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2 / 2)
春娥说:“我都看见人去了。我八叔端了一个老碗,从我面前经过时还白了我一眼,哼了一声,那意思是你们不救人,有人救呢!”
周克文不能不信了,可他信得不踏实,他要亲自去绛帐镇看一看。周克文头上捂了一顶草帽,鼻梁上架了一副玉石眼镜,把自己掩藏起来。自从进入年馑之后,不知咋的,周克文一直不好意思见人。
到了绛帐镇一看,在东关的打麦场上果然围了黑压压的人群。不时有人端了玉米糁子从里面挤出来,圪蹴在外面往嘴里倒,倒得太急了,免不了呛着,鼻子里呛出来的糁子立即被抿回嘴里,看得旁边的人咕叽咕叽直咽口水,他们就把老碗举过头顶,加了劲往里边挤。
还真是有人赈灾呢。周克文很佩服这人,他要见识一下他是谁。
周克文挤进里面去一看,脸都气白了。
洋人!天主教!
这些欺祖灭师的夷狄,男女授受不亲的蛮邦,竟然乘人之危来收买人心了!
周克文看到,凡是要吃舍饭的人,都必须在账簿上按手印,答应从此加入洋教,还要学着在胸口画一个十字。这些洋男女都披着套头的黑大氅,阴森森的活像黑老鸹,脸色惨白,手上长着红毛,咋看都像怪物。
就这样的怪物,饥民把人家当爷爷呢!见了就跪下磕头,人家叫他按手印就按手印,叫他画十字就画十字,还满脸诚惶诚恐地保证:我一定念洋经,信洋神!
周克文恨不得给这些没志气的人脸上唾一口!你知道那洋神是啥东西吗?那叫移鼠,到处乱跑的老鼠,你也信?那洋经就更恶劣了,不拜孔子,不敬祖先,不分男女,这不是禽兽之道吗?周克文恨自己的同胞忘性大,洋人欺负人的事他们这么快就忘记了!
周克文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他年轻的时候就有洋人流窜到渭河沿岸传洋教,入了教的人家里不准立先人牌位,村里的不能建神庙,菩萨关公都要砸倒,私塾里不拜孔子,过年也不过中国年,要过啥剩蛋。念经时男女不分,更不像话的是,那洋人黑老鸹经常把大闺女小媳妇叫到一个黑房子里,那屋子严实得连一扇窗户都没有,两个人在里面一待就大半天,这孤男寡女的,能做啥好事!后来有人看不惯了,冲进黑房子打黑老鸹,这一打就点了火,不满洋教的人一下都爆发了,他们烧洋庙,打洋人,竟然把几个洋和尚打死了,尸体撂进渭河里。这事儿闹大了,北京的洋人不干了,他们要求关中道捉拿凶手,斩首示众,给洋和尚报仇,否则就要发兵过来,荡平西安府。官府吓坏了,立即派兵捉了为首闹事的,把他们砍了头,首级传巡各地,以儆效尤。从那时开始,洋人就算跟渭河岸的人结下梁子了。后来闹拳乱,周家寨一带都有人加入义和拳,到宝鸡去烧洋庙。以周克文的身份,他是不可能当拳民的,可他暗中资助过拳党。他恨洋教毁我圣贤,乱我纲常,断我文脉。
可眼下这些饥民真是贱啊,为了一口饭就把祖宗卖了,把魂魄丢了。这些人活该饿死!可他们偏偏饿不死,洋人出手救他们了。这些人活下来肯定就成二毛子了,洋人就是趁这个机会扩编二毛子的。一场年馑下来,遍地都是二毛子,这还了得!他们从此不拜圣贤,不敬先人,不分男女,没有纲常,乱了伦理,那脚下这地方还是周秦故地吗,还是汉唐古都吗?炎黄文脉还能传下去吗?这太可怕了!
周克文被挤到熬饭的大锅跟前了,锅里的糁子稠嘟嘟的,上面竟然还撒了一层下锅菜,这比平常人自己家里的伙食还好。
周克文耳边不时传来感激的言语,有人哭了,泣不成声地称赞洋爷是救命菩萨。周克文很生气,他不知道他们嘴里的洋爷指的啥,因为本地人把神也尊为爷,他们是夸洋人还是夸洋教呢?不管是洋人还是洋教,其实都是一路货,这些黑老鸹真是太有心机了,知道咋样收服人心。
周克文恨不得端起一块石头把锅砸了。可他不敢,这是犯众怒的事,饥民会把他生吃了。他挤到了锅跟前却没有碗,他后面的人叫了一声,让开,就把他拨到一边去了。周克文刚要离开,一个女老鸹和蔼地招呼了他一声,朝他递来一个碗,他没有接。女老鸹操着怪里怪气的中国话问他:“你叫什么名字?”说着拿起笔来准备在账簿上登记,在那个地方一落名,就表示你同意信洋教了。周克文说:“不食周粟。”女老鸹有些奇怪,问道:“你的名字是四个字?”周克文说:“八个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女老鸹傻了,问道:“你到底有几个名字?”
周克文说:“道不同,不相与谋。”
女老鸹无奈地耸耸肩。周克文看见女老鸹被他耍了,正得意着呢,没想到身后等着登记的难民不耐烦了,一把将他推开,骂了一声:“疯子!”
周克文气得要命,回骂了一声:“猪,就知道吃!”
周克文气愤地往回走。出了镇子走了一阵,他碰上了一伙娃娃站在路边东张西望的。他们都皮包骨头,手里拿着比他们脑袋还大的老碗。看见有人从跟前经过,那些娃娃怯生生地问道:“老叔,前面是不是绛帐镇?”
周克文知道这些娃娃是远路来的,洋人放饭的消息传得很快啊。他给娃娃指了指路,问道:“咋不叫家里大人带了来?”一个娃娃说:“大人都饿死了,我们不敢单个来,就结伴来了。”周克文叹了口气,说道:“可怜见的。”
娃娃们要走了,周克文又说了一句:“舍饭也不好吃呀,要会念洋经的。”
“我们会的。”那几个娃娃争着在自己的胸口上胡乱画十字,嘴里啊木啊米地念叨着。
周克文很惊讶,问他们:“谁教你们的?”
“谁也没有教我们,我们看着大人样子学的。”
“你们这些娃娃真不懂事,好样子不学,就学瞎样子!”
娃娃疑惑地说:“老叔,这咋是瞎样子呢?能换来吃的就是好样子,我们那里人都学会了。”
周克文没话了。这洋教也太厉害了,洋人还没有上门传教呢,十里八乡的人就已经信教了。更让他痛心的是娃娃,娃娃是国家的苗苗啊!
周克文不死心,他对娃娃说:“洋人都是鬼,红头发蓝眼睛,你们要是信了洋教,他们就把你们拐跑了!”
娃娃问:“拐到哪里去?”
周克文说:“孤儿院!”
周克文没有说谎。天主教堂在宝鸡就开办了孤儿院,拳乱的时候拳民砸了孤儿院,传说那里经常往外国贩小孩。
一个娃娃高兴地说:“我们都是孤儿,正想去孤儿院呢。”
周克文眼睛瞪得溜圆,问道:“为啥?”
娃娃们抢着说:“大人都说了,进孤儿院就能到外国去。”
“啊?”周克文问道,“你们还想到外国去?”
一个娃娃说:“外国多好啊,饿不死人。”
另一个娃娃说:“外国人好啊,都是善人啊,跑这么远的地方来给咱们放饭。”
周克文生气地说:“你们这些瓜怂,你当人家把你们贩到外国享福去呀?他们坏着呢,骗你们到外国拉长工,累死你们!”
“累不死,”一个娃娃说,“我们生下就是受苦的,我们就想给外国财东放羊去,拾粪去。我们不怕出力,怕饿死!”
“对!”几个娃娃都说,“外国饿不死!”
“滚!”周克文见这些娃娃油盐不进,非要把洋人认大爷,忍不住朝他们吼了一声,“赶紧给我滚!”
那些娃娃不知道为啥得罪了这老汉,吓得失急慌忙地离开了。
他们都是娃娃呀,连娃娃都变成这样了,这关中道真要从根上烂掉了!周克文忽然心疼得要命。他觉得他必须出手了。他知道这不是救人命,是救人心。再不把人心收回来,这饥民就只知夷狄不知中华了,这关中道恐怕就沦落为二毛子的天下了!尽管下这个决心很艰难,毕竟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撒,可他豁出去了。他掂得出轻重,眼前这事情比他儿子办工厂要紧得多,办不办工厂只关乎钱,收不收人心却关乎道统。钱可以少挣一些,可作为士绅,他不能看着孔孟之道在这里断了根啊,这是剜他的心头肉!道统散,天下就散了,那还了得!他现在已经是财东了,就是放弃眼前发财的机会也穷不到哪里去,可要是道统断了,四乡八村的人都入了洋教,漫山遍野都是二毛子,他就被淹没在洋教的洪水里了,那真是生不如死!
不能那样!
回到家里,周克文立即给儿子回了信,然后着手联络其他富家大户,跟自己一起赈灾。他知道这是跟洋人打擂台,光凭他一个人的财力撑不住。
周克文觉得他有把握说服那些大户。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各村的士绅,入了洋教的人往往会把教会当靠山,不大服从他们的管束,有些佃户甚至会在教会鼓动下要求减租减息。你不从,他们就会跟你打官司,一旦告到官府那里,当官的怕洋人,十有八九判你输。有洋人撑腰,顺民也就变成刁民了。这些事以前在信了洋教的渭河岸边都出现过,周围的大户们应该知道的。这关系到大户们的利益,他们要是不跟他合作阻挡洋人,以后的日子会很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