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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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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娃选择卖水维生是有自己打算的。首先她需要攒钱。引娃知道一旦离开孔先生这里,她在西安就彻底无亲无故了。坐月子没人管,她得花钱请保姆伺候,娃娃生下万一有个头痛脑热的,也得花钱。要是自己产后身体恢复不好,不能干活,母子俩要吃要喝的,还得花钱。她要趁自己现在还能动弹抓紧攒钱。卖水这活儿能挣钱。它不像当用人挣的是死钱,这是活钱,你只要勤快,多卖就能多挣。再者卖水是自在活儿,它不像当用人把人绑死了,你不能无故缺勤,卖水是自己给自己当老板,想干就干,不想干走人。引娃图的就是这个自在,身子轻省时干一阵子,身子重了就歇业,不像当用人耽误人家的事。

至于这活儿会不会影响胎儿发育,引娃不怕。她是有把握的,她没有那么娇气。从小就是吃苦的,身板子结实着呢,力气也不输男子汉。如果往后肚子再大一些,她就少挑一点,反正扁担是在自己肩上,轻重她是知道的。

引娃辞别房东,去木器行买了一根扁担两个木桶,来到西关,准备加入卖水的行列。

西安这地方怪得很,全城只有西关的井水是甜的,其他地方都是苦水。离西关越远,井水就越苦,南门东门北关一带的井水,不要说给人吃,就是饮牲口它们都不喝。因为这个原因,西安城但凡有钱有力气的人都吃西关的甜水。有力气的自己挑,有钱的坐在家里等别人送水上门。这样就催生了一个特殊行业:水行。水行是专门靠卖水赢利的行当,这一行的头儿叫水头。他花钱在西关包一眼水井,然后雇工给别人送水,按量收费。这是一个庞大的行业,它供着全西安城的饮用水呢。西关有多少眼水井,就有多少个水头,每个水头手下都有几十上百的送水工。送水工按量取酬,送得越多挣得越多。

引娃原先以为卖水是很简单的事,只要你有力气,有工具,水头就会收下你,可当她到了西关,才发现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关中旱灾已经持续快一年了,成千上万的饥民涌进了西安城,他们除了当叫花子,稍微有点力气的都想找一些活计来谋生,卖水这事不用投入多少本钱,他们很多人也盯上了这个行业,一时间西关水井旁人山人海。

水行根本不需要这么多送水工,另外水头也怕鱼龙混杂坏了自己的名声。水行之间竞争很激烈,每个水头都希望自己的水能多赢人,水是靠卖水的送货上门的,他们的人品关乎水行的行情。大多数水行都已经满员了,即使招人的也设定了苛刻的条件:一是要交三元押金,二是要有老送水工当保人。引娃不解,就问人家,人家说,交押金是怕把水井上的辘轳井绳啥的弄坏了,要赔偿。老送水工当保人是连坐,保证你是有来路的人,正派人。引娃想了想,现在兵荒马乱的,水行这么做也有道理。

押金引娃交得起,孔太太不是刚付了她工钱吗。可保人这一项让她作难了,她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呢?引娃略一思索,立即想到了石猴。他不就是在这里当送水工的吗?找他去。引娃不敢保证人家就愿意,可她得试试运气。

引娃挑着担子在西关一带溜达着,一个水井一个水井地打听。这里街道两边全是杂货铺子,经营的多是跟卖水挑担相关的货物。她看见很多挑水的肩上都衬着垫肩,也就买了一副。引娃问了一圈都没有问到石猴,干脆不找了,来到西关城门洞等着。卖水的都要从这里出入,她不信截不住他。

在这里引娃,看到了送水的全景图。有人赶着畜力水车,有人拉着人力水车,更多的是挑着担子的,这全看各人的经济状况,能置办啥工具就是啥工具。有钱的轻省些,没钱的拼老命。引娃等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石猴从城里出来了。也可能是太累了,他低着头走路,没有看见引娃。引娃猛地招呼了一声,石猴打了一个激灵,他抬头一看是引娃,笑着说:“你把嘴解开了,跑井边喝水来了?”引娃说:“看你这个人,累成这样了还开玩笑,是寻你来了。”石猴问:“寻我干啥,买水啊?”引娃的担子在墙根放着,旁边有摆小摊的挡着,石猴没有看见。引娃说:“我瓜呀,买水我在家门口等就行了,跑这么远撑的?”石猴说:“那你干啥来了?想我了?”引娃说:“还真是想你了,给你送件东西。”石猴问:“啥东西?”引娃把藏在身后的垫肩亮出来。石猴以为引娃跟他开玩笑,没想到引娃真的把垫肩往他脖子上围。他连忙往后躲,说不要不要。他想,我跟这个女人非亲非故的,凭啥要人家的东西。引娃说:“你别扭捏了,看肩膀已经磨成啥了!”引娃边给石猴戴垫肩,边抚摩他的肩头。

石猴的肩膀有一层厚厚的死皮,比鞋底还硬。他卖水三年了,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一副垫肩,硬凭着血肉去扛着。不过也算好,左边磨破换右边,右边磨破换左边,三番五次后就磨成老茧了。老茧是死皮,没感觉,也就不知道疼了。虽然肩膀是麻木的,可石猴的心不麻木,他当下感觉到一股暖暖的热流在身上蔓延开来。就在两个人为垫肩推推让让的当儿,有卖水的同行路过这里,他们认识石猴,就问他:“哟,媳妇来了,给你送垫肩来了?”石猴和引娃都闹了大红脸,他对她说:“咱们走,甭让人胡说了。”引娃过去挑起自己的担子,石猴这才明白引娃是干啥来了,他眼睛瞪得溜圆,说:“你还真卖水呀!”

引娃给石猴讲了自己的事,然后请他当保人。石猴一口答应,说:“没问题,我那个水行也招人,我带你去。”石猴把引娃引荐给水头,水头见是个女的,不想要,石猴一再给水头说好话,还让引娃挑一担水在院子里走几个来回叫水头验看。水头见这女人是出力的坯子,也看在石猴多年勤勉的份上,收下了引娃。

办好手续出来,石猴把垫肩解下还给引娃,说:“这个还是给你垫上吧。你刚入行,肩膀嫩,我早就磨老了。”引娃说:“这是给你买的嘛,我要的话自己再买。”石猴说:“你手头也不会宽裕,不要乱花钱了。其实你不必给我买东西的,有事你就说,我这人面皮薄,经不起人求的。”引娃脸上有些发烧,觉得自己低看了石猴,这是个好人,她昨天的判断没错。

第二天,引娃开始卖水。卖水是送水工先到水行的水井里吊出水,水行按量给你记账,每桶多少钱是定死的,你挑出去卖多少钱是你自己的事,卖水的实际上就是赚这个差价。水行跟卖水的每天结一次账,互不赊欠。引娃那天挑上一担水高高兴兴上路了。她为自己顺利谋得一份差事而兴奋,这可是不容易的事,那么多的人抢这个饭碗呢。刚挑上担子,引娃还不觉得累,嘴里竟不由自主地哼起秦腔《卖水》中梅英的唱段:

行行走,走行行, 信步儿来在凤凰亭。 这一年四季十二月, 听我表表十月花名: 正月里无有花儿采, 唯有这迎春花儿开。 我有心采上一朵头上戴, 猛想起水仙花开似雪白。 ……

可是引娃的高兴劲没有持续多久,她的难场事就来了。这卖水都是有固定地盘的,谁开拓了这一带的市场,这片地方就归谁经营,别人是不能掺和的。引娃是后来的,附近区域都被人占完了,她到哪个地方,那个地方的送水人就驱赶她。没奈何,引娃只好往远处去,找那些偏僻的角角落落。这个时候引娃渐渐感觉到担子的重量了,气也开始喘得急了。不过引娃安慰自己,跑得远一点水就卖得贵一点,自己不就是为了挣钱嘛?吃点苦值得。

等引娃跑到南稍门附近,已经离开西关十里路了,她想这里应该没有人跟她抢地盘了,就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引娃高声吆喝:“卖水了——”她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应承她,只有一伙娃娃围着她看热闹。引娃想,这里的人大概还没有吃过西关的甜水,她得挨家挨户推销去。引娃挑着担子往里走,看见一家大门敞开着,就来到门口,她刚想开口打问,冷不防里面呼地扑出一条大黄狗,直奔她的脸面而来,引娃吓得急忙往后退,连退几步收不住身子,连人带桶倒在地上……幸亏这家主人听见动静跑出来,那狗已经把爪子搭在引娃身上了。那人喝住了狗,也呵斥引娃:“你是干啥的,不打招呼往人家里钻!”他把自家的狗叫了回去,然后咣的一声关了门。引娃从地下爬起来,看见流了一地的水,不由自主地哭了。这水是从水行买来的呀,她挑了十几里地,肩膀压得烧疼,腿走得酸困,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一分钱没卖,都泼在地上了。一路上她口渴了也舍不得喝一口,却这么糟蹋了!引娃心疼啊,她想把淌到低洼处的水掬出一点,可掬出的都是稀泥,她伸舌头舔了舔,润了润干燥的喉咙。

引娃回去时一路都在掉眼泪。回到西关水行,恰好遇见了石猴。石猴见她眼睛红红的,就问咋啦,她说没事,石猴说没事你哭啥呢?引娃说谁哭了?她想咧嘴笑一下,没想到笑容没出来眼泪却不争气地跑出来了。石猴说:“你看你看,眼泪比你实诚,它都招了,你还不说。”引娃不知咋的,就像遇见亲人一样,委屈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抽抽噎噎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石猴笑着说:“不伤心了,不伤心了,再哭眼泪就把鼻子冲歪了。”引娃缓过劲了,这才把事情叙说了一遍。

石猴听了以后说:“我还以为是啥事呢。这好办,咱们轮换一下,你去我的地方卖水,我去南稍门那里。”引娃很感动,越发觉得石猴是个好人。可她不愿意无故沾别人的便宜,石猴跟她非亲非故的,人家已经为她当保人了,她凭啥一再白得别人的好处?于是便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到处都有狗的,你那里就没有狗吗?”石猴一听,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他的地盘确实也有狗。引娃接着说:“再说了,我还是想往远处去,越远卖的钱越多嘛。”引娃这句话是客套,也是实话。

石猴想了想说:“这样吧,从现在开始,咱们俩一起走,我教你对付狗的办法。”引娃高兴了,说:“这就对了,有了防狗的法子,以后就不怕了。”引娃和石猴先挑水到石猴的地盘,把这里的用户打发了,再去南稍门。先去的地方果然有狗,可奇怪的是,那些狗见了石猴都顺溜溜的,既不叫也不咬。引娃问为啥呢,石猴说它们认识我,跟我熟了嘛。引娃想这有道理,那她也得让狗认识她。问题是咋让那些狗认识她呢?石猴说,看我的。到了南稍门,一拐进上午去的那个胡同,咬过引娃的那只恶狗闻见生人味,呼地一下又扑了出来。可奇怪的是,它一见石猴立即掉转头,夹着尾巴就往回跑。石猴“喔”地吆喝一声,那狗像被施了定身法,直直地站在那里不敢动。石猴走到它跟前,那狗浑身颤抖,好像随时都会散了架。石猴叫引娃过来,引娃还心有余悸,怯怯地不敢过去,石猴笑着说:“有我呢,你怕啥!”引娃试探着走到狗跟前,石猴说:“你摸摸它,就跟它熟络了。”引娃不敢动手,石猴拉着她的手在狗身上摩挲,说没事吧。引娃战战兢兢地摸了一阵,石猴对狗说:“驾!”那狗这才回过神来,敢动了,它垂着耳朵,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围着引娃转圈圈。石猴对引娃说:“这狗认识你了,你现在叫它干啥它就干啥。”引娃对狗说:“回去!”那狗望了望引娃,赶紧夹着尾巴跑回家了。

就这样,石猴带着引娃把这一带的狗全驯顺了。引娃觉得石猴真是神了,使唤狗就跟使唤牲口一样,引娃问他咋有这本事的,石猴说:“我是神汉啊,降妖除魔都会,治一治狗还不是小菜一碟?”引娃疑惑地看了石猴一眼,问是真的吗?石猴说,真的。引娃说:“那我得离你远一点,我害怕。”石猴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说:“我要是有神汉的本事,就把小鬼捉来替我担水了,还用我出这个傻力吗?”引娃也笑了,不过她还是不解,石猴说:“很简单,我杀过狗,以前在乡下穷得活不下去,没办法,就专门到外面逮野狗杀,自己吃,也卖给别人。后来杀了有钱人的狗,被撵得没地方跑了,才窜到西安来了。我身上有杀气,狗能闻出来,再凶的狗都怕我。”

“怪不得!”她凑近石猴,使劲抽动鼻子,说我咋闻不出来啊。石猴说你不是狗嘛。引娃说我身上要是也有这种杀气就好了。石猴说:“这好办,你杀一只狗就得了。”引娃说:“吓死我了,我鸡都不敢杀。”石猴说:“那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引娃问啥办法,石猴说:“把我身上的杀气给你分一点。”引娃高兴地说:“这个好啊,那咋分呢?”石猴嗤嗤嗤地笑,不说话,引娃说:“你笑啥呢,告诉我。”石猴说:“你……你叫我抱一下,就沾上杀气了。”引娃一愣,然后说:“这有啥嘛!”她大方地张开胳膊。这一下倒叫石猴不好意思了,他赶紧往后退,说我是开玩笑的,你也当真。引娃说:“只要让我能卖水,做啥都行。”石猴看到引娃认真的样子,不敢开玩笑了,说:“其实你身上已经沾上杀气了,我们刚才挨得那么近。”引娃说:“那以后狗就不敢咬我了?”石猴说:“那当然,除非狗吃了豹子胆。”

回来以后天快黑了,一天的劳累也结束了。引娃把石猴的扁担要了过来,石猴问她干啥呀,引娃说:“不告诉你,明天早晨就知道了。”引娃回到新租的住处,打开包袱,取出自己的红缎棉袄。这是引娃当年的嫁妆,唯一的料子衣服,不到过年过节是舍不得穿的。它不光面料好,里面的棉花也絮得厚。引娃把它捧在手里摩挲了很久,咬了咬牙,拿起剪刀把一条袖子裁下来,穿在扁担正中腰,穿针引线缝结实了。缝好后她拿手捏了捏,又搁在自己肩上试了试,觉得不够软和,然后狠狠心,把另一只袖子也剪了,缝在外面,双层的棉垫子舒适多了。

第二天一早,引娃把扁担给石猴,石猴搁在肩头一试,软绵绵的真舒服,就像有温暖的手捂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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