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2 / 2)
周克文在三个儿子的保护下起驾了。这一闹腾果然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没有出门的人也被惹出来了,这架势一点不输他儿子早晨荣归故里的盛况。老汉看到全村人夹道欢迎他,更加来劲,一张口就吼起秦腔:
猛想起当年考文会, 包拯应试中高魁。 披红插花游宫闱, 国母笑咱面貌黑。 头戴黑,身穿黑, 浑身上下一锭墨。 黑人黑相黑无比, 马蹄印长在顶门额。 三宫主母有恩惠, 她赐我三尺红绫遮面额。 叫王朝与爷把红绫取, 三尺红绫遮面额。
甭看老汉快六十岁了,《铡美案》中包相爷的花脸唱得地动山摇,一街两行的人耳朵震得嗡嗡响,大家齐齐赞一声:好!
回家第二天,周立德去看望他二爸。他是懂礼数的,晚辈外出归来一定要拜会长辈的,他就这一个叔父,非见不可。可去了隔壁,却只有婶娘和引娃在家,不见叔父和堂弟。婶娘告诉他,叔父和堂弟都忙得不可开交,在绛帐镇的烟馆里住着呢。
“你去镇上吧,”婶娘说,“你二爸每天都念叨你呢。”
周立德出来时引娃送他,她小声告诉周立德:“甭听我妈瞎说,我爹是早晨才走的,他知道你今天会来看望他,故意离开的。”
周立德有些纳闷。他刚出门没几步,婶娘又追了出来说:“骑上你的马,一定要骑,镇上路远。”
其实镇上不远,周立德又不是没去过。不过他还是骑了马,没几步就到了镇上,很快找到了赛仙堂。周宝根就站在赛仙堂门口,一见周立德过来了,高声打招呼,迎上来牵住周立德的马。
周宝根的声音很响亮,赛仙堂里的人都听见了。周拴成跟一帮人在里面喝茶,这些人都是绛帐镇的头面人物,有驻军排长、商会会长、税务所所长、各家商号掌柜,等等。按说周拴成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可他脑子好使,昨天周立德荣归故里的消息已经在周边传得沸沸扬扬,作为周副官的叔父,在这当口他请别人喝茶,哪个不趋之若鹜?
八仙桌正对着门口,在座的人都看见了外面枣红马背上那个魁梧的军人,驻军排长首先呀了一声,说:“这不是周副官来了吗?”其他人都急忙站了起来。
周拴成淡淡说了一句:“我侄子。”
大家赶紧迎了出来,周拴成却坐在原地不动,只管喝茶。
周立德下了马,人们都围着跟他寒暄,他一个都不认识,周宝根给他一一介绍了。他没有发现叔父,就问堂弟。周宝根把他领进门,他看见叔父背对着门口稳稳地坐着。他赶紧向叔父问安,周拴成依然没有起身,说了声:“噢,是大懒啊,回来了。”
大懒是周立德的外号,他们兄弟三个分别叫大懒二懒三懒,这外号现在连他自己都忘了。
周立德跟叔父说:“本来昨天就应该给你老人家请安,可家里事盘缠住了,还望二爸见谅。”
周拴成说:“我还当你就这么走了呢。”
周立德说:“岂敢岂敢,我就你一个亲叔父,再忙都要看望的。”
周拴成说:“你看你今天来得不巧,正碰上我请朋友来喝茶呢。”周立德赶紧说:“我不打搅,给你老人家请了安我就走。”
那些人一听周立德这么说就急了,他们都想借机巴结周副官呢,怎么舍得让他走?都说:“我们跟周掌柜是老熟人,不碍事的,好不容易见了将军,这机会拿钱都买不来的!”然后又求周拴成,让他把周立德留下来。
其实周拴成也唯恐周立德走了。他刚才的做派都是为了拿架子,让这些人看看他有多牛,连冯玉祥的副官都不当一回事儿。他是拿大毬吓瓜女子,周立德要是真走了,他的戏就唱不成了。现在这势已经蓄足了,该转圜了,于是就说:“看在二爸这些朋友的面子上,你就留下吧。”
周立德说:“我听二爸的。”
坐定之后,那些人对周立德毕恭毕敬,轮流上来敬茶,一口一个“周副官”。特别是那个驻军排长,一上来就跟他套近乎,说他们早有书信来往,应该是老熟人了。周立德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看到周立德茫然的表情,周宝根机灵,说赵排长的内弟以前在咱们赛仙堂高就,后来病逝了,大哥写信安慰过赵排长。噢,周立德想起来赛仙堂的那个敲诈案了,他笑着朝赵排长点点头,赵排长受宠若惊,赶紧双脚一磕,啪地给周立德敬了一个军礼,说:“以后赛仙堂的治安就包在下属身上。”
周立德忽然明白这些人应该是冲着他来的,不是他二爸面子大,是他的官大。他本来想纠正一下他们对自己的称谓,告诉那些人他本来就没有当过冯玉祥的副官,充其量就是一个卫兵,现在就更不是了。但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知道他二爸把他们招来的用意了,是要拿钟馗吓唬小鬼。他佩服他二爸的精明,也体恤他二爸的可怜。
后来他二爸有意无意地提示他讲讲冯玉祥的故事。他明白那意思,无非是要显示他这个侄子与总司令关系不一般,把吓人的效果再加强一些。他顺着他二爸的杆子爬,讲了一系列冯玉祥的逸闻趣事,特别突出了自己监督总司令戒烟的段子,那些人听得目瞪口呆。
周立德觉得戏演得差不多了,就跟他二爸告辞。在他骑马离开的时候,还听见他二爸在后面说:“你们看那马多威风,那是冯总司令的坐骑,送给我侄子了。”
周立德狠狠地抽了马一鞭子,马骤然受惊,飞一般奔出绛帐镇。
第三天,周立德就要离家归队了。军务在身,不能久留,宋哲元就准了他三天假。离家之前他向父亲请教了一个问题,中国历史上有没有杀俘的先例?周克文略一思索,说有啊,最有名的是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项羽坑杀二十万秦军降卒,曹操坑杀袁绍七万降卒,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坑杀五万燕国降卒。周立德吓得吐舌头,说:“哎呀我的爷,这些人可真能下得了手。”周克文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黑心人才能成大事嘛。”周立德问:“这杀降的人后来结局好不好?”周克文说:“都不好,杀降不祥嘛,这些人后来都没有善终:白起让秦王逼得自杀了,项羽让韩信逼得自杀了,拓跋珪被亲儿子杀死了,曹操虽然不是横死,却落了千古奸贼的骂名。”
周立德说:“这是老天爷惩罚他们,我看宋哲元怕也要短寿。”
周克文觉得奇怪,问宋哲元咋啦。周立德给他爹说了凤翔杀俘的事。周克文惊讶得瞪大眼睛,说:“现在还有这事?这不是都民国了吗?”
周立德说:“是啊,我们这队伍还是国民革命军呢。”
周克文说:“爹不懂政治,也没有打过仗,不过爹是念过书的人,从秦始皇往下看,总是施仁政者得天下,你们这个宋总指挥听说也是念过书的,咋能做这种缺德事呢?”
周立德说:“不光是他做了缺德事,你儿子也做了!”
周克文说:“你只是一个连长,人家总指挥叫你杀人你能抗拒命令吗?你是没有办法嘛。”周克文以为儿子参与了杀俘,心里难受,忙为儿子开脱道。
周立德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给父亲述说了凤翔战役中他给宋哲元出谋划策的事。这个事当时他很得意,现在却成了他的精神包袱。他说:“要不是我那个主意,地道就有可能被发现,这仗就变成明打了,虽然最后守城的士兵也难逃一死,可他们是战死的,死得算是体面,不像现在这样,完全没有准备就被活捉了,然后像绵羊一样任人宰杀,死得憋屈。”
听了周立德的讲述,周克文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周立德不明白他爹的话,周克文接着说:“各为其主,这也不能算是错事,况且你们这队伍还是官军嘛,谁能料到官军也干这种事?一定要说有错,那也是无心犯的错。”
听了他爹的话,周立德心里才稍觉宽慰。这些天他被这事缠磨着,心情很沉重。攻城结束后,部队举行庆功宴,团级以上军官在指挥部摆了一桌,宋哲元把周立德也叫了过去,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座位。酒会上,宋哲元给大家介绍了周立德的妙计,这计策一直是保密的,大家都称赞周立德,轮番给他敬酒。别人越是这么做,周立德心里就越不是滋味。看着大家畅怀痛饮,他却一滴酒也喝不下去。连宋哲元都看出来了,问他咋啦,他搪塞说:“跟这么多高级军官在一起,害怕嘛。”宋哲元笑着说:“这有啥害怕的,跟着我好好干,以后也会跟他们一样!”
这样的话别人听了也许很受鼓舞,可周立德听了却心里发凉,要干到他们那份上得杀多少人啊?
周立德这次回家除了探亲,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听听他爹对这事的看法,他知道他爹学问大,他佩服他爹。刚才他爹的一番话让他轻松了不少。
不过周克文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刚才是顺着儿子的情绪安抚他的,现在儿子的情绪缓和下来了,他觉得应该把话说得再透彻一些。“我还是那句老话,”周克文说,“天下无主,有德者居之,这杀俘的人咋说也不能算是有德者,杀俘的军队也难成仁义之师。古人常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要多想想这句话。”
周立德说:“我这两天也一直在琢磨,问题是仁义之师在哪里呢?”
周克文说:“是啊,仁义之师在哪里?爹蜗居山村,目光浅陋,你是闯荡天下的人,眼界比爹宽阔,慢慢找吧,总会遇上的。”
周立德离家之前先到东厢房跟老婆儿子告别。他一进屋子老婆就叫他把裤子脱了,他很惊讶,说:“大白天啊?昨晚上不是刚那个过吗?”春娥脸一红,说:“你想得美!”她把一条红短裤递给丈夫,说:“刚给你缝的,穿上这个,辟邪,逢凶化吉。”周立德说:“部队的衣服都是统一发的,连短裤都一样,再说了,我一个大老爷们穿一条红裤衩子,别人看见也笑话嘛!”春娥说:“贴身穿,上面再盖上你们部队发的短裤不就行了?”周立德笑着说:“穿两层短裤?那我真要练铁裤裆功了。”他磨蹭着不想穿,春娥就扒他的裤子,他怕万一父母进来看见了笑话,只得依了媳妇。
小孩还在睡着,周立德想抱又怕把他弄醒了,他弯腰去亲孩子,这次他用手捂着下巴,把胡子挡住,尽管动作很轻,可小家伙还是醒了,醒了就哭。周立德很无辜,对春娥说:“我下次要亲儿子一定要拿火把下巴燎一燎。”
春娥说:“这次不是你扎了他,是他看你要走伤心了。”
儿子果然定定地望着周立德,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蓄满眼泪,小嘴一撇一撇的,表情很凄楚。周立德忽然有些伤感,眼睛也不由得一酸。他解开自己的领口,把那个洋菩萨取下来,挂在儿子脖子上,说:“宝贝,这神物保佑你爹枪林弹雨安然无恙,可灵验了,现在叫他保佑你吧,保佑我儿子长命百岁!”
春娥赶紧挡住,说:“使不得,你是要上战场的人,你要紧,没有你我们娘儿俩靠谁啊!”
周立德说:“我还有呢。”他从衣兜里掏出那个圆坨坨让春娥看,“这东西是宝贝,比洋菩萨功力还大呢,我怀里揣着它,刀枪不入。”
春娥问这是啥东西,周立德说是照妖镜。其实周立德也不知道它是啥,只是看到这铜铸的家伙一面磨得很光,能照出人影,另一面有一个凸起的钮,可以捏住,就猜想它应该是传说中的照妖镜。
这东西就是那天晚上得到的,他还没有想好应该把它咋办。春娥看见照妖镜后面的钮上有一个孔,她立即把自己的红头绳解下来穿上,给丈夫挂在胸前。周立德笑着说这东西护在心口,正好挡子弹。
春娥撕了一下他的耳朵说:“叫你胡说!”周立德趁势把媳妇揽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一转身就出来了,他怕一耽误自己撑不住流眼泪。
看到儿子出了屋子,周梁氏朝东厢房招呼说:“春娥你跟娃千万不能出来,小心招了风。”春娥没有回应,那嘤嘤的哭声算是搭话了。
周克文两口子和老二老三把周立德送出寨子,在寨门口的大槐树下立住身子,周立德跪在地上给二老磕了一个头,就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村外的田野上罂粟花正是盛期,周立德和他的马跃进花浪中,融在花海里。