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2 / 2)
“我的娃娃!”引娃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痛哭起来。
石猴安慰说:“妹子,你不要难过了,应该高兴才对,你算是捡了一条命啊。你倒的地方离井口就差几寸,再往前一点就跌井里去了!”
引娃哭着说:“我宁愿自己死,只要能保住我娃娃!”她忽然质问石猴:“你把我娃娃弄到哪里去了,你说,你说!”
石猴告诉她,她倒在井台上后,工友们把她抬了回来,然后他才知道的。她当时血不拉叽的,他慌了,不知道咋办,想起她是孕妇,就赶紧找到了西关的接生婆崔妈。崔妈看了以后说是小产了,娃娃已经打下来了。她让他把那团肉疙瘩埋了去,然后把孕妇清理干净交给了他。
石猴没有告诉引娃,崔妈当时跟他发了脾气,说你这个娃他爹是咋当的,媳妇都是双身子还叫她挑水,真狠心啊!
引娃听了哭得更厉害了,要石猴现在带她去,她要看看她娃娃。
这不是胡闹嘛,可石猴容忍这种胡闹,他知道这女人的内心。她是一个很皮实很通达的人,不疼到心碎她是不会这样的。
石猴说:“好吧,不过你得吃点东西,攒点劲,要不你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引娃点点头。
石猴赶紧点火做饭,他想给引娃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他听说女人坐月子是很伤身体的,何况引娃是小产。可引娃这里除了玉米糁子啥也没有,到他那里去拿吧,他还不如引娃呢。石猴将就这些给引娃做了一碗稠糁子,一筷子能挖一疙瘩,这样的稠糁子在年馑里太难得了,引娃平时哪敢这么吃?
石猴给引娃喂完饭,引娃立即就要去。石猴说:“你试一试,看能下炕不?”引娃动了一下,肚子钻心地疼,她强忍着,还想爬起来。石猴赶紧制止她说:“你这样不行,就算能下来,你能走得动吗?”
引娃咬咬牙说:“你背我。”
“啥?”石猴说,“凭啥我背你?我又不是你男人!”
石猴不是不肯背,是不能背。引娃现在要是见了她娃娃,还不难过死?就她现在的身子,能经得起这么折腾吗?石猴要断了引娃这个念头,等她身体恢复以后再说。
引娃无话可说了。
石猴说:“你好好歇息,好好吃饭,有劲了我立即带你去。”说完他跟引娃告辞,就走了。
石猴知道引娃暂时没事了,她已经吃过饭了,难过劲儿也发泄出来了,大咧咧的人只要把气撒出来了就不要紧了。他要立即去办一件事。
可是石猴想错了,直性子人不会憋屈,但直性子人也可能遇事不拐弯。引娃就是这样的。
石猴走了后,引娃一个人躺在炕上。窗纸由白慢慢变灰,最终屋里黑得严严实实的。引娃睁大眼睛,跟黑暗对峙着。忽然她看见一道亮光闪烁,一个娃娃从墙壁上跳了下来,咯咯咯笑着钻进她的怀中。这不是墙上年画中的那个胖小子吗?噢,这是观音送给她的宝贝!她的宝贝就是这样的,光瓢头,大耳朵,重下巴,肉鼓鼓的胳膊腿,最喜人的是那根像蚕宝宝一样肥胖的小牛牛!引娃高兴地去抱他,可她扑空了,伸出的胳膊碰到了肚子上,一阵钻心的刺疼让她一个激灵。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哪里有娃娃呀?
引娃泪如雨下。
这个梦是重新出现的。引娃记得第一次做这个梦是在孔先生家。那时她跟她立功哥分别差不多一个月,正是要来月信的日子,做了那个梦后,月信就没有了。她相信神是灵验的,观音真的给她送子了。她那个高兴啊,走路时脚下连颠带跳的,干活时都哼着戏文。孔先生见了很惊讶,他从来没有见过引娃这么开心过,就问她啥事嘛,乐成这样了。引娃只是瓜笑不说话,孔先生说,也罢,那你把哼的戏唱给我听听总可以吧。引娃就给他唱了一段《三娘教子》,孔先生赞叹道,这秦腔就是有味,南戏比不了的。其实这戏引娃不是唱给孔先生的,而是唱给自己听的,她沉浸在戏文中,想象着自己教娃娃识字念书,那种幸福难以言表。她那时就立下志愿,一定要让自己的娃娃上学念书,就在西安念最好的学校,为此她哪怕当牛做马都愿意。她这一辈子亏在没文化,她立功哥才看不上她,她要让儿子给她争气,这样的事情戏文上演得多了,儿子中了状元,他妈就要被封为诰命夫人的!她以后就靠儿子了,他是她的指望,她的命!
可是,这指望一眨眼就没有了!
我的命咋这么苦呢?引娃泣不成声。我一生下来就被亲爹妈送人了,在养父母家受尽折磨,出嫁是被人卖了的,嫁了人却死了丈夫,找了一个我喜欢的人,可人家不喜欢我,想有一个儿子跟自己相依为命,就这点可怜的念头老天爷也不答应,一巴掌给打没了!我这人是啥命嘛,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呢?
引娃真的不想活了。黑暗中她寻思着了断的法子。跳井她走不动,上吊她没力气,只有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她就奔那个吧。引娃不怕流血,她已经流了那么多血了,不在乎把血流干。
引娃挣扎着侧过身来,艰难地向炕边爬去。她打算爬到炕边溜下去,再爬到案板跟前去拿刀。可她太虚弱了,爬到炕边已经精疲力竭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再加上挪动让她的肚子发生剧烈疼痛,她眼前一黑,一头栽下地……
第二天一大早,石猴来看引娃。面前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引娃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石猴慌了,赶紧去抱她,她浑身冰凉,软绵绵的。石猴把她放到炕上,试试鼻息,还有气儿。赶紧烧一点热水给她热敷,同时掐她的人中。经过一阵折腾,引娃终于醒过来了。
石猴责备她说:“你咋这么不小心呢,大人睡觉还能掉下炕?”
引娃叹口气说:“你跑来干啥呀,我想死都死不了。”
石猴忽然明白是咋回事了。他当下火了,骂道:“你是个啥人呀,你还有良心不?我不说你这么折腾对得起你父母,对得起你男人,我问你对得起我吗?我是你啥人?八竿子打不到的过路人,为了救你我受了多大的难?我不怕别人笑话,把工停了,跑前跑后给你找郎中,伺候你,给你做饭,给你洗血衣服。就是昨晚上我也一夜没睡,到城外去打狗,回来褪毛剥皮洗干净给你炖狗肉汤,天一明就给你端过来。我这么做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叫你好好活下来。可你在干啥呢?你寻了短见不是把我闪了吗?不是故意打我的脸吗?不是叫别人笑话我拿热脸贴冷尻子吗?你这人咋这么自私,光想自己不想别人呢!”
引娃被骂呆了。她一想确实是这样,石猴跟她非亲非故的,人家这么救她,她却要拧着来,真有点对不起人。
石猴看见引娃不吭声,知道她已经有点心动了,接着说:“你怕啥,你还年轻,只要人好了,再怀一个娃娃容易得很。关键是你要活着,有妈就有儿!”
引娃一听这话又伤心了,她说:“我……怀不了啦。”
石猴说:“我不信,你知道大家咋说你吗?他们说你尻蛋肥奶子大,是养娃的好身坯。”
引娃说:“我不是指我,是指……唉……”她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石猴心里一动,同时又有些疑惑,她不是说自己有男人吗?不过他没有把自己的意思流露出来,而是顺着引娃的话往下说:“这么好的女人,愁啥呢!”他边说边揭开盛狗肉的瓦罐,一股浓香扑鼻而来。
“来,吃狗肉,大补的!”石猴招呼着。
石猴每隔三五天就去郊外找狗。这时节野狗多得很,也肥得很。城外到处都是乱坟岗,饿死的人太多了,有些埋了,有些抬出来就扔了。死人肉是野狗的美餐,它们食物丰盛,繁殖得很快。荒年是人的荒年,野狗的肥年。这些野狗膘肥体壮,跑起来健步如飞,一般人拿它们没办法,可一碰见石猴,它们就碰见克星了。石猴一声吆喝,它们就像被点了穴,直愣愣站着不敢动,乖乖让他抹了脖子。
在石猴带来的狗肉汤滋养下,引娃十几天就恢复了。
那一天石猴起了一个大早,送完水后就陪引娃去城外上坟。引娃买了香表纸钱,在石猴的带领下来到儿子坟前。
这坟是石猴撮起来的,它静静地躺在沣河岸边。这里地势高翘,近可以看沣河,远可以观秦岭,风水很好。引娃一看见坟墓,立即泣不成声,一屁股坐在那里,石猴替她插上香,点上火,焚烧纸钱。
河滩风很大,引娃哭完了,纸钱的灰烬也被刮完了。它们像黑蝴蝶一样随风飘舞,消逝在苍茫的原野上。引娃心想,这难道是天意吗?娃娃没有了,她跟那个男人就彻底断绝了,一切都像梦一样消失了?
她难道又要重新开始吗?
引娃不由得看看身边的男人。
石猴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