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2 / 2)
周营副问:“死了吗?”
麻子说:“不知道。”
旁边的烧坊伙计小声说:“没死,人伤得厉害。”
这声音虽然小,但周营副听见了。他问:“人在哪里?”伙计把他领到马车边,周立言被搁在喂牲口的料槽里。
“拿火把来!”周营副命令道。马上火把就递过来了,他举着火把趋近周立言,这人的面目咋这样熟悉?周立言伤在肋骨上,子弹从那里打了一个对穿,血不断流出来。血污在身上,不在脸上,他脸色虽然苍白,但可以辨认。
“三弟?立言!”
周营副失声叫道。
周营副就是周立德。这支队伍就是太白守备营,他们前几天接到省政府到西安集结的命令。省政府主席宋哲元已经改任国民军代总司令,随时准备挥师东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宋哲元最头疼的是军粮。陕西大旱已久,筹集粮饷比登天还难。可宋哲元不管这些,他在军政会议上公开说,宁叫陕人死绝,不叫军队受饿,要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前线供应,各地集结的部队要自行解决粮草。在给刘风林下达命令时,宋哲元私下里对这个亲戚说:“你一路开拔时注意,凡是有筹集粮食的机会都不要放过,只要你筹集的粮食多,我就有理由把你留在后方当军需官,不必去前线碰枪子。”
刘风林因此憋足了劲要搞粮食,这是与他性命攸关的事情。没想到部队出发两天后就碰到了周立言。事情也太巧了。本来这支队伍是不会走到这里来的,从太白山下来去西安,一般是沿渭河走南路,可刘风林这人迷信,他要绕道去西府最大的寺院法门寺给菩萨烧一炷香,保佑他这次能如愿以偿留在西安。这样这支队伍就爬上北塬了,行军第二天在这里野营,他们扎下营盘不久,哨兵就发现了车队。
周立德看见三弟变成这样,立即命令把人抬进帐篷,叫随军医官赶紧抢救。包扎之后周立言醒来了,周立德在他耳边呼唤:“三弟,是我,我是你大哥!”
周立言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了周立德,他嘴巴微弱地抽动着。周立德眼泪流了下来,他把耳朵凑近三弟的嘴巴,断断续续地听完了一句话:“爹的粮食……要运……回去……”
“我一定!”周立德说。
周立言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周立德拽住三弟的手,他的手渐渐变凉了。周立德声泪俱下地呼唤:“三弟,立言!”可三弟就是不答应他,只把一副笑容固执地留在脸上。
“给他吃药!打针!”周立德朝医官吼道。
医官无奈地摇摇头说:“营长,他伤在心脏,伤得太重了。”
“我肏他妈!”周立德气愤地去摸枪,可他的手被旁边的三连长紧紧地抓住了。三连长说:“周营长,冷静!冷静!”
“我冷静他妈的屄,我毙了那个打死我兄弟的王八蛋!”
刘风林和麻班长都在跟前,他们得知伤者是周立德的兄弟后都跟进了帐篷,晓得惹下麻烦了。“误会,”刘风林对周立德说,“周营副,对不起,这绝对是误会。”说着他踢了一脚身边的麻班长,示意他跪下来。麻子早吓得脸色煞白,他磕着头说:“周营长,我确实不知道啊,黑灯瞎火的,看不清。”
“看不清你就开枪?”周立德吼道。麻脸的枪法很准,他是刘风林卫士班的班长。
“我喊话,叫他们停车检查,他们不听啊。”麻子分辩说。
“不听你就开枪?你有枪我没有枪?”周立德又去拔枪,三连长比他手快,已经把他的枪卸下了。
“你狗肏的还嘴硬!”刘风林喝道,“来人,把这狗东西给我押起来。”立即有两个卫士冲进来把麻子拖走了。
麻子喊道:“营长,我冤枉啊。”刘风林当然知道他冤枉,可他要是继续在这里分辩,周立德说不定真把他毙了。麻子是刘风林的心腹,他必须庇护他。
刘风林对周立德说:“周营长,这事我也有责任,我心里也很难受,你兄弟也是我兄弟,咱们厚葬兄弟,这费用我出。”
“那这粮食呢?”周立德问。
“这是令堂大人的,当然要奉还了。”刘风林说。
周立功带着秦山魁他们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回到老家。这时的老家他几乎认不出来了,离开仅仅两年多,原先渭水环绕绿树掩映的村庄早就变得满目疮痍。地里没有一棵庄稼,树木全部被剥皮摘叶,大多枯死,路边的房屋都被掀了顶揭了盖,断壁残垣龇牙咧嘴,远近听不见一丝鸡叫狗咬,死一般哑静。周立功倒吸一口凉气,他一直待在城市,虽然知道也感受到年馑来了,可没想到旱灾对乡村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这更加坚定了他的认识,脆弱的农业根本不堪一击,落后的乡村根本没有出路,唯一可以救中国的只能是现代化的工业。眼下的旱灾确实严重,可它不值得去救,因为这样落后的乡村和农业只能靠天吃饭,老天爷是没有定性的,天灾不可避免,你救了今日救不了明日。只有现代化的工业人定胜天,是不看老天爷脸色的,什么时候都是稳赚稳收,所以他爹拿钱赈灾的做法完全是愚昧的。他爹坐井观天,根本不知道时代潮流,他一定要给他爹好好说道说道,让他爹开眼,明白只有把资金投在他身上才是正道。
一行人快到周家寨时,秦山魁却不走了,他告诉周立功,他和他的人就住在绛帐镇,让周立功一个人回家去说服他爹,事情谈妥了,拉粮的车子上了路,他就带人押车,要是有啥问题,及时到镇上来找他。
秦山魁怕秀才哥认出他,当然不愿意露面。事情顺利了,他中途跟上押车,不见周克文。事情不顺利,要来硬的,他跟他的兄弟们把脸抹黑了,周克文也认不出来。
周立功觉得奇怪,这秦山魁是西安人,咋对他老家这地方如此熟悉?他问秦山魁,秦山魁嘿嘿一笑说:“我在这里做过生意嘛。”周立功不再怀疑,两人就此分手。
秦山魁把兄弟们带到绛帐镇安顿下来,自己立即换了一身破衣服,脸上蹭上尘土,头上捂一顶破草帽,化装成叫花子,摸进周家寨踩点去了。当土匪养成他谨慎小心的习惯,每次行动前他都要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进了寨子,秦山魁大吃一惊,村里到处都是兵!他找人打听,才知道是周家大公子带队伍回来了。他很害怕,又很向往。他不敢再往村里边走,可也不想立即离开。他想见见这个人,他是他的冤家,也会是他的救星。他猫在街道的一个旮旯处,装着晒暖暖,等着周立德在街道上出现。他虽然不认识对方,但他能猜出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等了差不多三袋烟的时辰,一个骑着枣红色战马的青年军官从对面走了过来,他身材颀长,腰身板正,服装干净整齐,牛皮武装带左右肩交叉斜挎,盒子炮挽在腰间,一眼看上去威风凛凛,英气逼人。秦山魁精神一振,感觉这人就应该是周立德,那脸型跟秀才哥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秦山魁对旁边的人说:“看这军爷,威风的!”
那人是周家寨的,他说:“跟他爹一样嘛,显摆呢,到老家光宗耀祖呢。”
秦山魁的猜测证实了。他很激动,很想冲上前去跟大公子说几句话。但他不敢,他要结识对方一定得由周立功在中间搭桥,冒失不得的。
秦山魁退回绛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