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十 晋纪二(公元273年—279年,共7年)(1 / 2)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泰始九年(公元273年)
1 春,正月二十二日,密陵元侯郑袤去世。
2 二月二十五日,乐陵武公石苞去世。
3 三月,立皇子司马祗为东海王。
4 吴国任命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5 夏,四月一日,日食。
6 当初,邓艾之死,大家都知道他冤枉,但是,朝廷却没有人替他平反。等到司马炎即位,议郎、敦煌人段灼上疏说:“邓艾心怀至忠,却得到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诛。邓艾性格刚急,总是夸耀自己的功劳,赞美自己做的好事,不能协同朋类,所以没人肯替他说话。臣认为,邓艾本来是一个农家的放牛娃,得到君王宠信,位极人臣,功名已经成就,七十岁的人,他造反又有何求!不过是当初刘禅初降,远方的郡县还未归服,所以才假托以皇帝名义下令,权且安定社稷罢了。钟会则早有悖逆之心,只是忌惮邓艾威名,就发挥他的一些疑似情形,构陷罪名。邓艾接到诏书,即刻放弃兵权,束身就缚,马上上路,不敢回头顾望。为什么呢?因为他知道只要面见先帝,一定能说清楚,必无当死之理。钟会受诛之后,邓艾的官属将吏愚蠢地聚集起来,追上邓艾,打破槛车,解开他的捆缚,此时,邓艾进退失据,他和这些救他的人并没有同谋,却被他们陷入进退都要被杀的困境,岂不哀哉!陛下龙兴,宽宏大度,如果允许邓艾归葬家乡,归还他的田宅,并以平蜀之功封赏他的后代,给邓艾盖棺定论,拟定谥号,让他死无所恨。则天下求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定赴汤蹈火,愿为陛下而死矣!”
皇帝很赞赏段灼的话,但是又并不去落实。有一天,皇帝问给事中樊建以诸葛亮治蜀之道,感叹说:“我就得不到像诸葛亮这样的臣子吗?”樊建叩头说:“陛下知道邓艾之冤,却不能为他伸张平反,就算得到诸葛亮,只怕也像当冯唐说汉文帝一样,得到人才也不能用!”皇帝笑道:“你的话启发了我的心意。”于是任命邓艾的孙子邓朗为郎中。
7 吴国很多人汇报祥瑞预兆。吴主孙皓问侍中韦昭,韦昭说:“这不过是家人箩筐里的普通物件罢了!”韦昭担任左国史之职,孙皓要他给孙和写本纪,韦昭说:“文皇帝并没有真正登基,只能写列传,不能写本纪。”孙皓不悦,渐渐对韦昭开始责备发怒。韦昭忧惧,自陈衰老,请求辞去侍中和史官两个职务。孙皓不许。后来韦昭生病,孙皓派出医生,时刻监护,要他病好了立即回来上朝。孙皓与群臣饮酒,不管能不能喝,必须喝完七升,对韦昭,之前允许他以茶替代,后来,也逼他必须喝酒。孙皓酒后,时常让侍臣嘲弄公卿,揭发他们的隐私,来取乐助兴,大臣们稍有差池,就立即捆绑,甚至诛杀。韦昭认为,这样相互诋毁,容易造成互相仇恨,使群臣不睦,不是好事,所以轮到他指责别人的时候,就只是考问对方经书。孙皓认为他不奉诏命,是对上不忠,前后积累的愤恨爆发,将韦昭逮捕入狱。韦昭在狱中进献他所写的书,希望能够免死。而孙皓怪他书的又脏又破,更加诘责,于是诛杀韦昭,将他的家属流放到零陵。
【华杉讲透】
好人不知道坏人有多坏。孙皓要群臣都喝醉,然后相互诋毁揭发,这是他的统治术,他需要群臣相互仇恨,需要群臣相互毁灭人格,需要任何人没有一点点体面,需要制造一种高度恐怖的氛围,让每个人朝不保夕,孤立无助地成为他的奴隶。而韦昭则拒绝配合,该他揭发别人了,他却像老师一样考问别人经书,如果孙皓能容他,大家不都向他靠拢了吗?所以韦昭必须死。
昏君并不昏,他只是坏。
8 五月,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9 六月二十九日,东海王司马祗去世。
10 秋,七月一日,日食。
11 皇帝下诏,选拔公卿以下官员的女儿充实后宫,有藏匿者以不敬论罪,在选拔结束之前,禁止全国嫁娶。皇帝命杨皇后负责选拔,皇后只选皮肤白、个子高的,对容貌美丽的一律舍弃。皇帝喜爱卞氏女儿,要把她留下。皇后说:“卞氏一族已经出了三代皇后(曹操的卞夫人、高贵乡公曹髦的夫人、陈留王曹奂的夫人),他们家的女儿不可以屈居卑位。”皇帝怒,亲自挑选,选中的就用绛红色纱巾在手臂上打一个结。公卿之女为三夫人、九嫔,二千石官员、将、校的女儿则封“良人”以下。
12 九月,吴主孙皓册封其十一个子弟为王,每个王给三千名士兵,大赦。
13 本年,太傅郑冲免官,以寿光公身份回家。
14 吴主孙皓的爱姬派人到市场上抢夺民间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一向有宠于吴主,将来人绳之以法。宠姬向孙皓告状,孙皓怒,借口其他事情,以烧红的锯子锯断陈声头颅,抛尸于四望山下。
泰始十年(公元274年)
1 春,正月二日,日食。
2 闰正月十一日,寿光成公郑冲去世。
3 闰正月二十五日,皇帝下诏说:“近世以来,多由内宠而登后妃,乱尊卑之序,自今以后,不得以媵妾为皇后。”(曹丕的郭皇后、曹叡的毛皇后,都是由嫔妃升任皇后。司马炎的意思,如果皇后薨逝,当另娶皇后,而不能从嫔妃中提拔。)
4 分割幽州部分土地,设置平州。
5 三月二日,日食。
6 皇帝又下诏,取良家及小将吏女儿五千人进宫备选,母女号哭于宫中,宫外都能听见。
7 夏,四月二十八日,太尉、临淮康公荀顗去世。
8 吴国左夫人王氏去世,孙皓哀念,数月不出,葬礼极为盛大。当时何氏由于太后的缘故,宗族骄横,孙皓的舅舅的儿子何都长相和孙皓相似,民间传言说:“皇帝已经死了,现在朝廷上站着的是何都。”会稽又有谣言说:“章安侯孙奋当为天子。”孙奋母亲仲姬的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张俊为之扫墓。临海太守奚熙写信给会稽太守郭诞,非议国政,郭诞向上报告了奚熙的书信,但是没有报告当地的谣言。孙皓怒,逮捕郭诞,关进监狱。郭诞恐惧,功曹邵畴说:“有我在,明府不必担忧!”于是自己到衙门自首说:“我在本郡,位列从官之首,我当初认为,这些谣言,本非事实,又极其丑恶,不忍让主上听闻,打算隐藏,这样,也不必书之于翰墨,镇噪归静,让谣言自生自灭。所以郭诞听从了我的意见,没有向朝廷汇报。没想到因此得罪,实在是由我而起。我不敢逃脱死罪,所以自首。”言毕,自杀。孙皓于是赦免了郭诞死罪,送到建安去造船。
孙皓又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逮捕奚熙,奚熙发兵自守,其部曲杀奚熙,将首级送到建业。又车裂张俊。奚熙、张俊都被夷灭三族,同时被诛杀的还有章安侯孙奋和他的五个儿子。
【华杉讲透】
天子的一举一动都万众瞩目,其信号也被放大一万倍,放大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步,孙皓几个月没有出现,全国人民就传言说他死了。加上王氏的葬礼不正常的盛大,更印证了那就是皇帝本人的葬礼,连一些地方官员,都开始相信,结果酿成大祸。
邵畴救郭诞,是用他的性命去救郭诞的性命。他如果仅仅是自首,没有这样的效果。但是,他本可以不死,却自杀以明志,这形成强烈的刺激信号,终于让孙皓饶了郭诞一命。这是巴甫洛夫的刺激反射原理,人的一切行为都是刺激反射行为,刺激信号能量越强,则行为反射越大。
9 秋,七月六日,皇后杨氏崩殂。当初,皇帝认为太子不聪慧,恐怕不能继承国家,时常秘密与皇后商议,皇后说:“立嗣以长子,而不以贤德,怎么能动呢!”镇军大将军胡奋的女儿为贵嫔,有宠,皇后病重,担心自己死后,胡贵嫔立为皇后,会对太子的地位造成威胁,枕在皇帝膝盖上哭泣说:“我的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有德并有美貌,愿陛下纳她为皇后。”皇帝流泪许诺。
10 皇帝任命前太常山涛为吏部尚书,山涛负责典选官员十余年,每有一个官职出缺,就挑选才能资历合适的人选数人作为候选名单,等皇帝对某人有明确意向,他就公开提名某人,奏请批准。皇帝所挑选的人,并不一定是候选名单上排在前面的,众人不知内幕,认为山涛分不清轻重,自主举荐官吏,向皇帝批评山涛。皇帝则对山涛更加亲爱。山涛推荐官员时,对每个人都有简要的评语,时人称之为“山公启事”。
山涛向皇帝举荐嵇绍,建议任命他为秘书郎。皇帝下诏征召,嵇绍因为父亲嵇康被处死,隐居在家,想要推辞不就。山涛对他说:“我为你考虑了很久,天地四季,尚且有生死荣枯的消息,何况是人呢!”嵇绍于是应命。皇帝任用他为秘书丞。
当初,东关之败,司马昭问僚属说:“近日之事是谁的责任?”安东司马王仪,是王修之子,脱口而出:“责任在元帅!”(司马昭当时任安定将军,监诸军。)司马昭怒道:“你要委罪于我吗?”将王仪推出斩首。王仪之子王裒哀痛父亲死于非命,隐居教书,三次朝廷征召,七次公府及郡府延聘,都推辞不就。王裒从来不西向而坐(王裒住在城阳,首都洛阳在西方),在父亲墓旁搭一间草庐居住,日夜攀着柏树悲号,泪水洒在树上,树都为之枯死。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总是再三哭泣,门生们为了他撤销有这句诗的《蓼莪》篇不学了。王裒家中贫穷,计算着有几口人吃饭,就种多少田,度量身材,需要多少蚕制衣就养多少。有人赠送财物,一概不收;有人要提供帮助,一概拒绝。学生们要帮他收割麦子,王裒就将学生收割的麦子抛弃。如此,他终身不仕而死。
【司马光曰】
当初舜诛杀鲧,而禹仍然侍奉舜,因为不敢废弃国家大事。嵇康、王仪都是冤死,两个儿子不做晋朝的官是可以的。嵇绍假如没有后来在荡阴的忠烈行为,恐怕不免被君子讥议吧。
【柏杨曰】
禹侍奉杀父仇人,司马光赞扬他不敢废弃国家大事,嵇绍侍奉杀父仇人,却要对他讥笑,这是哪一门的逻辑?王裒对老爹之死的悲痛,我们万分同情。可是,他的种种孝行,却给人一种沉重的压力。他的所有时间都用于对老爹的思念,行为几近怪诞,依人生经验推测,绝不可能。尤其是泪滴在树上,树都枯死,更简直像一篇西洋童话。主要问题在于,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生,把全家大小,甚至把所有门徒,都弄得那么悲苦?孝行是一种美德,而一种美德必须要用悲苦去表现,就是文化的病态。中国历史上充满了这种病态人物、病态记载、病态赞扬。影响可是负面的,它使读者深深感到,具备这种美德是多么困难。
【华杉讲透】
禹的父亲鲧,是治水失败,承担责任,被处死。大禹治水,后来获得成功。嵇康、王仪,则完全是冤死。两人情况又不同,嵇康是拒不合作,触怒司马昭,又被钟会陷害而死。王仪却只是因为一句话惹司马昭不高兴,眨眼间就丢了性命。
所以,三个儿子的不同反应,也有其逻辑。
司马光所说嵇绍在荡阴的忠烈行为,是指后来在“八王之乱”中,嵇绍拼死保护晋惠帝而被叛军杀害。
父亲被处死,做儿子的与国家政权合作还是不合作,完全是个人的选择,司马光的道德标准,没有什么道理。这涉及个人和政治的伦理问题,涉及政治义务问题。苏格拉底在接受雅典法庭死刑判决,并拒绝朋友的越狱建议和帮助时,就谈到这一政治伦理和政治义务:
一是感恩国家,因为我生于斯,养于斯,得了国家的好处。二是享受了国家的好处,也得接受国家的坏处和恶行,这才公平合理。三是你已经成年,国家所有好和坏你都明白,比如一句话没说对就可能掉脑袋,但是你仍然选择留下来,包括留在朝廷做官和留在这个国家没有离开,你就已经接受了一切条件,相当于签订了契约。
这就是政治义务。
所以,王仪被杀,也是他的政治义务。这种事几千年来就有,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他做官,就已经接受了这规则。不接受的人都隐居了。在孔子的时代,天下还未一统,可以不隐居,可以跑去其他国家,甚至“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到海外去!
王仪想要做官的好处,就应该接受这风险,并且,他事先知晓这风险,并且已经事实上“签定了生死文书”。所以,王裒的反应就属于过度了。
司马光说君子要讥议嵇绍,没有任何道理。至于王裒的病态,是他走不出父亲的死亡,用自虐来抗议。眼泪让树木枯死,则是乡人的演绎,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故意放大抗议信号,起哄罢了。司马光采信这一说法,并且记载在史书里,也属于一种“起哄”。
至于对病态人物、病态记载的病态赞扬,倒不是中国文化所特有,全世界都一样。罗马帝国的苦行修士,想尽各种办法折磨自己,能创造出最残酷的自虐并且还忍受下来的,就能得到最多信众的崇拜,甚至皇后和公主都崇拜他。这也是世间百态吧。
11 吴国大司马陆抗病重,上疏说:“西陵、建平是国家屏障,既处长江上游,两面受敌,如果敌人船舰顺流而下,快如流星闪电,是没法指望其他地方部队前来救援的,这是社稷安危之关键,不是寇掠边境的小事。臣的父亲陆逊,之前在西部守边时就上言:‘西陵是国家的西大门,虽说易守,同样也易失。西陵一旦失守,就不是丢掉一个郡而已,整个荆州都不再为吴国所有。所以,如果西陵有变,当以倾国之力相争。’臣之前请求屯兵三万,但朝廷主事官员遵循常规,不肯增派。自从步阐造反之后,对边将统兵更加减损。如今臣的防区广达千里,而外有强敌,内有百蛮,而现有部队上上下下统共只有数万人,而且都就在疆场,疲敝不堪,难以待变。臣愚以为,诸王都还年幼,给他们兵马也没什么用,反而耽误要事。(之前十一王每人三千兵,计三万三千兵。)又,黄门宦官招募卫士,兵民为了躲避兵役,纷纷要求列入招募名册。请陛下下诏,将其中该服兵役的简选出来,以补充疆场易受敌处,让臣的部队能有八万人足额。如果减少徭役,集中力量进行军事防御,或许还能无事。否则,深为可忧!臣死之后,请陛下重视西方防务!”
陆抗死后,吴主孙皓分割他的部队,由他的儿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率领。陆机、陆云都善于作文,名重于世。
【华杉讲透】
陆抗希望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孙皓反而把他的部队打散成五支,分给五个人分别指挥。抵御外敌需要强军,防止将领叛变又需要削弱他们。孙皓选择了后者。
不能说孙皓的选择不对,陆家从陆逊开始,传到陆晏,就已经三代拥重兵于西方,根深蒂固。陆抗他还能了解,这第三代可能孙皓就没有直接接触过,吃不准第三代是什么心思。陆抗去世,如果收回陆家的兵权,怕激起事变,干脆分给他的五个儿子,就把他们的力量分散了,跟当初汉武帝的推恩令差不多。
当初,周鲂的儿子周处膂力过人,不拘小节,乡里人都觉得他是个祸害。周处曾经问父老说:“如今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是人们却闷闷不乐,为什么呢?”父老叹息说:“三害不除,何乐之有!”周处问:“哪三害?”父老说:“南山里的白额猛虎,长桥下的蛟(可能是指鳄鱼),加上你,不就是三害了!”周处说:“哦,如果这就是三害,我能除害!”于是进山射杀白额虎;潜水搏杀蛟;自己则跟从陆机、陆云求学,笃志读书,砥节砺行。一年之后,州府争相延聘他。
12 八月十九日,葬元皇后于峻阳陵。皇帝及群臣除去丧服,穿上吉服。博士陈逵说:“今日所施行的葬仪,是汉朝的权宜之计。太子并无国事,应该为娘亲穿三年丧服。”
尚书杜预则认为:“古代天子、诸侯三年之丧,开始时都穿斩衰、齐衰(斩衰是最重的丧服,齐衰次之),下葬之后,就脱下丧服,谅闇以居,以心丧完成三年守丧期。所以周公不说殷商高宗服丧三年,只是说他谅闇,这就是服心丧的先例。叔向不抨击周景王早早脱下丧服,而是说他早早就恢复宴饮,这也说明,下葬之后就可以脱去丧服,但是景王过早地宴乐,违背了谅闇之节。礼之关键,在于自己的内心。孔子说,礼并不是玉帛之类的物件,难道又是衰麻之类的丧服吗?太子出则抚军,守则监国,不能说太子没有国事,太子应该除去衰麻,以谅闇完成三年守丧。”
皇帝听从了杜预的意见。
【司马光曰】
圆规用于画圆形,矩尺用于画方形,普通工匠没有圆规就画不出圆形,没有矩尺就画不出方形。衰麻用于表达哀戚,庸人没有衰麻就酝酿不出哀戚。《诗经》中《素冠》一诗,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杜预巧饰经典来附和人情,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我认为,不如陈逵的话,更加质朴敦厚。
【华杉讲透】
这里有一个问题,谅闇以居,是什么意思?本来很简单,谅闇,是指居丧时,不居住在自己平时的房间,而是另外搭一间丧庐来住,住满三年。这间丧庐,一般在自家院子里,有的则搭在父母坟墓旁。比如《资治通鉴》在后面讲到前秦皇帝苻生居丧:“生虽谅闇,游饮自若。”他虽然住在丧庐里,但是游乐喝酒也不耽误。
但是,在胡三省的注本里,引用孔安国的注:“谅闇,信也;闇,默也。”可能是受这个注解影响,柏杨版《资治通鉴》将谅译为“沉默不语”,将杜预最后建议太子“以谅闇终三年”译为“沉默不语三年”。黄锦鋐版也译为“以静默不言完成三年丧礼”。
胡三省、柏杨、黄锦鋐几位学者都理解为静默不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殷商高宗的传奇,就是守丧期间,坐在天子位置上,三年不发一言。而杜预举了高宗的案例。我们先确定谅闇到底是什么意思,再讲讲高宗的传奇。
杜预要太子谅闇,是针对陈逵说“太子无有国事”,杜预说太子有国事,“出则抚军,守则监国”,所以应该除去丧服,谅闇就行了。要“出则抚军,守则监国”,当然不能不说话,如果三年不说话,那代价可是比穿三年丧服大多了。所以,谅闇就是居住在丧庐里而已。
下面我们讲讲殷高宗的传奇,他三年不说话,也不是一个守丧的礼仪问题,而是政治权谋,我在《华杉讲透〈论语〉》一书里,详细讲了这个案例。
《论语》原文: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闇,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书,就是《尚书》。高宗,是商朝的高宗武丁,是一位传奇君主,开创了史称“武丁中兴”的盛世。谅闇,朱熹注解说:“谅闇,天子居丧之名,未详其义。”大概就是父亲去世,守丧的意思,具体为什么叫谅闇,朱熹也不知道。后人考证,谅闇,就是梁闇,闇,就是庵,就是庐,搭个茅庐。子张问孔子:“高宗武丁,继位居丧,住在草庐里,三年都不说话,为什么呢?”孔子说:“岂止是高宗,古人都是这样,国君薨逝,新君继位,在居丧三年期内,国君是不理政事的。百官总己,总摄己职,自己管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然后呢,听命于冢宰,就是太宰、宰相。”头三年,新君不管事,宰相管事。三年后,守丧期满,新君才亲政。
守丧为什么要搭个茅棚住呢?因为丧亲之痛,听不得别人的声音,特别是听不得其他人的欢笑声,家里各种人来人往,还有小孩子嬉闹,所以在旁边搭个草棚自己住,或者,在父母坟前搭茅屋住三年。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在他坟前搭茅屋守心丧三年,而子贡独自守了六年才离开!
不过,孔子对子张说,不仅武丁这样,古人都这样。实际上,古人不是都这样,如果都这样,武丁的作为就不会写进历史了。
武丁为什么守丧三年,而且三年不说话?守丧三年可以做到,三年不发一言,那太惊人了,太传奇了,不可信。钱穆说,是三年不谈政事,并不是一句话都不说。钱穆也只是猜,因为怀疑其可信度,自己猜一个解释。
不过后来出土了龟甲,有了甲骨文,好多事情弄清楚了,武丁三年不说话的历史,确实无疑,而原因,既是忠贞的孝道、坚韧的毅力,又是高超的政治权谋,这故事就长了,我们慢慢道来:
武丁年轻的时候,他在位的父亲小乙派他到民间去游历,在普通百姓中间生活,向他们中有智慧和德行的人学习。于是武丁离开宫廷多年,拜在一位有名的老师甘盘门下学习。这一时期,他广泛游历了黄河流域,从现在的陕西、山西、河南接界的河套地区开始,继而向东,一直走到亳,大概就是今天河南商丘一带,他把当时称为“中央商”的所有地方都走遍了,交了三教九流的很多朋友,其中有一个叫傅说的,是个劳改犯,被绳索牵着做苦工的奴隶。武丁和他非常谈得来,并认定他是一个有巨大智慧和才干、足以安邦定国的人,认定自己继位之后,宰相非傅说莫属。
父亲病危之时,武丁才回到宫中,并在父亲薨逝后,作为长子,他顺利继承帝位。然后就发生了三年不说话的事。吴国桢在《中国的传统》一书中分析,小乙要传位给武丁,而武丁有四兄弟,虽然他是长子——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商朝的继位规矩是兄终弟及,然后再由最小的弟弟,传给他的长子。小乙就是他那一辈最小的弟弟,而武丁是他的长子。既然兄弟都有继位机会,朝廷难免有不同派别,让武丁离开宫廷斗争的旋涡,到民间去,是父亲小乙对他的一个苦心安排。他谁的派别都没参与,就不会有错误,不会树敌,帝位本来就是他的,他到时候回来继位就是了。
武丁继位后,他采取了绝对沉默的策略。以守丧为名,不说话,一句话都不说,他就可以躲在后面观察,既评估每一个贵族大臣的立场和能力,观察他们之间的派别关系以及各种政治活动,同时,又避免自己的任何想法和意图被他们发觉或误解。
所以,钱穆说他不是不说话,只是不谈政事,这个猜测是肯定不对的。在一个地方说话,就得解释为什么这个话可以说、那个话不能说,标准在哪里,这个理不清。武丁采取的是“绝对沉默战略”,跟任何人都不说话,对不起,我在守丧,守丧三年,三年不能说话。
武丁三年不说话,大臣都急了,急了也没办法,等三年吧!大家都小心谨慎,不知道他要干吗,真是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三年后再说。国家有什么事呢?都是这些当权的人在生事,他们不生事,老百姓该干吗干吗,国家太平得很!
三年终于过去了,大家都等皇上开金口。武丁呢,还是不说话。
这大家不干了,上疏说,君主要说话,才能发布命令,您不说话,我们就得不到指示,没有您的指示,我们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呢?
武丁写了一段答复:我不是不想说话啊!但是,我是君主,我的一言一行,都是天下的楷模,我怕我德不配位啊,我说话,说错了怎么办呢?我说错了,大家也照着做,那不就危害天下吗?所以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真的不敢说啊!
大臣心说三年了!大家等了三年了!您不说话,我们该怎么干还可以怎么干,但是,谁该升官啊?谁该加薪啊?这些总得让我们有个方向吧?不行!这回大家团结起来,坚决要求陛下说话!您赶紧说!您说什么我们都听!
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武丁终于说话了,他说了什么呢?他说了一个梦:
“我真的是怕自己德不配位,所以不敢说话,大概也因为我这样,感动了天。昨天晚上啊,天帝托梦给我,说他派了一个人来辅佐我,说这个人来了之后啊,一定把国家治理好。说这个人呢,现在是个老百姓,就在我们国内。我梦醒了之后,还非常清晰地记得他的样子,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这个人啊!”
终于说话了!
陛下终于说话了!满朝沸腾!快找画师来!陛下您说说他长什么样!画下来!赶紧去找!搜遍全国每一个角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全国动员,很快找到一个正在挑土筑墙的苦力,长得跟画像一模一样,带来给武丁指认,武丁说:哎呀!就是他!这就是天帝托梦给我治国的人!
这人是谁?就是他的老朋友傅说嘛!傅说当场被封为公,没有任何人反对。他也真的像天帝派来的一样,治国理政,成为一代名相,辅佐武丁,开创了武丁中兴的一代盛世。武丁呢,他安邦定国,开疆拓土,田猎游玩,广播情种,多生儿子,一样也没耽误,在位五十九年,活了一百岁。他根本就不是不说话的闷人,他是独领风骚的骚人!
周公记载了他的事迹,周公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谅闇,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殷商高宗时,他时常在外过着劳苦的生活,交往了很多普通小老百姓朋友。到他继位的时候,于是常常沉默,三年不说一句话。因为他不说话,一旦说出话来,就人人都拥护听从,不敢疏忽偷懒,个个全力以赴。他安邦定国,全国人民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对他有怨言,他得以享国五十九年。
杜预说周公赞扬高宗谅闇,而并没有说他穿丧服,就是指这段话。
13 九月四日,任命大将军陈骞为太尉。
14 杜预认为孟津黄河渡口太险,建议在富平津建一座黄河大桥。议者都认为:“商朝在黄河北岸建都,周朝在黄河南岸建都,两朝历经了圣贤的时代却都没有建桥,必定是有不可建的缘故。”杜预坚持要建,皇帝批准。等到大桥落成,皇帝带着百官参加落成典礼,举杯对杜预说:“没有你,就没有这座桥。”杜预说:“没有陛下的圣明,我也没法施展建桥的巧工。”
15 这一年,邵陵厉公曹芳去世。当初,曹芳被废,迁居金墉城,太宰中郎、陈留人范粲素服拜送,哀动左右,之后称病不出,装疯不语,住在车上,脚不着地。子孙有婚嫁或仕宦的大事,问他意见,他如果合意,则神色不变;如果不合意,则寝食不安,妻子由此知道他的心思。儿子范乔等三人,都抛弃学业,弃绝人事,在家中照顾生病的父亲,足不出乡里。司马炎即位之后,下诏给范粲二千石的俸禄养病,加赐帛一百匹。范乔以父亲病重为由,推辞说自己不敢做主接受。范粲不说话三十六年,到八十四岁,死在他居住的车上。
【华杉讲透】
这也属于令人难以置信的传奇,三十六年吃喝拉撒睡觉都在一辆车上,足不下地。史书上这一类的传奇很多,我大多不信。古代交通、通信都不发达,范粲回家三十六年,那朝里的官员,就三十六年都没见过他。说他三十六年足不着地,也只是听他家里说罢了。但是说的人要那么说,听的人又愿意信,史家还要煞有介事地写下来,因为这代表一种精神,代表一种价值观。
历史的意义,往往也不在于其事实,而在于其象征。所有材料都是经作者选择的材料,服务于他要传达的精神。所以历史会“变”。
16 吴国接连三年发生大瘟疫。
咸宁元年(公元275年)
1 春,正月一日,大赦,改元为咸宁。
2 吴国有人从地下挖出一把银尺,上面刻有文字,吴主孙皓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天册”。
3 吴国中书令贺邵中风,不能说话,数月没有上班。吴主孙皓怀疑他装病,把他抓起来关在酒藏(专为宫廷酿造和藏酒的部门),拷打一千余鞭,贺邵也没有说一句话,接着用烧红的锯子锯下他的头颅,把他的家属流放到临海。
又诛杀楼玄的子孙。
4 夏,六月,鲜卑人拓跋力微又派他的儿子拓跋沙漠汗入朝进贡。沙漠汗回去时,幽州刺史卫瓘秘密上表,建议将他扣留。卫瓘又秘密以金钱贿赂鲜卑诸部酋长,离间他们。
5 秋,七月三十日,日食。
6 冬,十二月五日,尊追宣帝司马懿庙号为高祖,景帝司马师庙号为世宗,文帝司马昭庙号为太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