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2 / 2)
“这就对了,”刘风林高兴地说,“咱们买卖成了仁义在。”
寨墙上的人都长舒一口气。周梁氏喜泪奔流,她双手抹了一把,凌空一甩,甩到周克文周立德身上脸上,他们感到一阵清凉的舒坦。
周立功立即回阳了。由趴着到鼓起腰杆,拾起身子坐在地上。
周立德吆喝道:“刘风林,我爹已经答应给粮了,你立即放了我兄弟。”
“那还不行,”刘风林说,“为了保证我拿到粮食,你跟你的人必须全部缴枪投降!”
周立德说:“你放心,我们是君子,说话算数,说给你粮食就绝不反悔。”
“我没有那么傻,”刘风林说,“我知道你枪法好,心眼多,只有你乖乖缴枪了,我才放心。”
“你这个小人,”周克文气得骂道,“出尔反尔,有没有信义?”
刘风林笑着说:“我就是小人了,你能咋样?我已经数到十了,再数三下,你不缴枪我可就拉弦了。”
报数又开始了。即将数到三时周立德屈服了。他说:“我缴,我缴。”
“不!”城壕边的周立功忽然站起来了。他喊道:“爹,大哥,你们不要相信刘风林,他是个骗子、流氓,我根本就没有把咱家粮食卖给他,他骗得我好苦,我已经上当了,你们不能再上当!”
周立功的行为出乎所有人意料。
刘风林吆喝道:“你这个可怜虫,给我住嘴!”
周立功不理会他,继续朝寨墙上喊:“爹,大哥,我总算明白了,对魔鬼不能有侥幸心,你们不能缴枪,缴了枪就被他控制了,后果不堪设想!”
刘风林急了,对身边的麻子说:“去,叫那个书呆子闭嘴。”
麻子胆大,从树背后闪出来,跑到周立功跟前说:“嘿,你这个蔫毬还硬起来了,小心我把你这个鸡巴折断!”
麻子的粗话引起士兵一阵哄笑。
笑声像烈火一样燎烧周立功,他的血被烧热了,涌上头顶。他脖子一梗说:“丘八,我不怕你!”
“我叫你嘴硬!”麻子抡起胳膊,啪地打了周立功一个耳光。
“我肏你妈!”周立功骂道,“士可杀不可辱!”他突然像豹子一样扑过来,一把抱住麻子,两人同时掉下城壕。
现场的人目瞪口呆。
咚地一声巨响,黑夜被炸出一个豁口,浓烈的血腥味喷涌而出,弥漫在苍茫的夜空中……
“打!”周立德和着眼泪一声怒吼。寨墙上的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下去,下面的火把立即被打灭了。下面也开始还击,子弹打在寨墙上撞出一串串火星。
上面的地势有利,下面的人多势众,双方势均力敌,战斗进入胶着状态,一时半会谁也无法奈何谁。随着时间的推移,周立德着急了,他担心枪炮声会招来附近驻军,那情势就复杂了。
必须尽快结束战斗,周立德想到不仅要武斗,还应该文攻。他下令上面停火,等枪声稀落后他朝下面喊话:
“弟兄们,我是周立德,今天这场纷争完全是我跟刘风林之间的私仇,与大家无关。刘风林害死我三弟二弟,你们都是亲眼看见的,这东西人面兽心,你们都是有良心的人,咋能帮他呢?我希望大家保持中立,不要参与这件事,不要白白当炮灰,让我跟刘风林单挑,算清这笔血债!”
周立德平时处事公正,在队伍中很有威信,他的话显然说动了很多人。有些士兵枪口朝下,有的干脆把枪扔了。
刘风林当当当枪毙了几个人,躲在树后面大声吆喝:“都给我打,打下周家寨,每人分一百斤粮食,不开枪的我现在就打死他!”
当兵的现在不会相信刘风林的许诺,可他们也不敢不开枪,不过他们都把枪口抬高一寸。
底下的枪一响,招来寨墙上猛烈的回击。周立德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狠狠地打!”
底下的队伍被打得抬不起头来,忽然间,他们的身后枪声大作。这些突如其来的子弹嗜血成性,枪枪咬人,弹弹吃肉,顾头不顾尾的士兵被打了一个冷不防,哗啦哗啦倒下一片。
“我们被包围了!”有人惊恐地尖叫。
黑暗中他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这种强劲的战斗力太吓人了。
“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很多人呼喊着。他们本来就不想打了。
两面夹击还在继续,哭爹叫娘的士兵噼里啪啦地扔掉武器,底下的人已经彻底丧失战斗意志了。
周立德不知道啥人在帮他,也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他命令道:“打开寨门,活捉刘风林!”
刘风林看到大势已去,转身跑进营房,跳上马背逃跑了。冲出寨门的周立德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那匹白马就扎进黑暗中了。
“快牵我的马!”他吩咐道。可他的马拴在明德堂的牲口圈里,显然来不及了。他急得跺脚喊道:“不能放走那个王八蛋!”
“他跑不了!”黑暗中有人问道,“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活的!”周立德说,“我要拿他给我兄弟陪葬。”
“好!”随着一声朗叫,人群中弹出一个黑影,旋风一样刮将过去。
这人确实是风,他奔跑起来脚不沾地,仿佛是在驾云。他很快就追上了白马,就在马尾巴要拂在他脸上时,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麻石蛋,朝马上的人砸过去。石头不偏不倚,正中刘风林的后脖根,他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来。
刘风林晕过去了。那人解下刘风林的武装带把他捆了,横担在马背上,然后骑上马风驰电掣地驶回来。
那人把刘风林抛在周立德面前。周立德惊讶地问道:“前辈,你是哪路英雄好汉?”
“旱地龙。”那人答道。
啊?周立德吃了一惊,问道:“你不是太白县的吗,咋跑到这里来了?”
旱地龙说:“是二少爷把我叫来的。”
那天晚上的枪声惊动了绛帐镇上的秦山魁,他一听就辨别出声音来自周家寨方向。周家寨出啥事了?他马上想到了周立德。那里只有周立德的队伍,无论发生啥事都与他有关。秦山魁立即带领弟兄们奔过去,准备给周立德帮忙。这是结交周立德的好机会,决不能错过!
到了周家寨,发现一支部队正在攻城。秦山魁知道周立德的队伍是驻在寨里的,攻城的一定是周立德的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打狗肏的!秦山魁一伙都是惯匪,枪法了得,战斗力无形中被放大了,造成了前后夹击合围聚歼的吓人效果。
夕阳搁在黄龙塬西畔,血红血红的,血红流淌下来,原野也一片血红。那天黄龙塬上一下子隆起那么多坟堆,就像土地心疼得痉挛,浑身鼓起疙瘩。活着的人站在墓前,他们无话可说,只有眼泪掉下来,在黄土中滋起一股股尘雾……
周立德祭奠过两个兄弟,拜别父母,带领队伍出发了。他们不是向东,而是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