夏商时期。所以，天文地理由重黎氏世代掌管。周朝的时候，程林休甫是他们的后裔。周宣王时，重黎氏因失去官守而成为司马氏，故司马氏世代掌管周史。周惠王和周襄王统治时期，司马氏离开周都，到了晋国。后来，晋国中军元帅随会逃奔秦国，司马氏也迁居少梁。

◆ 现代·吴承砚·司马迁像

自从司马氏离开周朝之后，族人分散各地，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做过中山国的宰相。在赵国的，以传授剑术理论而显扬于世的蒯聩就是司马氏的后代。在秦国的名叫司马错，他曾与张仪发生争论，于是秦惠王派司马错率军攻打蜀国，攻取之后，就让他做了蜀地郡守。司马错的孙子司马靳，侍奉武安君白起。此时少梁已更名为夏阳。司马靳与武安君坑杀赵国长平军，回来后与武安君一起被赐死于杜邮，埋葬在华池。司马靳的孙子司马昌，是秦国主管冶铸铁器的官员，生活在秦始皇时代。蒯聩有一玄孙司马卬，曾为武安君部将并带兵攻占朝歌。诸侯争相为王时，司马卬在殷地称王。汉王刘邦攻打楚霸王项羽之际，司马卬归降汉王，汉以殷地为河内郡。司马昌生了一个儿子叫司马无泽，司马无泽担任汉朝市长之职。无泽生子叫司马喜，司马喜封爵五大夫，死后都埋葬在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做了太史公。

◆ 西汉·青釉双系壶

太史公拜唐都为师学习天文，拜杨何为师学习《易经》，又向黄子学习道家理论。太史公在建元至元封年间做官，他担心学者不能通晓各学派的要义而所学不正确，于是论述阴阳、儒、墨、名、法和道德六家的要旨说：

《周易·系辞传》说：“天下人追求相同，而具体谋虑却多种多样；达到的目的相同，而采取的途径却不一样。”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和道家都是致力于如何达到太平治世的学派，只是他们所遵循依从的学说却不是一个模式，有的显明，有的不显明罢了。我曾经在私下里研究过阴阳之术，发现它注重吉凶祸福的预兆，禁忌避讳颇多，使人受到束缚并多有所畏惧。但阴阳家关于一年四季交换更替的道理是不可丢弃的。儒家学说广泛但很少抓住要领，花费了气力却很少有功效，因此该学派的主张难以完全遵从；然而它推崇的君臣父子之礼、夫妇长幼之别则是不可改变的。墨家讲究勤俭吝啬而难以依遵，因此该派的主张不能全部遵循，但它关于强本节用的主张，则是不可废弃的。法家主张严刑峻法却刻薄寡恩，但它辨正君臣上下名分的主张，则是不可更改的。名家使人受约束而容易失去其本身的真实性，但它辨正名与实的关系，则是不能不认真察考的。道家教导人们要精神专一，行动合乎无形之“道”，使万物丰足。道家之术是依据阴阳家关于四时交替的学说，它吸收了儒、墨两家之长，撮取名、法两家之精髓，随着时势的发展而发展，顺应事物的变化，树立良好风俗，应用于人和事，无不适宜，意旨简单扼要而容易掌握，事半功倍。儒家则不是这样。他们认为君主是天下人的表率，君主倡导，臣下应和；君主先行，臣下随从。这样一来，君主劳累而臣下却很安逸。至于大道的要旨，是舍弃刚强与贪欲，去掉聪明智慧，将这些放置一边而用智术治理天下。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衰竭，身体过度劳累就会疲惫，身体和精神受到扰乱，不得安宁，却想要与天地共长久，则是从未听说过的事。

阴阳家认为四时、八位、十二度和二十四节气各有一套宜、忌规定，顺应它就会繁荣昌盛，违背它则不死即亡。这未必正确，所以说阴阳家“使人受束缚而多所畏惧”。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自然界的重要规律，不遵循它就无法制定天下纲纪，所以说“四时的运行是不能舍弃的”。

◆ 西汉·青白玉夔凤纹单把杯

儒家以《诗》《书》《易》《礼》《春秋》《乐》这“六艺”作为模式，而“六艺”的原文和译版以千万计，有的几代人也不能弄通其中学问，有生之年不能穷究其礼仪，所以说儒家“学说广博但殊少抓住要领，花费了力气却很少功效”。至于所说的君臣父子之礼、夫妇长幼之别，即使百家之说也是不能改变它的。

墨家也崇尚尧舜之道，谈论他们的品德行为说：“堂口三尺高，堂下土阶只有三层，用茅草搭盖屋顶而不加修葺，用栎木做椽子而不经刮削。用陶簋吃饭，用陶刑喝汤，吃的是糙米粗饭和藜藿做的野菜羹。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鹿皮裘。”墨家为死者送葬只做一副厚仅三寸的桐木棺材，送葬者恸哭而不能尽诉其哀痛。万民丧礼，必须以此为统一标准。假使天下都照此法去做，那贵贱尊卑就没有区别了。世代不同，时势变化，人们所做的事业不一定相同，所以说墨家“俭啬而难以遵从”。墨家学说强调强本节用，才是人人丰足、家家富裕之道。这是墨子学说的长处，即使百家学说也是不能废弃它的。

法家不分亲疏远近，不分贵贱尊卑，一律依据法令来决断，那么亲亲属、尊长上的恩爱关系就断绝了。这些可作为一时之计来施行，却不可长用，所以说法家“严酷而刻薄寡恩”。至于说到法家使君主尊贵，使臣下卑下，使上下名分、职分明确，不得相互逾越的主张，即使百家之说也是认同的。

名家学说细微烦琐，纠缠不清，使人不能寻求其意，一切取决于概念名称却失去了一般常理性的东西。所以说它“使人受约束而容易丧失真实性”。至于循名责实，要求名称与实际进行比较验证，则是值得认真考察的。

道家讲“无为”，又说“无不为”，其实际主张容易施行，其文辞则高深莫测，难以明白理解。道家学说以虚无为理论基础，以顺应自然为实用原则。道家认为事物没有一成不变的势头，也没有常存不变的形态，所以能够探求万物的规律。不做超越事物情理的事，也不做落后事物情理的事，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而不任由法以为法，要顺应时势以成其业；有度而不恃度以为度，要根据万物之形各成其度而与之相合。所以说“圣人的思想和业绩之所以不可磨灭，就在于能够顺应时势的变化。虚无是道的永恒规律，顺天应人是国君治国理民的纲要”。群臣一齐来到面前，君主应让他们各自明确自己的职分。其实际情况符合其言论名声的叫做“端”；实际情况不符合声名的叫“窾”。不听信“窾言”（即空话），奸佞就不会产生，贤与不肖自然分清，黑白也就分明。问题在于想不想运用，只要肯运用，又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呢？这样才会合乎大道，一派混混冥冥的境界。光辉照耀天下，又重返归于无名。大凡人活着都要有精神，而精神又依托于形体存在。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衰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很疲惫，形、神分离就会死亡。死去的人不能复生，神、形分离便不能重新结合在一起，所以圣人非常重视这个问题。由此看来，精神是人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依托。不先安定自己的精神和身体，却在这儿空谈“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凭借的又是什么呢？

◆ 陕西韩城司马迁塑像

太史公只执掌天文，不管民事。太史公有一个儿子叫司马迁。

司马迁生于龙门，在黄河之北、龙门山之南过种田放牧的生活。年仅十岁便已习诵古文。二十岁则开始南游江、淮地区，登会稽山，探察禹穴，游览九疑山，泛舟于沅水、湘水之上；北渡汶水、泗水，在齐、鲁两地的都会研讨学问，考察孔子的遗风，在邹县、峄山行乡射之礼；困厄于鄱、薛、彭城，经过梁、楚之后回到家乡。于是司马迁出仕为郎中，奉命出使西征巴蜀以南，往南经略邛、笮、昆明，归来向朝廷复命。

这一年，天子开始举行汉朝的封禅典礼，而太史公被滞留在周南，不能参与此事，所以心中愤懑不快，导致病危将死。其子司马迁正值出使归来之际，在黄河、洛水之间拜见了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我们的先祖是周朝的太史。远在上古虞夏的时代便已显扬功名，职掌天文之事。后世衰落，今天会断绝在我手里吗？你一定要继续做太史，就会接续我们祖先的事业了。现在天子继承汉朝千年一统的大业，在泰山举行封禅典礼，而我却不能随行，这是命啊，是命啊！我死之后，你一定要做太史；做了太史，不要忘记我想要撰写的著述啊。再说孝道首先要奉养双亲，再侍奉君主，最终在于立身扬名。扬名后世来使父母显耀，这方是最大的孝道。昔日天下歌颂周公，说他能够论述歌颂文王、武王的功德，宣扬周、邵的风尚，明了太王、王季的思虑，顾及公刘的功业，并尊崇始祖后稷。周幽王、厉王以后，王道衰败，礼乐颓废，孔子研究整理旧有的典籍，修复了被废弃破坏的礼乐，论述《诗经》《尚书》，写作《春秋》，学者至今以之为准则。自获麟以来四百余年，诸侯相互兼并，史书被丢弃殆尽。如今汉朝兴起，海内统一，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众多，我作为太史却未能予以论评载录，废弃了天下的修史传统，对此我甚感惶恐，你可要记在心上啊！”司马迁低下头流着眼泪说：“儿子虽然愚笨，但我会详述先人所整理的历史旧闻，不敢稍有缺漏。”

司马谈去世三年后，司马迁任太史令，开始收集整理历史书籍及国家收藏的档案文献。司马迁任太史令五年，正值汉太初元年（前104），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汉朝的历法开始改用夏正，即以农历一月为正月，天子在明堂举行实施新历法的仪式，诸神皆受瑞纪。

◆ 元至元二十五年·吉州安福彭寅翁刊本《史记》内页

太史公说：“先人说过：‘自周公死后五百年而有孔子。孔子死后到现在又是五百年，有能继承清明之世，正定《易传》，接续《春秋》，意本《诗》《书》《礼》《乐》的人吗？’其用意就在于此吧！我又怎敢推辞呢。”

上大夫壶遂问：“从前孔子为什么要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讲，‘周朝王道衰败废弛，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嫉妒陷害他，卿大夫阻挠他。孔子知道自己的意见不会被采纳，政治主张无法实行，便褒贬评定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作为天下评判是非的标准。贬低无道的天子，斥责为非的诸侯，声讨乱政的大夫，只为使国家政事通达而已’。孔子说：‘我与其载述空洞的说教，不如举出在位者所作所为来展现他们的是非美恶，这样就更加深切显明了。’《春秋》这部书，上阐明三王的治道，下辨别人事的准则，辨别嫌疑，判明是非，坚定犹豫不决之事，褒善怨恶，尊重贤能，贱视不肖，使灭亡的国家能够存在下去，使断绝了的世系继续下去，补救衰敝之事，振兴废弛之业，这是最大的王道。《易》载述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在说明变化方面见长；《礼》规范人伦，所以在行事方面见长；《书》记述先王事迹，所以在政治见解方面见长；《诗》记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所以在风土人情方面见长；《乐》是论述音乐立人的经典，所以在和谐方面见长；《春秋》论辩是非，所以在治人方面见长。由此可见《礼》是用来节制约束人的，《乐》是用来诱发人心平气和的，《书》是来述说政事的，《诗》是用来表达情意的，《易》是用来讲述变化的，《春秋》是用来论述道义的。平定乱世，使之归复正道，没有什么著作比《春秋》更切近有效。《春秋》不过数万字，而其要旨就有数千条。万物的离散聚合都在《春秋》之中。在《春秋》一书中，记载弑君事件三十六起，被灭亡的国家五十二个，诸侯出奔逃亡不能保其国家的数不胜数。考察其变乱败亡的原因，都是丢掉了作为立国立身根本的春秋大义。所以《易》中讲‘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说‘臣弑君，子弑父，并非一朝一夕的缘故，是发展渐进很久的结果’。因此，做国君的不可以不知《春秋》，否则就是谗佞之徒站在面前也分辨不出，奸贼之臣紧跟在后面也不会发觉。做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否则就只会墨守成规却不懂得因事制宜，遇到突发事件则不知如何灵活对待。做人君、人父若不通晓《春秋》的要义，必定会蒙受首恶之名。做人臣、人子如不通晓《春秋》要义，必定会陷于篡位杀上而被诛伐的境地，并背负死罪之名。其实他们都认为是好事才去做的，只因为不懂得《春秋》大义，而背负受史家口诛笔伐的不实之言却不敢推卸罪名。如不明了礼义的要旨，就会弄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地步。君不像君，就会被臣子以下犯上，臣不像臣就会被诛杀，父不像父就会昏聩无道，子不像子就会忤逆不孝。这四种恶行，是天下最大的罪过。把天下最大的罪过加在他身上，也只得接受而不敢推卸。所以《春秋》这部经典是礼义根本之所在。礼是禁绝坏事于发生之前，法规施行于坏事发生之后；法施行的作用显而易见，而礼禁绝的作用却隐而难知。”

◆ 西汉·铜鎏金嵌松石熊形支架

壶遂说：“孔子时候，上没有圣明君主，他处在下面又得不到任用，所以撰写《春秋》，留下一部空洞的史文来裁断礼义，当作一代帝王的法典。现在先生上遇圣明天子，下能当官供职，万事已经具备，而且全部各得其所，井然相宜，先生所要撰述的著作又阐明的是什么呢？”

太史公说：“是，是啊！不不，不完全是这么回事。我听先人说过：‘伏羲最为纯厚，作《易》八卦。尧舜的强盛，《尚书》做了记载，礼乐在那时兴起。商汤周武时代的隆盛，诗人予以歌颂。《春秋》扬善贬恶，推崇夏、商、周三代盛德，褒扬周王室，并非仅仅讽刺讥斥呀。’汉朝兴建以来，至当今英明天子，获见符瑞，举行封禅大典，改订历法，变换服色，受命于上天，恩泽流布无边。海外不同习俗的国家，辗转几重到中国边关来，请求进献朝见的不可胜数。臣下百官竭力颂扬天子的功德，仍不能完全表达出他们的心意。再说士人贤能而不被任用，是做国君的耻辱；君主明圣而功德不能广泛传扬使大家都知道，是有关官员的罪过。况且我曾担任太史令的职务，若弃置天子圣明盛德而不予记载，埋没功臣、世家、贤大夫的功业而不予载述，违背先父的临终遗言，罪过就实在太大了。我所说的缀述旧事，整理有关人物的家世传记，并非所谓著作呀，而您拿它与《春秋》相比，那就错了。”

◆ 西汉·玉具铁剑

于是开始论述编次所得文献和材料。到了第七年，太史公遭逢李陵之祸，被囚禁狱中。于是感慨道：“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残毁没有用了。”然而，退一步想：“《诗》《书》含义隐微而言辞简约，是作者想要表达他们的心志和情绪。从前周文王被拘禁羑里，推演了《周易》；孔子遭遇陈蔡的困厄，作有《春秋》；屈原被放逐，著写了《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才编撰了《国语》；孙子的腿受了膑刑，却论述兵法；吕不韦被贬徙蜀郡，世上才流传有《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才写有《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都是圣人贤士为抒发愤懑之情而作的。这些人都是心中聚集郁闷忧愁，理想主张不得实现，因而追述往事，想寄希望于未来。”于是终于下定决心记述陶唐以来直到武帝获麟那一年的历史，从黄帝时期开始。

从前黄帝以天为法，以地为则，颛顼、帝喾、尧、舜四位圣明帝王先后相继遵照天地法则，各建成一定法度；唐尧让位于虞舜，虞舜因觉自己不能胜其任而不悦；这些帝王的美德丰功，流传万代。作《五帝本纪》第一。

大禹治水之功，九州同享其成，光耀唐虞之际，恩德流传后世；夏桀荒淫骄横，于是被放逐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契建立商国，传到成汤；太甲被放逐居桐地悔过自新，阿衡功德隆盛；武丁得到傅说辅佐，才被称为高宗；帝辛沉湎无道，诸侯不再进贡。作《殷本纪》第三。

弃发明种谷，西伯姬昌功德隆盛；武王在牧野伐纣，安抚天下百姓；幽王、厉王昏暴淫乱，丧失了丰、镐二京；王室衰败直至赧王，洛邑断绝了周室宗庙的祭祀。作《周本纪》第四。

秦的祖先伯翳，曾经辅佐大禹；秦穆公思及君义，祭悼秦国在崤山战死的将士；穆公死后以活人殉葬，《黄鸟》一诗诉其哀伤；昭襄王开创了帝业。作《秦本纪》第五。

秦始皇即位，兼并了六国，销毁兵器，铸为钟鐻，希望干戈止息，尊号称为皇帝，耀武扬威，暴虐成性，秦二世承受国运，子婴投降做了俘虏。作《秦始皇本纪》第六。

秦朝丧失王道，豪杰群起造反；项梁开创反秦大业，项羽接续；项羽杀了庆子冠军宋义，解救了赵国，诸侯拥立他；可他诛杀子婴，背弃义帝怀王，天下都责难他。作《项羽本纪》第七。

项羽残酷暴虐，汉王建功施德；发愤于蜀、汉，率军北还平定三秦；诛灭项羽建立帝业，天下安定，又改革制度，更易风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 元中统二年·平阳道段氏刊本《史记》内页

惠帝早逝，诸吕所作所为使百姓不悦；吕后提高吕禄、吕产的地位，加强他们的权力，诸侯图谋铲除他们；吕后杀害赵隐王如意，又囚杀赵幽王刘友，朝中大臣疑惧，终于导致吕氏宗族的毁灭。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汉朝初建，惠帝死后帝位继承人不明，众臣迎立代王刘恒即位，天下信服；文帝废除肉刑，开通水陆要道，广施恩惠，死后被称为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王骄横放肆，吴王率先叛乱，朝廷派兵讨伐，叛乱七国先后服罪，天下安定，太平富裕。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朝兴建五代，兴隆盛世在建元年间（前140～前135），天子外攘夷狄，内修法度，举行封禅，修订历法，改变服色。作《孝武本纪》第十二。

夏、商、周三代太久远了，具体年代已不可考，只能选取传世的谱牒旧闻，以此为据，进而大略地推断，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王、厉王之后，周朝王室逐渐衰落，诸侯各自为政，《春秋》有些未作记载；而谱牒只记概要，五霸又交替盛衰，为考察周朝各诸侯国的先后关系，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以后，陪臣执政，强国之君竞相称王，直至秦王嬴政，终于吞并各国，铲除封地，独享尊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帝既暴且虐，楚人陈胜发动起义，项氏又自乱反秦阵营，汉王于是仗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易其主，事变繁多，所以详著《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汉朝兴建以来到太初已有百年，诸侯废立分削的情况，谱录记载不明，主管的官员也无法接着记下去，但可据其世系推知其强弱的缘由。作《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第五。

高祖始取天下之际，辅佐他创业的功臣，都得到剖符封爵，恩泽传给他们的子孙后代，有的忘其亲疏远近，分不出辈分，也有的竟至身已死而封国被灭。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帝、景帝年间，增封功臣宗属爵位和食邑。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北面攻打强悍的匈奴，南面诛讨强劲的越人，征伐四方蛮夷，不少人以武功封侯。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国日渐强大，吴楚等七国南北连成一片，诸侯王子弟众多，没有爵位封邑，朝廷下令推行恩义，分封诸侯王子弟为侯，致使王国势力日益削弱，而德义却归于朝廷。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家的贤相良将，是民众的表率。曾看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对贤者则记其治绩，对不贤者则写明其劣迹。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夏、商、周三代之礼，各有所增减而不同，但总的来看，其要领都在于使礼切近人的情性，通于王道，所以礼根据人的质朴本性而制成，减掉了那些繁文缛节，大体顺应了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

乐是用来改变风俗的。自《雅》《颂》之声兴起，人们就已经喜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由来已久了。被人情所感发，那远方异俗之人就会归附。仿照已有《乐书》来论述自古以来音乐的兴衰。作《乐书》第二。

没有军队国家就不会强大，没有德政国家就不会昌盛，黄帝、商汤、周武王因深知这个道理而兴盛，夏桀、商纣、秦二世因愚昧不知此道理而亡国，怎么可以对此不慎重呢？《司马法》产生已很久了，姜太公、孙武、吴起、王子成甫能继承并有所发明，贴近近世情况，极尽人事之变。作《律书》第三。

乐律处于阴而治阳，历法处于阳而治阴，律历交替相治，其间不容许丝毫差错。原有五家之文，互相悖异不同，只有太初元年（前104）所论历法为是。作《历书》第四。

星气之书，杂有许多求福去灾、预兆吉凶的内容，荒诞不经；推究其文辞，考察其应验，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待到武帝召集专人研讨此事，并依次用轨度加以验证。作《天官书》第五。

承受天命做了帝王，封禅这样的符瑞之事是不可轻易举行的，如果举行，那么一切神灵都将受到祭祀。追溯祭祀名山大川诸神之礼。作《封禅书》第六。

大禹治疏通河川，使九川得以安宁；及至建立宣防宫之时，河道沟渠更被疏浚。作《河渠书》第七。

钱币的流通，沟通了农业和商业；其弊端竟发展到投机取巧，兼并敛财，争相投机牟利，舍本逐末，去农经商。作《平准书》来考察事情的变化发展。这是第八。

太伯为让位给季历，避居江南蛮夷之地，文王、武王才得以发挥才智振兴周邦，发扬光大了古公亶父的王业。阖庐杀害了吴王僚，夺取了王位，降服楚国；夫差战胜齐国之后，逼杀了伍子胥并以革囊盛其尸；伯嚭亲近讨好越国，最终使吴国被越国所灭。为赞许太伯让位的美德，作《吴太伯世家》第一。

申、吕两国日益衰弱，尚父微贱坎坷，终于投奔西伯，做了文王、武王的老师；他的功劳在群臣中首屈一指，尤其擅长暗中设计权谋；当他头发斑白时，受封于齐，建都营丘，成为齐国始祖。齐桓公没有背弃与鲁国在柯地所订的盟约，事业由此昌盛，多次会合诸侯，霸功显赫。田常与监止争宠导致姜姓齐国瓦解灭亡。为赞美尚父的宏谋伟略，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 西汉·铜错金银嵌绿松石博山炉

诸侯和部属对周无论是依顺的，还是反抗的，周公都采取安抚政策；他努力宣扬文德，天下都积极响应；辅佐保护成王，诸侯都以周天子为天下宗主。隐公、桓公当政的时候却屡屡发生违背道德不合礼数之事，这是为什么呢？只因三桓争强，鲁国国运不昌。为赞美周公旦的《金縢》策文，作《鲁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战胜商纣，天下尚未安定他便驾崩。成王年幼，管叔、蔡叔怀疑周公欲篡位，淮夷也起兵叛乱，于是召公以其德高望重率先支持周公，使王室团结安定，又保证了周公东征的胜利，使东方得以安宁。直至燕王哙的禅位，才造成了祸乱。赞赏《甘棠》诗篇，作《燕召公世家》第四。

管、蔡二叔辅佐武庚，期望能安定商朝旧地；周公旦摄政，二叔不服，周公便杀死管叔鲜，流放蔡叔度，周公誓死效忠成王。太任生育有十个儿子，周室以宗族繁盛而强大。为表彰蔡仲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

先王后代延继不绝，舜、禹为此而感到高兴；他们的功德美好清明，后代得以承其功业。百世享受祭祀，到了周时，封有陈国、杞国，后被楚国灭掉。齐田氏时期又使陈国、杞国兴起，可见舜是位多么了不起的人啊！作《陈杞世家》第六。

收纳殷的遗民，康叔开始接受封邑。周公用商朝乱德亡国的教训来申饬他，写了《酒诰》《梓材》等文来告诫他。卫公子朔出生之后，卫国开始不再安宁；南子憎恶蒯聩，造成儿子和父亲名分颠倒。周朝统治日益衰败，各诸侯国势力却日益强大，卫国因为弱小，国君角反而最后灭亡。为赞美《康诰》，作《卫康叔世家》第七。

可叹啊，箕子！可叹啊，箕子！正确的意见没有被采纳，反被迫害至装疯为奴。武庚死后，周朝封微子于宋。宋襄公在泓水之战中受伤，又有哪位君子称道？景公有自谦爱民之德，荧惑为之退行。剔成暴虐无道，宋国因而灭亡。为赞美微子请教太师，作《宋微子世家》第八。

武王去世后，叔虞封邑于唐。君子讥讽晋穆公为儿子取名之事，武公终于灭而代之。献公宠爱骊姬，造成五世之乱；重耳不得志，却能威霸诸侯。六卿专权，晋国衰亡。为赞美文公因功得天子珪鬯，作《晋世家》第九。

◆ 西汉·犀牛尊

尊高34.1厘米、长58.1厘米，陕西兴平豆马村出土。犀牛形象极为写实，鼻生双角，小耳圆眼，昂首挺立。有背上开口，装有可启合的盖，体腔中空，可容酒浆。

重黎创下的基业被吴国继承；殷朝末年，有谱牒记述粥子为楚国始祖。周成王任用熊绎并封其为楚子，熊渠继承先世之业。楚庄王贤明，光复陈国，赦免了郑伯之罪，又因华元之言而班师回国。怀王客死于秦，子兰将过错归咎于屈原，楚君喜欢听信阿谀奉承之话，终于被秦所吞并。为赞美庄王的德义，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之子远弃南海，纹身断发，与鼋鱓相处，守在封禺山，侍奉大禹的祭祀。勾践受到夫差的囚困侮辱，于是信用文种、范蠡。为赞美勾践身在夷蛮能修其德，消灭强大吴国以尊奉周室，作《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

桓公东迁，信用太史之言。庄公派兵侵犯周土，割取庄稼，受到周王臣民的非议。祭仲被宋胁迫结盟，郑国长期不得昌盛。子产的仁政，后世称道贤明。三晋侵犯征伐，郑终被韩吞并。为赞美郑厉公接纳周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

骥騄耳骏马使造父声名显赫。赵夙侍奉晋献公，赵衰继承了他的事业，辅佐晋文公成为国王，终于成为晋国辅臣。赵襄子被困辱，却擒捉了智伯。主父遭臣子围困，掏雀充饥，最终被活活饿死。赵王迁邪僻淫乱，贬斥迫害良将。为表彰赵鞅子讨平周王室之乱，作《赵世家》第十三。

毕万在魏封爵，卜官预测其后代必昌盛。及至魏绛羞辱杨干，负罪完成与戎翟媾和之命。文侯仰慕仁义，拜子夏为师。惠王骄傲自大，受到齐国、秦国的联合攻打。安釐王怀疑信陵君，因而诸侯疏远魏国。魏终于被秦所灭，魏王假做了厮养卒。赞美魏武子佐助晋文公创立霸业，作《魏世家》第十四。

◆ 西汉·青铜四神温酒炉

炉长19.4厘米，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炉体长方形，上为镂空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神，两侧出柄，四个人形足背负手托承炉体。

韩厥善积阴德，赵武才得兴立。使灭国者重新振起，使废弃者得以再立，晋人都非常尊崇他。韩昭侯在诸侯中地位显要，重用申不害。韩王怀疑韩非而不予以重用，秦攻袭韩。赞赏韩厥辅佐晋君，匡正周王室的兵赋，作《韩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难，投奔到齐国请求援助，田氏暗施恩惠于民相继五世，齐人歌颂他。田成子夺得齐国政权，田和成为诸侯。齐王建被奸计说动，使齐迁于共邑。赞赏齐威王、齐宣王能冲破污浊之世而独尊崇周天子，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王室已经衰落，诸侯恣意妄为。孔子伤感礼乐崩废，因而钻研经术，用以重建王道，匡正乱世，使之返于正道，参阅以前的著作，为天下制定礼仪法度。留下《六艺》纲纪于后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纣丧失王道而汤、武兴起，周失其王道而《春秋》一书问世。秦失其为政之道，陈涉发起反秦义举，诸侯相继造反，风起云涌，终于灭掉秦国。天下亡秦之端，始于陈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台是薄氏的肇基之地。窦太后被迫到了代国，才使窦氏家族得以富贵。栗姬依仗地位尊贵而骄恃过人，王氏才得以顺达显贵。陈皇后过于娇贵，终于使子夫受到尊崇。为赞美卫子夫德行如此之好，作《外戚世家》第十九。

汉高祖设诡计在陈擒拿韩信；越、楚之民强悍轻捷，于是封其弟刘交作了楚王，建都彭城，以加强淮、泗地区的统治，成为汉王朝的宗属国。楚王刘戊溺于邪僻合谋反叛，刘礼又被封为楚王继承王业。赞赏刘交辅佐高祖，作《楚元王世家》第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